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悦来楼的第一顿饭 楚瑶回到侯 ...
-
楚瑶回到侯府时，正好撞见楚琳从正院里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头上换了支新的白玉簪，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看到楚瑶从侧门进来，楚琳微微眯了眯眼，随即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姐姐出去了？"
"嗯。去太医院了。"楚瑶面不改色。
"哦？"楚琳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袖口处沾的一点灰尘上——那是悦来楼楼梯扶手上的灰，她下楼时蹭到的，"太医院的路上还有灰啊？姐姐走的哪条巷子？"
楚瑶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抬手拍了拍："后院库房那边的灰，翻旧档蹭的。妹妹倒是眼尖。"
楚琳的笑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她什么都没再说，侧身让了让，楚瑶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擦肩时楚瑶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桂花香——是她惯用的那种沉水香混了桂花油的味儿，甜腻腻的，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
回到梧桐居，如霜正蹲在院子里洗药罐，见楚瑶进来立刻站起来："小姐！您回来了！今天还顺利吗？"
"还行。"楚瑶进了屋，关上门，把暗格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张太医手札的原件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用油纸包好藏到了床板下面，暗格里只留了几份抄录的副本。萧景琰给她的蛊毒抄本她也抄了一份，原件锁进了妆台的底层抽屉。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的线索过了一遍：张太医的后人在苏州，萧景琰答应同去，青鸦的信物已经收下，出行的幌子是"外出采药"。但去苏州不是这两天就能走的，她得先把侯府这边的事安排妥当——采买权的账目要理顺，医学院那边要请几天假，还有太后那里的康复推拿不能断。
她正在列清单时，门被敲了两下。如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姐，有人送了这个来。"
楚瑶开门，如霜手里托着一个食盒，不大，紫檀木的。打开，里面是两碟点心并一小壶茶，点心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出锅不久。食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和上次送血燕的一模一样："明日午时。悦来楼。有要事相商。——琰"
楚瑶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把点心端出来和如霜分着吃了，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杏仁酥，甜度刚好，不腻。
第二天午时，楚瑶准时到了悦来楼。这次萧景琰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两副碗筷。他看了她一眼："坐。"
楚瑶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王爷今天备得这么齐？"
"昨天没好好吃。"萧景琰说，"今天补上。"
楚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是清炒的笋片，脆嫩爽口。又喝了一口汤，鸡汤炖得清亮，没有奇怪的味道。萧景琰看着她动筷子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吃东西之前先闻一下的习惯，跟谁学的？"
楚瑶筷子一顿："闻有没有毒。乡下生活养成的习惯。"
萧景琰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吃了。他吃东西的姿势很规整，像战场上养出的习惯——不挑拣、不浪费、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楚瑶看了他几眼，也低头继续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满桌菜，谁都没先开口。
沉默维持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楚瑶放下筷子先开口："王爷说'有要事相商'——什么事？"
萧景琰也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来："本王的人重新查了永昌伯府十五年内的所有支出流水。这是节选。"
楚瑶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列了几笔时间点特殊的支出：先皇后崩前一个月，永昌伯府账上有三百两银子的"药材采购"记录，去向不明；同一个月，太医院张景和的私账上多了一笔"匿名捐赠"，数额一百两；先皇后崩后第四个月，春兰"因病乞归"的前一天，永昌伯府又有一笔五十两的"杂支"转出。
"三百两进永昌伯府，一百两到张景和，五十两到春兰。"楚瑶抬眼看萧景琰，"这是他们买凶杀人的证据链。"
"流水本身不能作为铁证。但配上张太医的手札和你查到的春兰入府记录，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萧景琰说，"不过还差最后一块。"
楚瑶接上他的话："当年的接生婆。刘婆子。"
萧景琰点了一下头："她是最后一个环节。贵妃通过永昌伯府找到张景和开假脉案、通过春兰下毒、通过徐嬷嬷换走侯府嫡女。但前面三个环节都需要一个'中间人'把这些指令从永昌伯府传递到具体执行者手上。这个中间人就是接生婆刘婆子——她是永昌伯府和侯府之间唯一直接接触过的活口。"
楚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徐嬷嬷招供时说的话——"接生婆刘婆子，是贵妃从永昌伯府派来的人。"徐嬷嬷只见过刘婆子一次，在侯府产房外，那婆子抱着襁褓出来时换了脸，说"生的闺女，身子弱"。从那一抱之后，真正的侯府嫡女就被送去了乡下。
"刘婆子还在吗？"楚瑶问。
"三年前死了。"萧景琰说，"但本王查到她有个女儿在苏州开医馆。"
又是苏州。楚瑶和萧景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张太医的后人也在苏州。一条线上的两个人都落到了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刘婆子的女儿和张太医的后人，也许各自手里都握着半块拼图，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那一面。
"苏州的事，本王亲自去。"萧景琰拿起茶壶给楚瑶续了半盏茶，"你不要插手。"
楚瑶端起茶盏："为什么？"
"太危险。"萧景琰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波动，"刘婆子的女儿在苏州经营医馆多年，在当地有人脉。你一个生面孔去问旧事，她不会开口。"
"那你去了她就会开口？"楚瑶看着他，"你是定北王，她更怕你。"
萧景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楚瑶等了他三息，见他不说话，自己接了下去："所以还是得我去。你站在我后面就行。一个面善的女大夫去拜访同行的医馆，比一个王爷带队杀上门去容易得多。"
萧景琰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楚瑶，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窗外街市的声音从楼下浮上来，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变得朦朦胧胧的。
"楚瑶。"他放下茶盏，"你比本王想象的——"
"比你想的有用？"楚瑶截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说了三遍了。"
萧景琰被噎了一下，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动，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型的笑，又像只是喝水之后的唇角牵动。他很快恢复了惯常面无表情的样子："那你说完了，本王插什么嘴。"
"你可以说'行，就这么办'。"楚瑶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城外南门碰面。对外就说我外出采药，你顺路护送。"
她走到雅间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他一眼："萧景琰。下次见面，你可以不说'本王'。我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谁。"
萧景琰坐在原处，手里还端着那半盏没喝完的茶。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楚瑶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拉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茶盏放回了桌面。她没有回头。悦来楼外面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秋阳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
今天这顿饭虽然不长，但她和萧景琰之间多了两样东西：第一，苏州之行的分工定下来了；第二，她终于让他改了一个字——从"本王"到"我"，虽然他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楚瑶拢了拢袖子往侯府方向走。身后街角处，一个灰衣身影从卖糖葫芦的摊子后面转出来，不远不近地缀着她。青鸦一直在跟着，哪怕她和萧景琰已经约好了明天同行，他也没有半点松懈。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个男人下了多少次命令让青鸦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每次发命令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冷着脸说"别让她死了"——还是别的什么话？
她没想出答案，决定不去想了。明天出城去苏州，路上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那个萧景琰，嘴上是铜墙铁壁，手里做的每件事却都在推倒他自己的墙。她倒要看看，这堵墙他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