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6、她的温度 审查结

　　审查结束后第一天，林晚回到德诚项目组的工位上。她打开电脑，发现苏见微已经把她之前写的管辖权条款框架发过来了。文件创建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修改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苏见微在她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帮她搭好了全部框架。
　　她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条注释都很详细，红色标注需要补充的法条依据，黄色标注需要核实的判例索引。最后一页底部有一行蓝色小字，是苏见微的笔迹：框架已搭好，细节你来填。管辖权这部分是你的思路，我帮你开路，终点你来跑。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苏见微用“开路”这个词，不是在替她跑，是在帮她扫清障碍让她自己跑。她把那行字截图存进相册，然后新建文档开始写补充细节。
　　中午十二点，茶水间。苏见微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已经在摆便当了。糖醋排骨，干煎虾仁，一滴油都没放，只挤了几滴柠檬汁。虾仁表面微微焦黄，带着柠檬的清香。苏见微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品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东西。
　　“柠檬汁你挤了几滴。”
　　“三滴。”
　　“下次挤两滴，三滴有点酸。”苏见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不过比我想象的好吃。不放油不放盐只放柠檬汁，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周末在家试了四次。第一次完全不放调料，虾仁腥得没法吃。第二次放柠檬汁但火候过了。第三次火候刚好但柠檬汁放多了。第四次才是这个版本。”
　　“你周末不是休息吗。”
　　“审查期间权限被冻结，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不是说想试试我能干煎到什么程度吗，我想给你一个答案。”
　　苏见微低头看着那盘干煎虾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碗后面闷闷地传来。“以后试菜不用试四次，两次就够了。试太多次你自己都吃掉了，那些失败的虾仁又腥又酸。下次叫我一起试。”
　　“你又不擅长做饭。”
　　“我可以站在旁边帮你尝味道。你煎一个我尝一个，总比你一个人吃完所有失败品强。”
　　林晚把筷子放下看着她。“苏见微，你刚才是在心疼我。”
　　“没有，我只是觉得浪费食材不好。”苏见微放下汤碗，右手拇指开始搓食指。
　　“你说浪费食材的时候拇指在搓食指，每次不好意思都会这样。”
　　苏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把手攥成拳头放在桌子下面，但已经晚了。林晚伸手，用拇指在苏见微嘴角轻轻擦了一下。“你嘴角沾了柠檬汁，这次不是糖醋汁，是酸的。”
　　苏见微没有躲，她的嘴唇在林晚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你每次都帮我擦，以后我嘴角沾了东西只能你来擦，别人不许。”
　　“你上次说别人碰你一下你剁他一下，擦嘴角算不算碰。”
　　“算。所以你擦了就不许别人擦。”
　　“那你自己擦呢。”
　　“自己擦也不行。”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你早就知道了。”苏见微站起来去洗碗，洗得很干净。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双手背在身后抓着池沿。“这周末有一个法律论坛，在国贸那边的酒店，主题是公司股权架构与税务筹划，和德诚项目直接相关。我拿到了两张邀请函，你想不想去。”
　　“想。但你以前带实习生去过论坛吗。”
　　“没有，以前都是带另一个合伙人去。但这次我想了想，觉得带你去比带别人去更有价值。你可以在论坛上看到德诚项目的税务顾问，你上次写的税务分析漏了一个跨地区优惠政策，正好可以当面问他。”
　　林晚走到她面前。“苏见微，你想带我去就直接说想带我去，不用找那么多理由。”
　　苏见微偏过头看着窗外，耳朵又红了。“我想带你去。”
　　“好，几点，在哪里碰头。”
　　“周六早上九点，我开车去接你。穿正式一点，论坛不是团建，不能穿褪色的兔子卫衣。”苏见微转回来看着林晚，“你刚才说正装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是不是在想买正装要花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妈的医药费还在还，工资每月寄一半回家，自己花的钱少得可怜。让你买正装你可能就去西单买一套几百块的应付了事。”苏见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林晚的手机响了，转账，五千块。
　　“这是干什么。”
　　“置装费，不是送你，是预支。等你拿到执业证独立执业之后从你的案源分成里扣。你现在用的是你自己的未来收入，不是我给的。”
　　“苏见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有案源分成。”
　　苏见微站在门口侧过头，露出半边脸，嘴角那个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因为我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律师。好了，中午休息时间结束了，回去把管辖权条款的细节填完，下班前交给我。”
　　林晚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手机看着那条转账记录。五千块，备注写着“预支案源分成”。苏见微连备注都想好了，不是“借”，不是“送”，是“预支”，是林晚未来一定会赚到的钱提前支取给她。苏见微不是在施舍，是在投资一个她确信会有回报的人。
　　她打开备忘录在“她”那栏下面加了一条：她凌晨帮我搭框架，写“我来开路，终点你来跑”。她说试菜不用四次，下次叫她一起尝。她说嘴角只能她来擦。她给我转了五千叫“预支案源分成”，她不是在帮我，是在投资她确信会有回报的人。
　　周六早上，国贸某酒店会议厅。苏见微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干净的弧线。林晚穿了新买的正装，深灰色西装裙，剪裁简洁，料子挺括。苏见微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微微点头。
　　“选得不错，深灰色很适合你。”
　　“按你上次说的尺码买的，你说我穿S码，西装裙要选收腰的款式。”
　　“我说的话你都记住。”
　　“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这句话你要我再说多少遍。”林晚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睛看着苏见微。苏见微没有回答，转过身往会场里走，林晚跟在后面看到她耳根又红了。
　　论坛进行到第二场，德诚项目的税务顾问上台演讲。讲到跨地区税收优惠政策的时候林晚拿出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苏见微坐在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她的笔记，林晚把自己上周提到的那个漏掉的点单独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已补充”。苏见微收回目光继续听演讲，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很久。
　　茶歇的时候德诚的周总监走过来打招呼。他端着咖啡杯，笑容还是那副温和客气的样子。“苏律师，林助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林助理，听说你的合规审查顺利通过了，恭喜你。”
　　“谢谢周总监，审查期间苏律师帮我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周总监转向苏见微。“苏律师，你带的人越来越出色了。对了，林助理的执业证什么时候能拿到？”
　　“还有几个月，实习期满就可以申请。”苏见微的语气很平。
　　“那太好了，等林助理拿到执业证，德诚的法务顾问位置——”
　　“周总监，”苏见微打断了他，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您上次给林晚的名片她已经收好了。至于以后的事，等她拿到执业证再说。现在她还是我的见习律师，德诚项目的所有工作都在我的指导下进行。”
　　周总监笑了笑，举起咖啡杯示意，然后转身去了别的桌。林晚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苏见微旁边。“你刚才打断周总监的时候，语气和上次在听证会上反驳顾衍一模一样。你把对付对手的逻辑用在了一个想挖你墙角的人身上。”
　　“他就是想挖墙角，从给你名片开始就在挖。我不能拦着别的律所发现你的价值，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在你拿到执业证之前，你归我管。”
　　“拿到执业证之后呢。”
　　苏见微放下咖啡杯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拿到之后你选择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想清楚。德诚的法务顾问薪资很高，但发展路径和律所律师完全不同。去了德诚就是企业法务的路子，留在盛恒是诉讼律师的路子。两条路没有优劣，但选了就不能回头。我不替你做选择，我只告诉你事实。”
　　林晚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果汁杯，忽然笑了。“苏见微，你说这么多，其实想说的是你希望我留在盛恒，但你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用职业规划分析来包装。”
　　苏见微偏过头看着会场角落的花瓶，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回来。“对，我希望你留在盛恒。不是作为助理，是作为律师。跟我一起做案子，一起出庭，一起加班。我已经习惯你在隔壁办公室了，习惯中午十二点半在茶水间等你，习惯你帮我擦嘴角的酱汁，习惯你在法庭上看我。如果你去了德诚，这些习惯全部要改。我不想改。”
　　林晚端着果汁杯的手微微发抖。苏见微说“我不想改”，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表白都更重。苏见微是一个习惯把一切控制在计划之内的人，但林晚最终选择去哪里她控制不了。所以她用了最坦诚的方式，直接告诉林晚，我不想改。
　　“我不去德诚。不是因为法务顾问不好，是因为你在这里。”
　　苏见微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林晚的眉心。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们之间的一种语言。“好，那我也不改。你留在我这里，我继续教你。等你拿到执业证，我们一起做案子。以后你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你的客户就是我的客户。我们之间没有竞争，只有合作。”
　　“听起来像一份合伙协议。”
　　“不是合伙协议，合伙协议有期限，这份没有。”苏见微收回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好了，第二场演讲要开始了。你刚才笔记里那个跨地区优惠政策的疑问，等演讲结束之后去问税务顾问本人。主要问题你来提，我在旁边帮你补充。这是你的学习机会，不是我的。”
　　论坛结束后苏见微开车送林晚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还是那盏路灯。林晚解安全带的时候苏见微忽然开口。“今天你在论坛上跟税务顾问提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你现在提问的方式已经不像实习律师了。你会先概括对方的观点，再提出自己的疑问，最后给出一个初步的分析框架让对方评价。这个结构是成熟律师的提问方式。”
　　“跟你学的，你在法庭上质询对方证人的时候也是这个结构。”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你进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我原本以为你需要半年才能达到这个水平，现在看来也许再过几个月就够了。”苏见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你拿到执业证那天，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不是回形针，是不会生锈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苏见微在论坛上说“等你拿到执业证，我们一起做案子”，现在又说“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不会生锈的”。不会生锈的，不是铁的，不是临时的，是正式的、永久的、可以一直戴着的。
　　“那我等着。”
　　“好，晚安。”苏见微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看着苏见微的车尾灯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回形针戒指，歪歪扭扭的小银圈在路灯下泛着细微的光。不会生锈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她已经开始想象了。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备忘录在“她”那栏下面又加了一条：她说不想改，那些习惯全部不想改。她说等我拿到执业证那天有一样东西要给我，不是回形针，是不会生锈的。她说我们的协议没有期限。
　　打完这些字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收纳盒已经满了，回形针戒指在盒子最上面一层，和保温杯、矿泉水瓶、巧克力、糖霜饼干盒、公司法注释整齐排列。她盖上盖子拍了拍盒子，轻声说了一句：“快了，再等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