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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抽屉 方泰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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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泰科技补充协议签完那天,苏见微桌上堆的文件比林晚的便当盒还高,从桌面蔓延到沙发,又从沙发蔓延到窗台。林晚每天早上进她办公室,都能看到新的材料从各个角落里长出来。
苏见微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端着咖啡在文件堆里翻页的样子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扫描仪,但林晚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说明注意力在超负荷运转。
“苏律师,德诚集团法务总监打电话来,想约您周三下午面谈子公司股权架构调整的事。”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事本。
“周三下午有庭审,推周四。”
“周四您全天在方泰做尽职调查。”
“那就周五。”
“周五上午有仲裁庭调解,下午两点见客户,四点去司法局开会。”林晚都不用翻记事本,全在脑子里。
苏见微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那就下周一,不能再往后推了,德诚那边催了一个月。你跟对方说下周一上午九点半,盛恒A3会议室,我亲自谈。”
林晚点头记下正准备出去,苏见微又叫住她,“顾衍那边是不是送了份文件过来?方泰的补充材料,需要我签字。”
“对,在我桌上,我去拿。”
林晚转身出去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进来放在苏见微桌上,档案袋上贴着便签,写着“顾衍转苏见微,方泰科技补充材料”。苏见微拆开档案袋抽出文件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把文件递给林晚,“你看第三页。”
林晚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第三页的附件里夹了一张A4纸,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标题是“关于苏见微律师在方泰案中利益冲突的说明”,内容在质疑苏见微和方泰科技的某位独立董事有私人关系,暗示她应该回避这个案子。
“这是顾衍写的?”林晚抬头看苏见微。
“不是他还有谁,”苏见微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冷笑,“他上次庭审被换了之后一直不服,现在开始走程序了。利益冲突质疑是律所内部调查的标准流程,他这招合规合法,我拦不住。但他选的时间点很好,刚好在方泰第二轮融资的关键节点上。如果调查启动至少拖两周,方泰那边等不起。他想用合规的办法逼我主动退出。”
“他指控你和方泰的独立董事有关系,这个独立董事是谁。”
“周明远,方泰的独立董事,也是德诚集团的财务顾问。三年前我在德诚做过一个并购项目,周明远是对接人。我们只在那次项目上合作过,之后没有任何私下往来。”
“那次合作的材料还在吗。”
“应该在档案室,德诚的并购案是五年前的,按照律所规定结案档案保留七年。”
林晚站起来拉了拉西装裙的裙摆,“我去档案室调德诚并购案的原始材料。如果周明远只是业务对接人没有私人利益往来,顾衍的指控就不成立。我们把原始材料整理出来提前交给合规部,调查流程可能缩短到几天,而不是两周。”
苏见微转过身看着林晚,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看到自己的武器比自己想象中更锋利的满意,“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本来打算下午自己去调档,但你说得对,这件事越快越好。你现在就去档案室,德诚并购案,项目编号D-2019-037。重点找我和周明远的沟通记录。”
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见微叫住了她。
“林晚。”
“嗯?”
“你刚才分析顾衍的动机,一条一条很清楚。你越来越像个律师了。”
林晚愣了一下。苏见微夸人从来不直接夸,她说“你越来越像个律师了”,翻译过来是“你做得很好”。“是您教的。”苏见微摆了摆手让她快去,林晚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苏见微坐回椅子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律所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一整层都是移动密集架。灯光是感应式的,走一段亮一段,身后走过的区域自动熄灭。林晚在门口的电脑上输入项目编号,系统显示档案存放在C区第三排第四层。她沿着密集架之间的窄道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第三排第四层找到了那份档案。厚厚一摞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贴着标签“德诚集团并购案”,下面一行小字“主办律师:苏见微”。她抽出文件夹翻了翻,材料保存得很完整,会议记录、邮件打印件、法律意见书、合同草案,每一份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每份文件右上角都有苏见微的亲笔签名。
林晚把档案抱回工位开始逐份翻阅,把所有涉及周明远的记录单独抽出来整理成一份清单。周明远在德诚并购案中担任财务顾问,苏见微担任法律顾问,两人的沟通全部通过邮件进行,抄送双方团队。私人见面只有两次,都是在德诚的会议室里有其他人在场。这份清单足以证明苏见微和周明远之间不存在私人利益关系,顾衍的指控站不住脚。
她把整理好的材料送到苏见微办公室。苏见微正在接电话,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示意她放下。挂了电话,苏见微拿起那份清单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抬头看林晚,“整理得不错。分类清晰,时间线明确,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拿这份东西去合规部,顾衍的投诉最多三天就会被驳回。”
“那我下午送去合规部。”
“不急,”苏见微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到林晚面前,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花了一整个上午帮我整理这份东西,午饭还没吃。先去茶水间。”
“我不饿……”
“我饿了。”苏见微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今天中午做什么了。”
林晚这才想起来她今天早上确实做了便当,但在档案室忙了一上午完全忘了。她看着苏见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见微不是饿了,苏见微是知道她没吃饭所以要她吃饭。苏见微关心人的方式永远是指定一件事然后强制执行,不会说“你要好好吃饭”,而是说“我饿了,去茶水间”。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冬瓜汤,少盐的。”
苏见微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虾仁油少了吗。”
“少了。”
“再少一点。”
“……再少就是干煎了。”
“那就干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茶水间走。到了茶水间林晚把便当盒摆好,苏见微在她对面坐下,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盛恒能走多远。”
林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想过。我来盛恒的时候只想着把助理做好。”
“现在呢。”
“现在……”林晚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想把助理做好。你的助理。”
苏见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你有没有想过当律师。不是助理律师,是真正的执业律师。出庭,接案子,有自己的客户。以你的资质只做助理太浪费了。你的观察力,记忆力,逻辑分析能力,每一项都达到了执业律师的标准。你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资格。”
林晚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想过。大学的时候想过,后来我妈生病之后就不想了。法考我过了,但实习期还没满,律协要求实习满一年才能申请执业证,我还要再等半年。而且实习律师的收入养不活我跟我妈。”
“半年很快,”苏见微放下筷子看着林晚,眼神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你的实习考核我来签字。从明天开始你的工作内容增加一项——参与方泰案的法律研究。不是让你整理材料,是让你自己写法律意见书初稿。初稿我来改,你从修改中学习。半年之后你拿着完整的案件经验去申请执业证。”
林晚愣住了。苏见微说的是让她参与案件的法律研究,不是让她复印文件或整理证据目录。这是培养执业律师的方式,不是培养助理的方式。这意味着苏见微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真的在规划她的职业路径。
“苏见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苏见微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碗后面传来,比刚才轻了半度,“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值得被培养的一个。你要是不当律师,是律界的损失。这不是夸你,是事实。”
林晚低头继续吃饭,把脸埋在碗里不敢抬起来,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苏见微看到她眼眶红了。苏见微说“你值得”,这个词不是评价是认定,是对一个人的价值做最终判断。
吃完饭苏见微站起来去洗碗,林晚跟在她后面靠在洗碗池边。苏见微把便当盒洗得很干净,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林晚,“还有一件事。顾衍那份投诉虽然会被驳回,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方泰的第二轮融资下个月启动,在那之前他一定会再找机会。这段时间你帮我多留意他经手的案子,有任何异常随时告诉我。”
“明白。不过我有个问题——顾衍知道你在培养我吗,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用这个来攻击你,说你在助理身上投入太多资源不公平对待其他实习生。”
苏见微把便当盒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双手背在身后抓着池沿,“会。所以这件事暂时只有你和我知道。你的法律意见书初稿直接交给我,不用经过其他合伙人。方泰案的材料你在我办公室里看,不要带到公共区域。等半年后你拿到执业证,他会发现他错过了阻止你的最佳时机。那时候你已经是我的正式律师,他动不了你。”
“你连这个都计划好了。”
“对。你以为我只是随口一提让你当律师?”苏见微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想做的事没有一件是随口一提。包括把你留在盛恒,包括把你培养成独立律师,包括让顾衍碰不到你。全部在我计划之内。”
林晚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苏见微这个人真的像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在算,每一步都在布局。赵明远用二十万困住她三个月,苏见微用十八万把她赎出来,又用一份法律意见书把她从助理变成律师。这些全部连在一起从头到尾不超过一个星期。苏见微的效率高得让人后背发凉,但林晚只觉得后背是暖的,因为苏见微所有的计划里都有她。
“苏见微。”
“嗯。”
“你计划我的时候,有没有把我以后给你做一辈子排骨这件事也算进去。”
苏见微的笑容在嘴角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扩大。她从洗碗池边走到林晚面前,抬手用湿的手指弹了一下林晚的额头,水珠溅在林晚眉心,冰凉的一滴。和上次在茶水间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她没有擦掉,而是让水珠顺着林晚的鼻梁滑下来。
“算进去了。所以你不用操心排骨的事,你的排骨我已经预定到退休了。”
“退休之后呢。”
“退休之后继续。我的计划是不设终点的,你不知道吗。”
林晚靠在洗碗池边看着苏见微推门出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珠。苏见微的计划不设终点,这句话翻译过来是——我这辈子没打算让你走。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她说计划不设终点,我的排骨已经被预定到退休之后了。她把我从助理变成律师只用了不到一周,每一步都是为我铺的路。我也要在我的职业规划里加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