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5、不许拒绝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的时候，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苏见微的。第一条，凌晨十二点十分，“睡了没。”第二条，凌晨十二点十八分，“我猜你睡了。”第三条，凌晨十二点十九分，“明天便当里加一个荷包蛋，溏心的。”
　　林晚趴在枕头上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苏见微在午夜连发三条，从问睡了没到自问自答到点菜，全程不需要她回复。这说明苏见微躺在床上想第二天吃什么，想到溏心荷包蛋的时候没忍住给她发了消息，发完又觉得太晚了不好意思让她回，就自己替她答了。
　　她笑了好一阵才爬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便当。糖醋排骨已经是固定菜目，她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溏心的，第一个火候过了自己吃了，第二个刚刚好，蛋白边缘焦脆，蛋黄鼓鼓的。她把溏心蛋码进便当盒，又装了番茄蛋花汤，少盐，没放香菜。
　　到律所的时候八点整，她把便当袋放进茶水间冰箱，路过苏见微办公室时看见门已经开了，里面坐着两个人。苏见微在办公桌后面端着咖啡，对面是顾衍。苏见微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林晚把咖啡放在苏见微手边，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顾衍的语气里压着不痛快。“见微，方泰那个案子本来就是我带的，你现在要把我换下来，总得给我个理由。”
　　“理由我昨天给过了。客户对你的庭审表现不满意，不是我要换你，是客户要求换你。”
　　“客户要求换我，还是你建议客户换我？我们搭档五年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背后捅刀子了？”
　　苏见微放下咖啡杯，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从来不捅刀子，捅也是当面捅。上周的庭你也去了，对方律师问你那三个问题的时候你答得怎么样。”
　　顾衍沉默了几秒。“那三个问题不在准备范围之内，换谁都答不好。”
　　“我答得好。”苏见微的语气很平，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事实。
　　顾衍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过身时表情变了，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见微，你以前对搭档至少留三分面子，现在为了一个小助理，你连最后的面子都不给我了。”
　　林晚的笔停在纸上。苏见微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势林晚见过，在法庭上对方律师犯致命错误的时候，苏见微就是这个姿势。
　　“顾衍，你听清楚。我换你下来是因为你庭审能力不行，跟其他任何人没有任何关系。你非要把这件事往我助理身上扯，那就是你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但我不建议你这么找，因为接下来你可能会发现，你连台阶都没得下。”
　　顾衍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苏见微几秒，拿起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看了林晚一眼，那道目光又冷又硬。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苏见微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抬头看林晚。“过来。”
　　林晚走到她面前。苏见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眼神比昨天多了点疲惫。林晚忽然发现她眼下有一点青，粉底没完全盖住。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因为方泰的案子？”
　　苏见微没有回答，伸手拉住林晚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林晚没防备，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碰到了苏见微的膝盖。苏见微就着这个姿势把额头抵在林晚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林晚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背贴着苏见微的额头，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苏见微的睫毛扫在她手指上，又轻又痒。
　　“别说话，借我靠一下。”苏见微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平时的冷和稳，像一个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苏见微就这样靠在她的手上，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从紧攥变成了虚握。过了大概三分钟，苏见微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眼眶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好了，你回去吧。”
　　林晚没动。“你昨晚两点睡，是因为跟顾衍的事？”
　　“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因为，”苏见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外，“你昨晚没回我第一条消息。”
　　林晚愣了一下。第一条是“睡了没”，发在十二点十分。她当时已经睡着了，早上看到的时候只当是苏见微睡前随便问一句。但现在苏见微说她在等回复，等了八分钟没等到，才发了第二条“我猜你睡了”。
　　“我睡着了，手机静音。”
　　“我知道，但我还是等了。”苏见微转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很淡的无奈，“等了八分钟，然后我告诉自己你肯定睡了。但发完第二条我又想，万一你没睡呢，万一你只是不想回我呢。所以我又发了第三条，荷包蛋那个。”
　　林晚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苏见微，盛恒最年轻的合伙人，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怼到冒汗的女人，半夜十二点躺在床上等她回消息等了八分钟。没等到就开始胡思乱想，最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假装是来点菜的。
　　“对不起，我以后睡觉手机不静音了。”
　　“不用，你该睡就睡。”苏见微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指尖凉凉的。“反正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不是非要你回。”
　　“苏见微，你又撒谎。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都不随便，你每次说‘不是非要’的时候都是非要。你想要我回你，你直说就行了，我会回的。”
　　苏见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的手从林晚的额头滑到脸颊上，拇指在林晚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这人真的很烦，我说什么你都要拆穿。”
　　“是你自己说的，在我面前别撒谎，撒谎没用。”
　　苏见微被反将一军，最后用手推了一下林晚的额头，力道不大，更像推了一下猫的脑袋。“出去，我要工作了。”
　　林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见微已经低着头在看文件了，但嘴角是弯着的。刚才那个靠在她手背上闭眼的苏见微，那个等她消息等了八分钟的苏见微，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林晚是第一个看到刺猬肚皮的人，她要把这个位置占住了。
　　回到工位上，手机亮了。赵明远的消息：“这周有进展吗？”林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以前她回“在接触中”，回“顺利”，但今天她打不出这些字了，因为每打一个字都像是在苏见微露出来的肚皮上划一刀。她把消息左滑删除，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今天不想回，她今天只想回苏见微的消息。
　　中午十二点，茶水间。苏见微推开门的时候林晚已经把便当摆好了，糖醋排骨、溏心荷包蛋、番茄蛋花汤。苏见微低头看着那颗溏心蛋，看了好几秒没动筷子。
　　“你煎溏心蛋的水平不错。”
　　“你喜欢吃溏心的？”
　　“我说过吗。”
　　“没说过。但我煎了两个，第一个火候过了自己吃了。第二个煎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种人应该是喜欢吃溏心的。”
　　苏见微抬起眼睛看她，“什么叫‘我这种人’。”
　　“什么都想掌控的人，喜欢吃那种稍微一碰就变的东西。因为稀有，因为难把握，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煎好。”
　　苏见微没有接话，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了溏心蛋，蛋黄慢慢流出来浸进米饭里。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速度明显放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然后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
　　“你给我做饭这件事，是打算做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你给我一个时间，我好安排我对你的预期。”
　　“你想要多久。”
　　“我问你呢。”
　　“我问你想要多久。你要是吃腻了，我做再久也没用。你要是不想停，那我就一直做。”
　　苏见微看着林晚，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是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审视，像是她在法庭上审视一份证据是否真实可靠。“你知道你说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答应了一件没有截止日期的事。我做得到。”
　　苏见微低头继续吃饭，夹了最后一块排骨，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好，那我也答应你一件事。我不会吃腻，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你做多久我吃多久。”
　　林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炸开了。苏见微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真好”，她说的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你做多久我吃多久”。翻译过来就是，我不设期限，我不喊停，除非你先走。
　　吃完饭苏见微站起来去洗碗，洗完之后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还有一件事。顾衍今天被我从方泰案子上换走，一定会找人出气。我怕他找你。从今天开始，只要顾衍在律所，你要么在我办公室里待着，要么在茶水间。不要单独在走廊上碰到他。”
　　“你不是说他会绕道走吗。”
　　“聪明人也会犯蠢，我不想冒险。”苏见微往前走了半步，“你是我的人，他碰你就是碰我的底线。但我更希望在他碰你之前就把路封死。”
　　林晚看着她认真得过分的表情，忽然觉得被人划进保护范围的感觉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但现在苏见微站在她面前说，你是我的人，我不想冒险。
　　“明白了。但苏见微，你护着我，我也不会干站着。他经手的案子里有哪些瑕疵，我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全看到了。他要是敢动我，我就去举报他。”
　　苏见微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揉了一下林晚的头发。“你这个小助理，心比我狠。”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耳濡目染。”
　　苏见微把手拿开，转身往门口走。“下午跟我去方泰科技，两点出发。”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