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34、她的延续 林晚接

　　林晚接的第一个公益诉讼，委托人是一个在超市做了十年理货员的中年女人。
　　她叫陈芳，被超市以年纪太大为由辞退，没有赔偿金，没有提前通知，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被扣了。
　　陈芳找到盛恒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工作证、工资条，还有一张和超市门口合影的老照片。
　　她说她没有钱请律师，但听说苏律师免费帮工人打官司，她想问问能不能也帮帮她。
　　苏见微当时不在所里，是林晚接待的。
　　她给陈芳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接待室里把她带来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工资条已经泛黄，边缘卷着毛边，每一张都被仔细地抚平过。
　　看得出来这个不识字的女人在来找律师之前，把这些纸条反复看了很多遍。
　　林晚翻完材料抬起头说这个案子她接了。
　　陈芳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苏律师的同事。
　　林晚说她是苏律师的妻子，也是盛恒的合伙人。
　　陈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你们都是好人。
　　送走陈芳之后，林晚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诉讼材料。
　　她在法律数据库中搜索了近几年类似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案例，一条一条地看判决书。
　　把关键证据类型和赔偿标准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备忘录。
　　苏见微从法院开完庭回来，路过她办公室时看到她伏案工作的背影。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去茶水间帮她泡了一杯热咖啡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开庭那天，林晚穿上了苏见微帮她挑的那件深灰色西装裙。
　　左手中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超市方面派来的律师是个中年人，一开庭就拿出了陈芳签过的一份“自愿离职申请书”。
　　上面确实有陈芳的签名。
　　陈芳坐在原告席上急得直摆手，说她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她不识字，当时人事部让她签了一份文件说是工资确认单，她就签了。
　　林晚接过那份“自愿离职申请书”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从案卷里抽出陈芳过去几个月的工资条。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投影仪下。
　　放大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到，两份文件上的签名虽然都是陈芳的，但“自愿离职申请书”上的签名笔顺是错的。
　　陈芳不识字，她写自己的名字是按笔画描的。
　　而这份离职书上的签名笔顺流畅，明显是别人模仿的。
　　超市律师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晚会从笔迹鉴定入手。
　　林晚放下文件转身面对法官，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确定。
　　“这份离职申请书上的签名并非陈芳本人所签。”
　　“超市方面伪造了她的签名，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我方主张超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并补发被扣发的最后一个月工资。”
　　法官宣布休庭调解。
　　超市方面在调解室里同意了所有赔偿条件。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继续打下去只会输得更彻底。
　　苏见微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但她看到林晚从笔迹鉴定入手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在法庭上表示赞许的暗号，林晚看到了。
　　陈芳拿到赔偿金那天，站在盛恒门口抱着林晚哭了很久。
　　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进过律师事务所，以为律师都是高高在上的人。
　　没想到会有律师免费帮她打官司，还打赢了。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硬塞给林晚。
　　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她早上在菜市场挑的最好的一个。
　　林晚接过橘子低头看了很久。
　　觉得这个橘子比她收到的任何奖杯都更重。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个橘子放在飘窗上的收纳盒旁边。
　　和苏见微的保温杯、过期巧克力、回形针戒指并排摆在一起。
　　苏见微从书房出来看到那个橘子，问她这是谁给的。
　　林晚说是陈芳给的，说她打赢了人生第一个公益诉讼。
　　苏见微走过来拿起那个橘子看了看，然后放回原位。
　　“这个橘子比你以前收到的任何荣誉都珍贵，因为它是用信任换来的。”
　　林晚靠在飘窗上看着她。
　　“以前你打赢公益诉讼的时候那些工人也是这样感谢你的，那时候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觉得你在发光。”
　　“今天我自己站在法庭上帮他们说话，我才知道那种发光的不是技巧，是心里真的想帮他们。”
　　苏见微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眉心。
　　“你现在也在发光了。”
　　接下来的半年里，林晚又接了十几个公益诉讼的案子。
　　每一个都不大，有的是被拖欠工资的快递员，有的是被违法辞退的保安。
　　有的是在工作中受伤却拿不到工伤赔偿的建筑工人。
　　她每打赢一个案子，委托人都会用自己方式感谢她。
　　有人送来老家种的红薯，有人送来手写的感谢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林律师谢谢你”。
　　林晚把这些东西都放在飘窗上。
　　飘窗上的收纳盒已经换了第三层，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的东西。
　　保温杯是第一层，回形针戒指是第二层，陈芳的橘子是第三层。
　　苏见微每次经过飘窗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然后把她看到的每一个新东西记在自己的备忘录里。
　　有一天晚上她翻着备忘录对林晚说。
　　“你的收纳盒里现在有我的东西，也有你的委托人的东西，我占了两层，他们占了一层。”
　　林晚笑了，“你在算比例吗。”
　　苏见微关上备忘录，“不是算比例，是在帮你存档。”
　　“以后你打赢的每一个公益诉讼，我都帮你记下来。”
　　“等你老了翻出来看看，你会知道你这辈子帮了多少人。”
　　林晚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那你帮我记，我帮你记你的公益诉讼，我们交换存档，双向的。”
　　窗外北京的夜色越来越深，飘窗上的收纳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晚打开备忘录在“我们”那栏下面加了一条。
　　今天陈芳送来一个橘子，我把这个橘子放在收纳盒第三层。
　　和苏见微的保温杯放在一起，她说这是用信任换来的礼物。
　　以前我觉得公益诉讼是苏见微一个人的事，现在我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用公益诉讼帮别人找回尊严，我用公益诉讼延续她的坚持。
　　苏见微靠在飘窗上看着她打完最后一行字。
　　“你把公益诉讼叫作业的延续。”
　　林晚关上手机看着她，“对，你以前说我们是双星系统，现在我觉得不光是双星，还是接力赛。”
　　“你跑完了一段把接力棒递给我，我继续跑。”
　　“公益诉讼是你递给我的接力棒之一，以后还会有更多。”
　　苏见微伸手在结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林晚在旁边也画了一个。
　　两个符号并列排在雾气上，窗外北京的春夜温柔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