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太医院里的“偷”与“被偷看” 那天夜里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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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楚瑶没有睡。她把手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张景和的笔迹很稳，即使在写那些要命的事时也没有半点潦草，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先皇后非病逝，乃中毒"、"贵妃为主谋，三皇子为推手，皇帝默许"、"春兰什么都看见了。她还活着。"
这三句话里藏着三座大山。贵妃、三皇子、皇帝——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能把侯府碾成粉末。楚瑶把手札放回木匣时手掌微微发热，是攥得太紧留下的温度。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决定：这份东西要不要告诉萧景琰？
她想了很久。如果说出来，等于把萧景琰也拖进了这场旋涡的中心——他查母后之死查了十年，忽然有人把铁证捧到他面前，他会怎么做？掀桌子？告御状？还是……更糟的，直接去找三皇子拼命？可如果不告诉他，她自己手里握着这份东西也动不了，她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靠山去掀翻一座伯府加一个皇子。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楚瑶最终把木匣放回暗格，吹了灯躺下。她决定给萧景琰看——但不全给。先给他看脉案的部分，确认先皇后死于中毒，手札里涉及皇帝的那两句暂且按下，等他消化了这个再说。
第二天她还没来得及去找萧景琰，他自己找上门了。
傍晚时分，楚瑶正在库房对账，如霜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定——定北王来了！"
楚瑶笔尖一顿："他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就站在门口，说找您有事！侯爷都惊动了，正在前厅陪着说话呢！"
楚瑶放下笔。她没料到萧景琰会大白天、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之前他出现不是深夜翻墙就是宫门口"巧遇"，这是第一次走正门进侯府。她走到前厅时，侯爷正陪着萧景琰喝茶，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但楚瑶看得出他紧张——定北王是当今皇上的嫡长子，在朝中势力举足轻重，忽然登门造访，换谁都紧张。
萧景琰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姿态闲适。见楚瑶进来他放下茶盏："楚姑娘。"
"王爷。"楚瑶行了礼，"您找我有事？"
"本王听说你最近在整理太医院的旧脉案。"萧景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绸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案上，"正好本王手里也有几份旧档，或许对你有用。听说你在查一些旧案——或许可以互相参详。"
他说得滴水不漏，"互相参详"、"旧档"、"听说"，全是官面上挑不出错的措辞。侯爷听了只当是公务往来，笑呵呵地接话："瑶儿能帮上王爷的忙，是她的福气。"
楚瑶看了萧景琰一眼。他表情平和，但那双眼睛在"互相参详"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分明是在说"你上次查到的先皇后脉案，我想看"。而且他选择白天光明正大地来，为的是不落人口实。如果有人问起定北王为什么去侯府，答案就是"送旧档、谈公事"，干净得体。
楚瑶把那卷绸布接过来："多谢王爷。臣女回去好好看看。"
萧景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起身告辞。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来去干脆得像一阵风。侯爷送到门口，回来后满脸喜色："瑶儿！你什么时候和定北王熟到可以互借旧档了？"
"刚认识不久。"楚瑶说，"他母后的旧案和我查的身世有些关联，互相交换些情报而已。"
侯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深问。楚瑶抱着那卷绸布回到梧桐居，拆开一看——里面是几份太医院的旧档抄本，全是关于南疆蛊毒的记载。萧景琰显然也查到了这一层，而且他查得比楚瑶更深，这些抄本里甚至有几种蛊毒的详细配比和解毒方，是太医院最隐秘级别的档案。
她把这些抄本和暗格里的手札放在一起对照，发现张景和手札里描述的"噬心"之毒，和萧景琰抄本里记录的"南疆金线蛊"的配比高度吻合——毒源出自同一脉。这说明张景和当年的判断没有错，先皇后中的毒确实是南疆蛊术，而南疆蛊术能传入京城、进入皇后的安神茶，没有宫里的人里应外合是不可能的。
这个"宫里的人"就是春兰。一个端茶宫女，如果没有更高层的人授意，她不敢、也没有能力拿到南疆的蛊毒。
楚瑶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收好，夜色已经漫上来了。她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手札——没有全拿，只取了其中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先皇后崩前三日，脉象骤变，原有心疾之症忽然加重。但加重症状与心疾不符，实为毒发之兆。臣以银针试茶，针尖泛青，毒已入血。"
她把这页纸折好，封进一张新的信封里，没有署名。然后她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等如霜睡熟了，才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
窗外是夜色，梧桐树的影子和月光搅在一起。她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三天前青鸦告诉她的联络暗号，短促得像鸟叫。
片刻后一个灰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地无声。青鸦站在窗外的阴影里，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姑娘。"
"这个，给你们王爷。"楚瑶把信封递出去，"就说是我从太医院旧档里找到的，请他核对。"
青鸦接过信封，没问第二句话，翻墙消失在了夜色里。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楚瑶关上窗，吹了灯躺下。她给萧景琰看的只是脉案那一页，手札里关于春兰和皇帝的部分她留了一手。不是不信任他，是先让他先确认毒物来源，再来谈后续——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桩十五年的旧案也急不得。
第二天早晨楚瑶起来时，窗台上又多了样东西。一封信，封口压着一根墨色的羽毛，是青鸦的回执。她拆开，里面萧景琰的字只有三行：
"此页与本王所查南疆蛊毒记录吻合。太医院旧档中另有三份相关脉案，本王已命人抄录，三日后送到你处。明日午时，城东悦来楼。有要事相商。——琰"
楚瑶看着最后那个"琰"字，目光停了两秒。他之前送纸条从来只写"本王"不写名字，这一回的落款是一个单字。她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近了一步的信号，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妆台抽屉里——和之前收到的所有纸条放在一处。
第二天午时，楚瑶准时到了悦来楼。
这是一家开在城东偏巷里的小馆子，门脸不大，楼上雅间更是逼仄。楚瑶进去时萧景琰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已经喝了一半。他今天没穿玄色蟒袍，换了件墨蓝的常服，腰间的剑收起来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锐利而警觉。
"坐。"他把对面那盏茶推过来，"茶还没凉。"
楚瑶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明前采的，比侯府的茶好。"王爷说有要事相商？"
"两件事。"萧景琰放下茶盏，"第一，本王的人找到了张太医的后人——不在南边，在江南苏州。他改了姓，开了间小药铺。"
楚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不肯开口。他父亲死前什么都没告诉他，只留了一句话：'如果有人来找你，就说我当年写的都是真的。'"萧景琰看着她，"本王的人问他想不想为先皇后讨个公道。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在等。"
"等他确认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能撑起这件事。"楚瑶接过了他的话，"他在试我们。"
萧景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所以第二件事——本王需要你亲自去一趟苏州。"
楚瑶放下茶盏："我去见他？"
"你比他父亲当年写的那份手札更有说服力。"萧景琰说，"你是侯府嫡女，你自己就是那桩旧案里被牵连的人。你站在他面前，比本王派一百个暗卫去递信都有用。"
楚瑶沉默了片刻。苏州。如果她去了，来回少说半个月，侯府这边、医学院那边、太后那边都得有个交代。但她心里清楚——张太医的后人就在那里等着，而她手里那份手札里还封着一个更大的秘密，只有找到那个后人才能撬开。
"我去。"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跟我一起去。"
萧景琰看着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楚瑶没等他开口就继续说了下去："你是定北王，你站在我旁边，我才有底气跟张太医的后人谈。不然我一个人去，他凭什么信我？就凭一份抄来的旧脉案？"
萧景琰端着茶盏没有喝，垂着眼沉默了几息。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堂倌的吆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他最终把茶盏放回桌面："可以。但此行须隐秘，对外只说是你外出采药，本王随行护送。"
楚瑶点了一下头："好。"
两人又喝了半盏茶，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市声浮上来，嘈杂又热络。楚瑶忽然想起他三天前站在侯府门口说"本王听说你最近在整理旧脉案"时的表情——明明想来看她查到了什么，偏要绕这么大一圈，做足了"公事公办"的派头才肯把东西掏出来。
"萧景琰。"她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她。
"你以后想送东西、想问什么，可以直说。不用绕那么大圈子。"
萧景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本王习惯了绕圈子。"
"我知道。"楚瑶站起来，"但你可以改。"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窗边，午后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暖光。他的目光还落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瑶没有再看第二眼，下了楼。
走出悦来楼时，街面上的秋阳正暖。她拢了拢袖子往侯府方向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她十几步就消失了——青鸦在暗处，萧景琰还留在楼上。
她不知道他还要在那里坐多久。她只知道后天，他们要一起去苏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