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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各查各的,互不干扰 竹管里的纸 ...
竹管里的纸条让楚瑶一夜没睡好。
“张太医在南”——南边大了去了,江南、南岭、南疆,任何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是“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点灯,把脑子里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春兰的棺木是空的,人活着但下落不明;张太医告老还乡后去了南边,具体位置不详;两件事隔了十三年,中间连着一座永昌伯府和一个死了十五年的先皇后。
她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关系图,这一次她在“张太医”和“春兰”之间连了一条虚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交集?当年先皇后崩逝时,春兰是端茶宫女,张太医是诊脉太医。两人必然见过面。现在两个人都消失了,而且消失的方式都带着刻意的遮掩——一个“病故”但棺木为空,一个“告老还乡”但去向成谜。
天明时分她终于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如霜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楚瑶洗漱完换了衣裳,没吃早饭就出了门。今天她要去查另一件事——那位张太医告老还乡之前,在太医院还有没有留下别的记录。
太医院档案室的钥匙她上次用过之后,太医令就给她配了一把新的,楚瑶进去的时候晨光刚从东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她这次直接去了太医院的人事档——所有太医入职、迁转、告老的记录都单独成册,和脉案分开存放。
张太医,本名张景和,太医院医正,任职二十三年,先皇后崩后三个月“以老病乞归”。记录上干干净净,只写了“准归,赐银百两”六个字。没有告老的理由,没有离京的目的地,没有后续的联络方式,像一张纸被裁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整齐得可疑。
楚瑶把这一页抄了下来,刚合上人事档,就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她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几个年轻太医正围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说话,那人中等个子、面容清秀,手里抱着一摞书卷,正被同僚们拍着肩膀打趣。
“赵明礼,你昨天那个方子又被老太医令批了!说你乱用药!”
“我那不是乱用!我是参考了《本草新编》里的——”
“行行行,你有理。你什么时候去讨教那位楚姑娘?她昨天给忠勇侯府小郡主开的方子你看了没?绝了!”
赵明礼的脸涨红了,抱着书卷往旁边躲:“人家是御前医女,我哪能随便去讨教……”他说着正好一抬头,看见档案室窗口站着个人,四目相对,他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拱手行礼:“楚、楚姑娘!”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年轻太医也纷纷转过身来行礼,表情各异——好奇的、羡慕的、偷偷打量她的。楚瑶从档案室走出来,经过赵明礼身边时停了一步:“你看过我昨天开的方子?”
“看、看过。”赵明礼结结巴巴地点头,“那个疏肝理气的配伍……我以前没见过用柴胡配薄荷的,您是怎么想到的?”
楚瑶看了他一眼:“肝郁化火,柴胡疏肝,薄荷清上焦郁热,两者同用可以引火下行。书上写了,你自己没仔细看。”
赵明礼的脸更红了:“我、我回去再翻翻。”
楚瑶没再多说,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那个被批的方子,拿来我看看。”
赵明礼愣了两秒,然后“嗖”地从书卷里抽出一张纸追了上来:“给您!您帮我看看哪不对——”
楚瑶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确实有毛病:半夏用了三钱,对一个脾胃虚弱的病人来说偏重了。“减到一钱半,配生姜三片同煎。其他不用改。”她把方子还给他,“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开方之前先辨体质,体质不同同样症状的药量天差地别。”
赵明礼如获至宝,捧着方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楚瑶已经走到太医院门口了,他还在后面追着喊:“楚姑娘!我下次能去请教您吗!”
“能。周三下午我在医学院那边,你来找我。”
赵明礼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飘过来:“好——!”
楚瑶走出太医院时,天已经大亮了。宫门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赶着上朝的官员、推着板车的杂役,混成一股嘈杂的人流。她刚走到街口,一辆青帷马车正好从对面驶过来,车帘掀开一角,萧景琰的面容在帘后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平平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车帘放下了,马车继续往前驶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楚瑶也当没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两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隔着两丈的距离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停下来。马车驶过去之后,楚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定北王的马车吗?楚姑娘你看到了没?”
是赵明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探头探脑。
“看到了。”楚瑶说。
“那他怎么……没跟您说话呀?”赵明礼挠了挠头,“您和他不是……那天寿宴上,我看着他还挺——”
“不认识。”楚瑶打断他,“我和定北王不认识。”
赵明礼“哦”了一声,但那表情分明一个字都不信。他跟在楚瑶身后又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那个……楚姑娘,我听说您最近在查一些旧事,好像还查到了永昌伯府那边?”
楚瑶脚步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昨天在太医院,我听青鸦说的——啊不,我没见过青鸦,我就是……听人说的。”赵明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总之您放心,我不会跟别人提的。但是楚姑娘,永昌伯府那边的人不太……好惹,您自己小心点。”
楚瑶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太医白白净净的,说话时眼睛眨得很频繁,显然心里藏不住事,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笨拙的真诚。
“多谢。”楚瑶说,“你回去看好你的方子。周三别忘了来医学院。”
“忘不了!”赵明礼咧嘴笑了,转身往太医院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楚姑娘!那个什么认识不认识的话我不会跟人说的!”
楚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太医院的门槛后面,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路过宫门口那道影壁时,她余光瞥见墙根下面蹲着一个系鞋带的灰衣人,正是青鸦。见她走近,灰衣人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卷纸,然后拐进旁边的巷子里消失了。
动作快得像变戏法,旁人根本注意不到。楚瑶把手拢进袖子里,捏了捏那卷纸。很薄,只有一指宽。她没有当街拆开,一直回到梧桐居关上门才展开看。
上面只有一句话:“张景和离京前在城南慈恩寺挂单半年。寺中老方丈尚在。”
楚瑶捏着纸条,眼睛亮了。
慈恩寺。她记得那座寺庙,出南城门走五里地就到了,不算远。张太医告老还乡前在寺里住了半年——这说明他离京之后并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在城南盘桓了几个月。为什么?等他家人?等风声过去?还是在等什么人给他送信?
不管哪一种,那个老方丈都可能知道些什么。
楚瑶把纸条收进暗格,换了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又从床底下翻出一顶竹编斗笠扣在头上。如霜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打扮,差点没认出人:“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出城一趟。别声张,有人问就说我睡了。”
“可是小姐——”如霜拦到门口,“您一个人出城太危险了——”
“青鸦会在暗处跟着。”楚瑶说,“你在府里守着,有事去找赵明礼。”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不知不觉把“青鸦”当成自己这边的了。那个冷面暗卫每次出现都悄无声息,送信送得比驿站还准时,嘴上不说半个字“保护”,手里的事一件没落下。说到底是萧景琰的人,但萧景琰说过“别指望本王会救你”,所以青鸦跟着她也算不得“救”,顶多是“确保线索不断”。
楚瑶从角门溜出侯府,沿着南街快步走了两刻钟,出了城门。城外的官道两旁是一片接一片的农田,秋收刚过的田地袒露着褐色的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灰瓦的寺庙轮廓。慈恩寺不大,山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门口一株老银杏落了满地的金黄叶子,踩着上去沙沙响。
楚瑶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扫地的老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施主找谁?”
“找方丈。”楚瑶摘下斗笠,“想问一些旧事。”
老僧打量了她几眼,放下扫帚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方丈在后院的禅房里,一个瘦小的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捻着一串念珠。他听完楚瑶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捻念珠的手停了,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
“十五年前了。”老方丈慢慢说,“张施主来寺里住了半年。他来的那天是秋天,和现在差不多时候,叶子也是黄的。他很少说话,每天在禅房里抄经,抄完一卷烧一卷,烧完了再抄新的。”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他为什么来?”
老方丈摇了摇头:“他不说。老衲也不问。”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有一回他喝醉了,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楚瑶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写了假的脉案,我害死了一个人。但我要是写真的,死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楚瑶握着斗笠的手指收紧了。假的脉案。先皇后的脉案果然是假的。“他有没有提过那个‘害死’的人是谁?”
老方丈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名字。但他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该死’。”他抬起眼皮看了楚瑶一眼,“施主,你查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是那桩旧事里被牵连的人。”楚瑶说,“方丈,您知不知道张施主离寺之后去了哪里?”
“他说要去南方,具体是哪个地方没有说。但他临走之前留了一个木匣子给老衲,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他’。”老方丈从蒲团旁边的矮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漆面已经斑驳了,铜锁扣上生了一层绿锈,“老衲等这个‘有一天’,等了十五年。”
楚瑶接过木匣,没有当场打开。她向老方丈道了谢,走出禅房时银杏叶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她把木匣裹进外衣里裹好,快步走出了慈恩寺的山门。
出城时是下午,回城时天已经暗了。她进了侯府角门,穿过回廊时听见正院方向传来楚琳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和沈氏请安,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楚瑶没有停留,径直回了梧桐居。
关上门,点灯,拆木匣。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札。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翻开第一页,是张太医的笔迹。第一行字就让她攥紧了纸页:
“先皇后非病逝,乃中毒。毒名‘噬心’,出自南疆蛊术,中者症状如心疾,三日必亡。”
楚瑶坐在灯下,把那本手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窗外起了夜风,吹得灯焰晃了晃。她伸手护住火光,继续翻了下去。手札的最后一页,张景和写了一段话:
“若此手札有幸被后人得见,请转告后来者——查永昌伯府,查三皇子。先皇后之死,贵妃为主谋,三皇子为推手,皇帝默许。十五年前那碗安神茶里,掺了三天的毒量。春兰亲手端的茶,她什么都看见了。她还活着。”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忽然拔高了一寸,把楚瑶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她握着那本手札,久久没有动。
春兰还活着。张太医说她还活着。那个被报“病故”、棺木为空、下落不明的宫女——她还活着。
楚瑶把手札放回木匣,关好匣盖,藏进了暗格最深处。暗格里现在有六样东西了。六片碎片,正在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形。而那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三皇子,萧景珩。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贵妃的独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之一。
楚瑶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她想起萧景琰在假山下面无表情地说“别指望本王会救你”时的那张脸。他不知道张太医手札已经找到了。她该不该告诉他?
她想了很久,最后没有起身去拿暗格里的东西,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明天再说。明天,她的下一步棋要怎么走,得想清楚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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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哈喽各位路过的小伙伴们~ 这里是新人作者乙澄,正在慢慢更新长篇古言《金针刺骨》。 没有华丽的噱头,只认认真真讲好一个穿越回侯府的现代法医步步逆袭、快意恩仇同时遇到自己的爱情的故事。 定时每天17:45更新不跑路。 如果你恰巧书荒,不妨点进来翻看几章,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随手留一句评论就更感激啦! 茫茫晋江遇见你,万分有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