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贵女茶会上的“公开课” 楚瑶接手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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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接手采买权后第四天，京城贵女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版本的故事。
这版本说她"在乡下早就许了人家，是个屠户的儿子"，又说她"回京后不知廉耻勾搭定北王"，还说她"用妖术迷惑太后，根本不是真医术"。话是从几个爱嚼舌根的官家小姐嘴里传出来的，源头不难追溯——那些小姐全是楚琳在贵女茶会上的"密友"。
如霜把听到的闲话一五一十转述给楚瑶时，气得脸都红了："小姐！她们说您用妖术！还说您许了人！您明明连男人的手都没拉过——"她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因为楚瑶正平静地翻着一本《伤寒论》，翻页的手指都不带抖的。
"小姐您不生气？"如霜瞪大眼睛。
"生气有什么用。"楚瑶翻完一页，"她们说她们的，我治我的病。该急的人不是我。"
她说得没错。消息传开的第三天，一张烫金的请帖就送到了梧桐居。落款是三家合办的茶会，其中一家是忠勇侯府的小郡主，另一家是户部侍郎的嫡女，第三家——如霜看到第三家名字时脸色变了："永昌伯府的二小姐？！小姐，永昌伯府不是那个……您说的那个……"
"是。"楚瑶把请帖合上，"就是那个。"
永昌伯府二小姐，贵妃的娘家侄女。楚琳在京中最亲密的"密友"之一。这场茶会摆明了是鸿门宴，但请帖措辞客气周到——"久闻楚姐姐医术高超，愿请姐姐赏光一聚，指点一二"。不去落人口实，去了是羊入虎口。
楚瑶把请帖折好收进妆台抽屉里："去。如霜，把我那件月白的窄袖襦裙找出来，配那条藏蓝的长裙。"
茶会设在城东清源坊的一座别院里，是忠勇侯府名下的产业。楚瑶到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案几，各色茶点果品摆了满桌，香气扑鼻。十几个盛装打扮的贵女三五成群坐在席间，见她进来，齐刷刷地转头。
那一瞬间的目光汇合在一起，像十几道聚光灯同时照过来。审视的、嘲弄的、好奇的、敌意的——各种颜色的视线交织成一张网。楚瑶在这张网里走了进去，目不斜视，步子稳得像走在实验室走廊里。
"楚姐姐来啦！"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姑娘站起来迎上来，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我是永昌伯府的周婉儿，你叫我婉儿就好。快来坐，我们等你半天了。"
周婉儿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引到主位旁边的空席上，亲热得像多年故交。楚瑶落座时扫了一圈席上众人——三个熟面孔是寿宴上看过但没说过话的郡主县主，剩下的全是生脸。楚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衣裙，整个人低调得像要隐形了似的。但楚瑶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征兆。
"楚姐姐回京这几天，我们一直想见见你，今天总算见着了。"周婉儿亲自给她斟茶，语气热络得滴水不漏，"姐姐那日在寿宴上救了太后的事，全京城都传遍了，太厉害了！姐姐的医术是在乡下跟谁学的呀？"
来了。第一刀就从"乡下"开始割。
楚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游方郎中教的。不值一提。"
"游方郎中？"旁边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掩嘴笑了，"我听说乡下的游方郎中有很多是骗钱的，姐姐不会是被骗了吧？"
席间传来几声低笑。楚琳在角落举着茶盏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楚瑶看到她的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她在忍笑。
楚瑶放下茶盏，平静地看了那个鹅黄姑娘一眼："你说得对，确实有很多骗子。不过骗子通常不敢给人扎针，更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扎。因为扎错了要掉脑袋。"
鹅黄姑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旁边的周婉儿赶紧打圆场："哎呀楚姐姐别误会，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随口说说——来来来，喝茶喝茶。"她提起茶壶又给楚瑶续了一杯，动作殷勤得滴水不漏。
茶过三巡，话题从衣裳首饰聊到了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聊到了各府的家长里短。楚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时间只是喝茶。她注意到对面坐着的那位忠勇侯府小郡主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端着茶盏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偶尔换个姿势，但总有一只手按着右肋的位置。
面色微黄，眼白略浊，唇色偏暗，右上腹有下意识的按压动作——楚瑶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肝郁化火，气滞血瘀。拖下去会伤及脾胃。"但她没有当场点破。这种场合，主动开口容易落人口实。
果然，周婉儿在第三次续茶之后终于亮出了底牌："楚姐姐医术这么好，不如帮我们几个也把把脉吧？我们最近都有些不舒服呢。"
她把袖子一撸，把手腕伸了过来，满脸"来呀你倒是看看"的表情。周围几个姑娘也纷纷伸出胳膊，七嘴八舌地说着"我也要""我也是"。这场面说好听是求医问药，说难听就是当众考较——考得过万事大吉，考不过"乡下骗子"的帽子就坐实了。
楚瑶看着面前横七竖八伸来的七八只手腕，放下茶盏，先看向周婉儿。她没有搭脉，只打量了两眼就开口了："周姑娘最近是不是常觉口干舌燥、夜里失眠、偶尔伴头痛？"
周婉儿一愣："你怎么——"
"舌尖微红、苔薄黄、两颊有轻微潮红。"楚瑶说，"肝火上炎，心火亢盛。少生气，早睡，吃几剂清肝明目的方子就好。如霜，拿纸笔来。"
如霜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纸笔递给她，楚瑶刷刷刷写了个方子递过去。周婉儿接过来看了看，满脸狐疑地收下了。
下一位是鹅黄姑娘，楚瑶看了她一眼："你的问题更大一些。你是不是常年腰膝酸软、经期不规律、遇冷加重？"
鹅黄姑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面色?白，唇色淡，双手冰凉。"楚瑶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桌人听见，"你这不是跟人学坏了，是气血亏虚，久病延治。再拖下去会影响你将来生育。回去让家里给你请个好大夫，好好调理半年。"
鹅黄姑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楚瑶挨个看过去，不用搭脉，每个都说到点子上。席间的笑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肃静。十几个贵女屏着呼吸看她一个一个地点过来，越看到后面表情越复杂。等到她终于停下来时，全桌只剩茶杯碰撞的轻响和几个人下意识地按着自己被说中的地方的动作。
"楚姐姐。"一直沉默的忠勇侯府小郡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你既然看完了她们，那也帮我看看吧。"
她说"帮我看"的时候，右手又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肋。楚瑶注意到了。
"郡主近几个月是不是常觉右肋胀痛、午后低热、夜不能寐？"楚瑶说，"尤其情志不畅时加重，心烦易怒，口苦咽干。"
小郡主抿了抿嘴，终于点了一下头："两个月了。府里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我是受了风寒，吃了药也不见好。"
"因为不是风寒。"楚瑶拿过纸笔又写了一张方子，"肝郁化火，气滞血瘀。你最近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让你操心过度？"
小郡主没说话，垂着眼皮把方子接了过去。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说明问题。席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忠勇侯府内部的风波，多少有些耳闻。
"药方上五味药，都是常见药材。"楚瑶补充了一句，"三剂之后症状应该能减大半。吃完了如果还反复，可以再来找我。我在太医院的时间不多，但你让人递个话到定远侯府就行。"
小郡主把方子叠好贴身收进怀中，抬头看了楚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疏离和戒备，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茶会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散了场。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楚瑶身边时有人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有人加快了步子装作没看见，但那个鹅黄姑娘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楚……楚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个调理半年，是认真的？"
"认真的。"楚瑶说，"如果你信得过，明天可以来侯府找我，我给你细看一次。"
鹅黄姑娘咬了咬唇，红着脸跑了。
院子里很快只剩楚瑶和如霜。如霜收拾着茶具，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您看那个周婉儿，刚才笑得跟朵花似的，方子一收就拉着人走了，连谢都没说一声。"
"她不用谢。"楚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她今天的目的没达成，心里窝着火呢。"
如霜不懂，但没再问。两人走出清源坊的别院时，巷口卖桂花糕的小贩正在收摊。楚瑶经过时小贩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锐利而警觉，是青鸦。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手边摆着一筐卖剩的桂花糕，旁边还蹲着一个蹭糖吃的孩子。
青鸦的目光在楚瑶脸上停了半秒，微微点了一下头。楚瑶没有回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回府的路上如霜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从"小姐您今天太威风了"到"那个穿鹅黄的姑娘脸都白了"再到"郡主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楚瑶靠着车壁听着，偶尔"嗯"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周婉儿。永昌伯府的二小姐。贵妃的娘家侄女。她今天跳得最高、笑得最响、底牌亮得最快——这说明永昌伯府已经在注意她了。一个侯府刚回来的嫡女，救太后、查旧案、和定北王暗中往来，桩桩件件都踩在敏感的位置上。
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楚瑶进了梧桐居，刚关上门，就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封口处压着一小截青灰色的羽毛——青鸦送来的。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半页纸。上面写着：“春兰，侯府旧婢。先皇后崩后四个月因病乞归。三年后入永昌伯府任杂役。又两年后，于永昌伯府内报称‘病故’。无家属认领，棺木送往城外义庄。义庄记录显示棺木内为空。”
楚瑶握着那页纸，在灯下看了三遍。
棺木为空。春兰没有死。她是被永昌伯府送走了，还是逃了？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是活着的证据——唯一一个能从侯府到永昌伯府、再从永昌伯府走出去的活口。
楚瑶把信纸折好放进暗格，和毒粉、抄录的卷宗放在一起。暗格里已经有四样东西了，每一件都是碎片。她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地响。楚瑶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想起今天的茶会，想起周婉儿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想起那句"你方才说我是认真的吗"的鹅黄姑娘。明天，那些贵女们会继续传她的闲话吗？也许还会，但至少有一部分人会闭上嘴了。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能治好病的女人和只会嚼舌根的女人，谁更容易让人记住，不言而喻。
楚瑶躺下来，闭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春兰，你还活着吗？如果你是活着的，你在哪里？
夜很静。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鼓。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甜得发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