《赔剑》Marsha2001

13、第 13 章 到

　　到访古槐镇的仙长带走了常家最丑的孩子，临走前全镇人都听见他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我念他生于斯长于斯，不愿在此多造杀孽，只下了一个小小的阵法。

　　“你们所做过的好事，会有加倍的回馈，你们所做过的坏事，会有加倍的报应。还望你们好自为之。”

　　常慕卿缩在贺琛怀里，探头向下望去，随着高度的攀升，古槐镇变为一个小小的方块，仿佛能够握在掌中把玩。

　　他每天挑水都要穿过整个镇子，如今才知道，原来一直困住他的古槐镇，竟然这么渺小……

　　“慕卿，从今往后，这里就再与你无关了。”贺琛摸了摸他的发顶，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你不要被这里发生的事情绊住，一定要朝前看……你以后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我知道了，贺大哥。”常慕卿趴在他肩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贺琛勾起唇角，言简意赅道：“我们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在一处群山环抱的幽谷落地。常慕卿放眼望去，只见山上古树参天，谷中翠竹遍地，一条小溪从竹林间潺潺而过，两三只鸟雀抖着翅膀，在溪畔一蹦一跳，留下一串小巧的爪印。

　　一座清幽雅致的庭院坐落在竹林之中，凉风穿林而过，引得枝头竹叶簌簌作响，犹如古旧琴曲般沁人心脾。

　　常慕卿睁大眼睛，抬头望着贺琛，他眼中满是惊讶欣喜。

　　贺琛牵着他的小手，低头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

　　“我喜欢这里。”常慕卿仰起小脸，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贺大哥，我喜欢的！这里很漂亮，又很安静，还有小溪……古槐镇没有这样好的房子，也没有这样好看的景色。”

　　“你喜欢就好。”贺琛牵着他走进庭院，连步伐都变得轻快，“先带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不好？”

　　常慕卿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裳，不禁有些难为情，他道：“好……我可以去溪边自己洗的，不用费柴火烧热水。”

　　“溪里水凉，洗了容易生病。”贺琛将他抱起来，语气温柔，“在这里你不用干活，不用担心衣食住行，贺大哥都会安排好，你要听贺大哥的话。”

　　常慕卿在他怀中有些手足无措，他望着贺琛的眼睛，犹豫片刻才道：“……好。”

　　贺琛把他抱到浴池，为他洗澡濯发，常慕卿像被捡回家的小猫小狗一样温顺。

　　待到贺琛替他换上干净的中衣，常慕卿才支支吾吾道：“贺大哥，我可以自己走，你一直抱着我，很累的。”

　　贺琛抱着他走进房间，认真道：“你这般瘦弱，抱在手上就一点重，更何况贺大哥是修士，哪有那么容易累。”

　　房内宽敞明亮，一具具樟木衣橱倚墙安放，木料打磨得温润光洁，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贺琛神念一动，常慕卿只见橱门一扇扇打开，露出挂得整整齐齐的四季衣物。橱内设计极为精巧，上层挂衣，下层收纳着腰带、鞋袜、配饰。

　　常慕卿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衣服……

　　更让他心中震惊之处还不在于此，而是这些崭新的春罗夏纱秋绢冬裘，居然有众多长短不一的尺寸。

　　就好像贺琛早就知道他会来。

　　“贺大哥，我不知道哪件好，你帮我选好不好……”他毫不吝啬惊叹与赞美，“贺大哥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常慕卿脸上换上忧虑的神情，他道：“……这些衣服一定很贵吧，其实小孩子穿的衣服不用勤换，没穿多久就不合身了，我以前都是穿其他人的旧衣服。”

　　“不用担心钱的事，你贺大哥有的是钱。”贺琛勾起唇角，伸手从衣橱中取下一件淡青锦袍，在他身上比了比，“这件应该合适。”

　　常慕卿张开手臂任由他为自己穿衣，道：“我知道贺大哥有钱，可是有钱也不可以乱花呀……”

　　赤猊道：“哟，这就心疼上了，他上辈子也这么心疼你……”

　　贺琛想起当年在万象楼拍卖会上，为了买下“沧海月明”和“蓝田日暖”，他花光一千五百上品灵石，被时念卿抓着肩膀念叨了半天的旧事。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好在他还有很多时间抚养常慕卿长大。

　　贺琛抱着换过衣服的常慕卿回到厅堂，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小孩趴在他肩头，皱着眉认真记路线。

　　他将常慕卿安置在竹榻上，在另一边姿态放松地坐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小孩。

　　那孩子皮肤苍白细腻，身形比同龄人瘦削，看上去简直弱不禁风。他挽起略长的衣袖，很乖巧地跪坐在竹榻上，认真注视着贺琛。

　　二人一时无言。

　　他笑了一下，柔柔唤道：“贺大哥，然后我们做什么？我的脸真的能治好吗？我能去上学吗？”

　　“我先帮你梳头，然后再帮你看看你的脸……”贺琛随手召出一面铜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上。

　　常慕卿膝行着蹭过来，坐在他的膝上，将擦干的乌发拨到身后。

　　贺琛替他梳发的动作极为轻柔，像是触碰贵重而易碎瓷器。

　　常慕卿满脸认真地望着镜子，贺琛原以为他在看脸上的伤痕，正欲出言开解。

　　谁知他顺着孩童的目光看去，发现常慕卿看的是铜镜外圈的铭文。

　　常慕卿好奇道：“贺大哥，这面镜子好漂亮……上面的这些是字吗？都是些什么字呀？我一个都不认识，你教我好不好？”

　　贺琛看向铜镜外圈的铭文，顿时呼吸一滞。他竭力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气，耐心道：“这镜子是我翻出来的古董，上面刻的是一句古话。”

　　“是什么话？”常慕卿的声音柔柔的。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是什么意思？”

　　贺琛压抑着快要决堤的悲伤，平静道：“只要还能见到日光，我们就不要相忘。”

　　他想起玉虹桥上的那把同心玉锁，心口蓦然一阵钝痛。当初时念卿在他耳边说出这句话，他一字一字将其刻在玉锁上，没有想过后面会发生这些事情。

　　时念卿临死也没忘掉他的名字，而常慕卿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常慕卿低低念了一句，他转过身来，抬手擦掉了贺琛眼角的泪珠，“贺大哥，你不要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以后我再也不多嘴了……”

　　“不，不是因为你。”贺琛替他绾好头发，“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常慕卿靠在他怀中，“是朋友吗？”

　　贺琛摸了摸他的发顶，道：“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曾经和我许下过这个承诺，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贺大哥。”常慕卿珍而重之地唤他，用轻轻的声音说，“你的朋友回不来了，可是你还有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对我这么好，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报答你……”

　　“孩子话。”贺琛哭笑不得，心中暖融融的，“贺大哥对你好，不是想要你以后报答我。”

　　“那是为什么？”

　　“对你好就是对你好，就是看到你高兴，我就高兴。你要是想报答贺大哥，就一定要开开心心过每一天。”

　　常慕卿有些激动，他感觉自己被轻视了，小声反驳道：“可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遇到贺大哥呀，贺大哥把我带出来，还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洗澡，给我梳头……难道贺大哥不需要我报答，我就不报答贺大哥了吗？”

　　他将脸贴在贺琛胸口，双手紧紧抱着他，贺琛出于安抚之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让贺大哥看看你的脸。”

　　常慕卿闭着眼睛仰起脸，贺琛的手指很温暖，动作很轻柔，他用手轻轻抚过常慕卿脸上纵横交错的痕迹。

　　赤猊道：“药仙那边回复说，这种伤痕可以治好，就是要去那边配药。抹平这种伤痕的药膏太难配了，有效时间又短，还要看上药的手稳不稳。”

　　贺琛答：“知道了。”

　　他用温柔的语气对常慕卿说：“可以治好，贺大哥过几天就带你去看大夫，等你习惯了住在这里，我们再出门。”

　　常慕卿笑颜逐开，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好！”

　　往后几日，常慕卿就在竹露清响居住下，经过贺琛的安排，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竹露清响居”五个字，还是贺琛教他一个字一个字认的。

　　常慕卿也很想快些治好自己的脸，又怕给贺琛添麻烦，不好意思开口，一连过了十天半月，他才开口问：“贺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大夫？”

　　贺琛早已将所需要的材料交给药仙，只是那边回复说要花时间准备才拖到今日。

　　他当即抱起时念卿说道：“现在就带你去。”

　　药仙名为康语兰，修为不高不低，是一位化神期的女修。也正因她修为不高不低，常有恶人找她闹事。

　　有人不满她提出的药草材料难寻，有人质问她为什么不能保证治好病人，还有人见色起意非要强行追求她。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东躲西藏，甚至不愿为露面医治任何人。

　　她出手救治的人多，找茬的人也多，承蒙她恩惠的修士也不好天天守在她这里，况且闹事的人也不一定会动手，有时就是故意打扰她。

　　贺琛与她有交情，是因为当年他为养魂境界跌落，有一次被多人围攻，受伤严重，来找她医治。

　　有个一直纠缠她的修士不让她正常行医，满身是血的贺琛实在忍无可忍，直接一剑把他杀了。

　　从此药仙的世界清静了，没人敢招惹贺琛这个杀神，别人未必好意思动手杀人，他想杀就杀了，根本不在乎交际与名声。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竹椅上，喝了一口清茶，“贺前辈声名在外，人人都怕他。”

　　她凑到常慕卿耳边，低声道：“他对你是不是很凶？你怕他吗？”

　　“贺大哥对我很好，他一点也不凶啊。”常慕卿疑惑地摇了摇头，“沈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谁弄错我都不会错的啦！我爹爹可是万象楼的楼主沈问枫。”沈笛一本正经道，“我会知道是因为，我爹和康前辈是老交情，他身上有陈年旧伤，时常要来让康前辈看一看。”

　　常慕卿道：“沈楼主和贺大哥相熟吗？”

　　“他们也是老相识了，贺前辈很厉害，我爹治病的一味药草还是他找到的。”沈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对了，为什么你要叫他大哥？你不应该叫他爹爹或者师父吗？”

　　“从我记事以来，他就独来独往，从来不与人亲近，我还以为你是他儿子或者他徒弟呢。”

　　常慕卿苦恼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是想叫一声爹爹或者师父，他不喜欢我这样叫，只说让我叫他大哥……也许是觉得叫老了吧。”

　　正打算走进来的橘猫形态赤猊差点撞到门框上，它清了清嗓子，道：“沈姑娘，你父亲找你，至于慕卿，你的贺大哥让你过来一下。”

　　二人就此挥手告别，各找各的大人。

　　康语兰是个气质柔和的美丽女子，身上香香的，说话也轻轻的。

　　贺琛站在她身旁，神色有些凝重，常慕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康语兰扶着常慕卿肩膀，对他说道：“小朋友，你的脸能治好，只是不知道选谁给你治。”

　　常慕卿道：“康前辈，请问是什么意思？”

　　贺琛将手搭在常慕卿的另一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康语兰耐心道：“冰肌玉骨膏制成了，只是你脸上的痕迹纵横交错，只有修为高深之人才能精准地将冰肌玉骨膏抹进痕迹。这种药膏不能抹在没受伤的地方，配制也很困难，每次配成只能立刻用掉，用一点就少一点。”

　　她望了一眼贺琛，补充说：“而这里修为最高的人，是贺道友，我没有把握动手为你抹药，可是他也……”

　　贺琛的声音有些不稳：“我的手不够稳，怕耽误了你……”

　　康语兰说：“所以我想问问你自己的意见，你是希望我为你抹药，还是希望贺道友为你抹药？我的手很稳，但是修为不够，未必能将你的脸尽善尽美地治好，贺道友修为虽高，手却不稳，也不能够保证……”

　　常慕卿望了望康语兰，再望了望贺琛，不假思索道：“我还是想让贺大哥动手，我相信他。”

　　康语兰点了点头，向贺琛投去“我就知道”的眼神。贺琛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常慕卿的肩膀道：“可是我的手不稳……”

　　“贺道友，你是关心则乱。”她出言宽慰，“抹药对于你来说不是难事，只是你过于紧张，以至于……”

　　常慕卿去看贺琛的神色，露出极为期待信任的眼神，乌黑的瞳眸亮晶晶的。

　　“贺大哥，我相信你能做到。”他牵着贺琛的手掌晃了晃，“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我希望你再为我做这一件。”

　　贺琛犹豫道：“可是……”

　　常慕卿低下头来，伸出双臂抱住贺琛的眼神，用柔柔的声音说：“贺大哥，就当我求你，好不好？我希望你来治我的脸。”

　　贺琛长叹一声，还是点了点头。

　　他将常慕卿抱在自己膝上，让康语兰捧着常慕卿的脸庞，自己用手指沾了药膏，悬在半空，迟迟不敢碰触常慕卿脸上的痕迹。

　　常慕卿催促道：“贺大哥，你不要怕，也不要紧张，连我自己都不怕呢。”

　　贺琛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痕迹，想起时念卿用断剑划伤脸庞的场景，心脏疼得厉害。

　　他的手一直很稳，杀过很多人，沾过很多血，拍碎过仇人的头骨，也挖穿过仇人的丹田，甚至亲手一剑一剑，把仇人的尸体钉在大街上示众。

　　可是面对常慕卿这张伤痕累累的稚嫩面庞，他的手掌抖若筛糠。

　　在常慕卿的鼓励之下，贺琛花了整整半天功夫，才为他的脸庞抹上冰肌玉骨膏，到最后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康语兰捧着常慕卿的脸庞左看右看，道：“贺道友，上药很成功，冰肌玉骨膏里面蕴含的灵气，对他以后修炼也有好处。”

　　贺琛这才去看常慕卿的脸庞。

　　纵横交错的伤痕消失了。

　　那是一张如无瑕美玉般的脸庞，虽说带着些许稚嫩，却足以看出日后的风姿绰约。

　　赤猊啧啧称奇，在识海中对贺琛说：“这眼睛，这鼻子，得和时念卿有十分像吧！”

　　常慕卿仰起小脸，乌黑的瞳眸中满是感激和倾慕。

　　“贺大哥，谢谢你。”

　　贺琛眼神微动，将常慕卿紧紧抱在怀中。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