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兰与永昌伯府 楚瑶回到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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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回到梧桐居时，如霜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点灯，摸黑在床边坐下。黑暗里攥着那包毒粉的触感格外清晰——纸包不大，里面的粉末细腻得不像这个时代能磨出来的。噬心之毒，南疆蛊术，三日必亡。法医的本能让她想立刻找工具做成分分析，可她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银针和半吊子古代药材知识。
她把纸包收进妆台最里层的暗格里，又摸出萧景琰留在枕边的那卷卷宗。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翻了一页——春兰，原侯府后院三等丫鬟，十五年前事发当晚值夜，事后称病告老还乡，却出现在永昌伯府三年后的仆役名录上。
楚瑶的手指停在"永昌伯府"四个字上。永昌伯府。当今贵妃的娘家。当今三皇子的外家。她合上卷宗，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整件事像一张被撕碎的纸，她现在手里只有几片碎片——春兰、徐嬷嬷、噬心之毒、永昌伯府，中间缺了太多连接的部分。
第二天一早，楚瑶打着哈欠起床时，如霜已经端着热腾腾的粥和两碟小菜等在门口了。"小姐！今天厨房送饭可准时了！我盯着秦婆子亲手盛的，一口都没让她动！"
"做得很好。"楚瑶坐下来喝粥，咸菜腌得不错，爽脆可口，"今天我去趟太医院，你把院子里的箱笼再归置归置，别让不该进的东西再进来。"
如霜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连窗户缝都检查过了！"
楚瑶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襦裙，还是那支缺角翠玉簪。昨日寿宴后她好歹是"御前医女"了，面子上该给的东西沈氏应该会陆陆续续送来，但今日先凑合着。
出梧桐居时，她远远看见楚琳院子方向有丫鬟在洒扫，动静比往常小了很多。她那位"好妹妹"被禁足三天，整个院子都跟着消停了。
楚瑶没有多看，径直穿过侯府侧门上了马车。
太医院坐落在皇城东侧，和太庙隔街相望，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两进院落。她到的时候太医令还没来，倒是几个年轻太医在廊下蹲着晒太阳，看到她进来，纷纷站起来拱手："楚姑娘早！"
"早。"楚瑶点点头，"档案室在哪边？"
"后院东厢，老夫带您去。"一个白胡子太医殷勤地引路，边走边回头，"楚姑娘昨日那套针法，老夫回去琢磨了一宿，愣是没想通其中关窍——那个内关穴您是怎么定位的？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来不知道内关穴还能那样用……"
楚瑶耐心听完，答了一句："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偏内侧三分。寻常取穴都是偏外，我取偏内三分——那里有一条细络，通心脉更快。"
白胡子太医愣了两秒，匆匆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连声道谢不止。
档案室在东厢最里面，门上一把铜锁，钥匙太医们凑了半天才找到。楚瑶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从地面到房顶全是架子，架子上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册子，积灰厚得像铺了一层毡。
"姑娘要找哪一年的档？"白胡子太医在门口探头。
"十五年前。先皇后病逝前后的所有太医脉案。"
白胡子太医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姑娘……怎么想起看这个？"
"太后娘娘让我多熟悉太医院旧例。"楚瑶面不改色，"从先皇后开始看起，不算越矩吧？"
"不越矩、不越矩。"白胡子太医缩回头，嘀咕着走了。脚步声远了之后，楚瑶才从口袋里摸出萧景琰给的卷宗对照着翻找。
十五年前的案卷被单独放在最西角的架子上，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楚瑶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筛出和先皇后有关的记录——一共十二份，少得可怜。一位皇后病逝，太医署只留下了十二份脉案，这本身就不正常。
她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字地看。先皇后入冬后"偶感风寒，咳嗽不止"，用了驱寒温补的方子，三剂后"症减"，但次日又"忽然心悸、面色苍白"，改用了安神养心的药。如此反复了半个月，最后一页写的是："皇后娘娘心痛骤发，药石无效，酉时三刻崩。"
楚瑶盯着"心痛骤发"四个字看了很久。如果噬心之毒的症状和心疾高度重合，那这份脉案就写得天衣无缝——谁会想到一个"心痛而亡"的皇后，其实是中毒？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塞进袖子里。档案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不是那个白胡子太医。
楚瑶没有回头，继续翻下一份档："王爷的暗卫跟人跟到太医院档案室，也不怕暴露身份？"
门口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青鸦。王爷命属下暗中保护姑娘。"
"保护？"楚瑶终于转过身，看到一个黑衣短打的年轻人站在门边，神色恭谨但目光锐利，"他昨天还说'别指望本王会救你'。"
青鸦面不改色："王爷原话如此。但王爷也说了——'在她查出结果之前，别让她死了。'"他顿了顿，"属下在侧门外候着。姑娘若有急事，敲三下窗棂即可。"
说完他合上门走了。楚瑶站在满架陈旧的卷宗中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个男人嘴上说着"别挡本王的路"，转头就把暗卫塞过来了。她说不清这算什么——监视？保护？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种……在意？
她摇摇头，把多余的想法甩开，继续翻。
先皇后的脉案翻完了，她又去找了那一年春兰告退的记录。一个三等丫鬟告老还乡不需要太医院过问，但内务府的出入档上有记载：春兰于先皇后崩后第四个月"因病乞归"，领了十两银子出宫。
楚瑶记下这个时间点，又翻到永昌伯府的往来案卷——内务府每年都会录一份各府仆役增减的名册。她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在三年前那本册子上，看到了一个名字："春兰，入永昌伯府任后厨杂役。"没有姓，只有一个名。但这个名加上"后厨杂役"四个字，在这个语境里已经足够了。一个"因病乞归"的宫女，三年后出现在当朝贵妃的娘家做杂役，谁信？没人信，但也没人在查。
楚瑶合上册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已经是午后了。她把所有用到的东西按原样放回原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痕迹，才起身走了出去。
出门时，侧门外果然站着一个穿灰衣的"路人"，正蹲在墙根下系鞋带。楚瑶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那人不急不缓地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灰，晃悠悠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下午的阳光把人照得暖融融的，楚瑶沿着宫墙走了半条街才等到来接她的马车。上车时她注意到车帘的边角被掀了一下——放下，对面巷口转出来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草把子慢慢走远了。青鸦换了个伪装。
楚瑶放下车帘，靠进坐垫里闭了闭眼。春兰，永昌伯府，贵妃。十五年前的调换案和先皇后的死之间，开始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了。她现在缺的是把这条线做实的人证——徐嬷嬷是直接执行者，但徐嬷嬷上面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她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霜。"她在马车里喊了一句。
"哎小姐！"如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什么事？"
"回去之后，你去查一件事——徐嬷嬷在侯府这些年，有没有跟府外的人单独见过面？尤其是永昌伯府那边的人。"
如霜在外面应了一声："永昌伯府？那不是贵妃娘娘娘家吗？"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姐，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你查了再说。"
如霜不再问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侯府的方向驶去。
当晚，楚瑶在梧桐居的灯下把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誊抄在一张新的纸上：春兰（先皇后死后四个月离宫）→永昌伯府（三年后以杂役身份入府）→贵妃（永昌伯府之女）→徐嬷嬷（侯府内应）→调换婴儿→噬心之毒（与先皇后脉案高度吻合）。
她用墨线把这几个人名连起来，连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中心空着一块，那个位置应该写着一个名字——发号施令的人。她现在能填的只有"贵妃"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一个妃子要做这么多事，没有更上面的人默许是不可能的。
更上面的人是谁？
楚瑶放下笔，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塞进和毒粉同一个暗格里。窗外又是三更梆子响。如霜已经睡了，梧桐居里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残留的甜腻香气。远处某座院落的灯火还亮着——楚琳那边。禁足三天，还没到期限，但灯亮着就意味着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在谋划。
楚瑶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摸出袖中那枚御前医女的金牌，在指尖翻转了一下。太后说可以凭这块牌子随时出入太医院、查阅所有医典。明天她要去查另一件事——先皇后逝后，太医院里那个负责诊脉的太医，后来去了哪里。
她躺回床上，合上眼。梦里没有尸检台和白炽灯，只有桂花树和月亮，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磨剑的玄色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