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10、她的醋意 德诚项

　　德诚项目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定在周三上午，苏见微带着林晚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德诚方面来了四个人，法务总监、财务总监和两个法务专员，对方总监姓周，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看起来温和客气。但他翻看盛恒团队名单时目光在“林晚”那栏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位林助理看起来挺年轻的，执业几年了？”
　　“林晚目前是我的见习律师，尚未正式执业，但她在方泰案中的合规报告是由她独立完成的，质量我可以担保。”苏见微的语气很平，但措辞是预先准备好的。周总监点点头合上名单，“苏律师带的人我们放心，德诚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客套了，直接开始。”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苏见微把德诚子公司的股权架构从头梳理了一遍，她在白板上画结构图的时候语速不快但逻辑密不透风，每画一层就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答完之后她立刻调整方案，整个节奏完全在她掌控之中。林晚坐在她旁边做记录，偶尔被问到具体条款时能立刻翻到对应的页码递给苏见微，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套运转精密的齿轮，一个主攻一个辅助，中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会议结束后周总监站起来跟苏见微握手，“苏律师还是一如既往的专业，这个项目交给你们我很放心。”然后他转向林晚也伸出手，“林助理，你的反应速度很快。”林晚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谢谢周总监。”握完手之后她下意识看了苏见微一眼，苏见微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但林晚注意到她把一份文件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完全没有必要挪的文件她挪了两次。苏见微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做无意义的重复动作，她在压着什么情绪。
　　回到律所，苏见微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快，林晚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会议材料，看着苏见微挺直的背影和微微绷紧的肩膀。进办公室之后苏见微把文件放在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门。林晚跟进去把会议记录放在她桌上，“苏律师，会议记录整理好了，德诚那边要求下周之前出初步方案。”“放着。”“你从会议室出来就没说话，怎么了。”“没怎么。”
　　林晚没有走，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苏见微的背影，苏见微的肩胛骨在白色衬衫下微微凸起，线条僵硬，每次她压力大或者情绪不好的时候肩膀就会绷得很紧。“是因为周总监跟我握手。”林晚说，不是问句。苏见微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林晚见过，在顾衍第一次出现在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在苏见微说“她不是你能动的人”的时候。
　　“他握了四秒，正常商务握手是两到三秒，超过三秒就是越界，他还拍了你的手背一下。”苏见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淬过的刀片。
　　“你数了。”
　　“我当然数了，”苏见微从窗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她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你是我的见习律师，他握你的手超时一秒，拍你的手背一次，这些细节在商务场合不是小事。”
　　林晚走到她面前，“所以你一路上不说话，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在想要不要告诉我。”
　　“我在想怎么措辞，”苏见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沉默了几秒，“措辞怎么告诉你我不喜欢别人碰你，哪怕是商务握手超一秒也不行，但这话说出来显得我很不讲道理，所以我一直在组织语言。”
　　林晚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俯身，“你已经说了，而且你说得很清楚。”
　　“你不觉得我过分？”
　　“不觉得，你上次说我是你的人，你说你的手伸一次你剁一次，那时候你也没跟我商量，现在怎么开始问我过不过分了。”林晚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双方确认的事实。
　　“因为上次是对顾衍，他是外人我不需要解释，这次是对你，我需要知道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林晚又往前倾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苏见微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我想的是，你数他握了几秒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在记录，会议记录第三页右下角有一个数字‘4’，我当时以为你在记什么数据，现在知道了，你在记他握了我几秒。”
　　苏见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会议记录，第三页右下角确实有一个小小的“4”，笔迹很轻，但清清楚楚，“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到了，你挪了两次文件，你在白板上写错了一个字又擦掉重写，你喝咖啡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这些我都看到了。”
　　苏见微伸手捏住林晚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确定，拇指按在林晚的下唇上，就像之前几次那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指不是凉的，是温热的，“你到底观察了我多少。”
　　“全部，我说过的。”
　　“那你观察到我今天从会议室出来之后，除了挪文件写错字看窗外之外，还做了什么。”
　　“你还看了我七次，每次都是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眼睛在看我，我坐在你旁边你大概每五分钟看我一次，其中三次是因为周总监在问我问题，两次是因为我翻文件的速度比你预想的快，还有两次我不知道原因。”
　　苏见微的手指在林晚下巴上收紧了一点，力道很轻不疼，但足以让林晚感受到她的存在，“你不知道的那两次，是因为你头发掉下来了，你低头记录的时候右边头发会垂到文件上，然后你会用左手把它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每次你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我都会分心。”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苏见微说“会分心”，苏见微在法庭上可以把对方律师怼到怀疑人生，在会议上可以把客户的质疑一条条拆掉全程不需要看任何笔记，但她在会议上分心了，因为林晚别了一下头发。
　　“苏见微，你刚才说你不喜欢别人碰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喜欢别人碰你。”
　　苏见微的手指在林晚下巴上停住了。
　　“今天会议上德诚的法务专员小陈，女的，短头发那个，她给你递文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你的手背，碰了大概两秒，你没有注意但我注意到了，我当时在想如果她再碰一次我就在会议记录上写‘第三次’，然后提醒她注意商务礼仪。”
　　苏见微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的恍然，“你也在数。”
　　“我当然在数，你以为只有你会数吗，”林晚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个温顺助理的姿态，“所以这件事是双向的，你不喜欢别人碰我，我也不喜欢别人碰你，你定的规则我遵守，但你也要遵守。”
　　苏见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里的笔转了三圈然后停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反将一军但又很满意的笑，“好，双向的，你定的，我遵守。”
　　“那就这么定了。”林晚转身往外走。
　　“林晚。”
　　“嗯？”
　　“那个法务专员小陈，你观察到她碰了我两秒，那你还观察到什么了。”
　　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还观察到她碰你的时候你在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追究你的责任。”苏见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林晚走回她桌前端起那杯凉咖啡，“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
　　苏见微看着林晚端着咖啡杯走出去的背影，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慢慢搓着食指。下午她在会议室里掰了一枚回形针，那是周总监跟林晚握手的时候掰的，她看着那个握手看了四秒，手指在桌下把那枚回形针弯成了一个小圆圈，歪歪扭扭的，但她准备把它送给林晚。不是戒指，是回形针，至少暂时她只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