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25、独立的她 方泰案

　　方泰案后续法律顾问工作由林晚独立负责的消息，苏见微在周一的合伙人例会上当众宣布了，李主任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打算逐步退出诉讼业务，苏见微说不，她只是想让林晚独立负责一个完整的项目，从前期分析到最终结案所有决策都由林晚来做，她只在林晚主动求助时才提供建议，否则绝不插手。
　　散会后林晚跟着苏见微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个决定。”苏见微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着她，“提前告诉你，你会紧张，现在直接宣布，你来不及紧张就已经被推上去了。”林晚靠在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这是在用心理战术对付我。”苏见微嘴角弯了一下，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我用的是你最熟悉的战术，你在法庭上怎么对付对方律师，我就怎么对付你，事实证明效果很好。”
　　林晚走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俯身看着她，“你觉得我能独立负责一个完整的项目了吗。”苏见微放下咖啡杯，仰头看着她，表情认真，“你能，你跟我做了这么久，从方泰到德诚，从见习律师到执业律师，你写的法律意见书我已经很久没有批注了，因为不需要，你在庭前会议上准备的补充材料比我预想的还充分，你帮我在方泰案递的那张纸条是那天庭审最关键的一步，这些全部是你独立完成的能力证明，我只是盖章而已。”林晚低头看着苏见微仰起的脸，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确定。
　　“那如果我搞砸了呢。”
　　“搞砸了算我的，我对外会说是我监督不到位，对内会跟你复盘哪里出了问题，然后下次改进，你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失去我的信任，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毁掉你的职业生涯，因为我在你后面。”
　　林晚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收紧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苏见微说过的话，当时苏见微说“你的背后交给我”，现在她说“我在你后面”，意思是一样的，但语境变了。以前是并肩作战时把后背交给对方，现在是让她独自冲锋，苏见微在后面守着退路。这种信任比任何夸奖都更重，因为她知道苏见微从来不会把退路交给不信任的人。
　　“那我接受，方泰案后续我来负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每次做重要决策之前还是会跟你商量，不是因为你让我跟你商量，是因为我想跟你商量，你是我最好的顾问，不用白不用。”
　　苏见微嘴角的弧度变大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好，我这个顾问的收费标准是一顿饭，每次咨询费一个菜，不接受打折。”林晚也笑了，“一个菜太便宜了，你这样的顾问在外面至少要收一个小时的律师费，我给你两个菜，糖醋排骨加干煎虾仁，长期合同，不设期限。”苏见微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林晚的眉心，“合同签了，不接受解约。”
　　下午林晚开始独立处理方泰案的第一份法律意见书，客户是方泰科技的子公司，需要一份关于股权转让的法律分析。她坐在自己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措辞，把法条引用的页码和条款编号全部核对了一遍，然后发给苏见微审阅。苏见微看完之后只回了两个字：提交。没有批注，没有修改，没有“此处措辞需调整”，就两个字。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她刚入职时写的第一份法律意见书，苏见微在上面用红笔批注了十几条，每一条都写得密密麻麻。从十几条批注到两个字，从助理到独立律师，中间的每一步都踩在苏见微为她铺好的路上。她把“提交”那两个字截了图，存进“她”的相册，然后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今天她让我独立负责方泰案后续，说搞砸了算她的，我发给她第一份独立意见书，她只回了两个字“提交”，没有批注，这是她给我的最高评价。
　　晚上回到家，林晚在厨房做便当的时候苏见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今天第一天独立负责项目，感觉怎么样。”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紧张，刚才做排骨的时候还在想股权转让的税务条款有没有写错，差点把糖放成了盐。”苏见微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锅铲，帮她翻了一下锅里的排骨，“税务条款没错，我看了三遍，你的税法引用完全正确，而且比我的版本更简洁，你已经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了，不再是模仿我。”
　　林晚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苏见微帮她翻排骨，觉得这个画面和以前完全反过来了。以前是她帮苏见微翻排骨，苏见微在旁边看着，现在苏见微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她站在旁边看着。苏见微翻了两下，把锅铲还给她，“还是你来吧，我怕火候不对，你的排骨比我做的好吃。”林晚接过锅铲继续翻，苏见微靠回门框上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以后你在法庭上的风格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你会找到自己的路，比我更厉害的路。”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你以前说过我们是双星系统，两个中心互相绕着转。现在怎么变成我要超过你了。”苏见微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不是超过，是延伸。我教给你的所有东西都在你身上延续，你以后会教给其他人，然后那些东西会继续延续下去。不是超过，是传承。你比我强的地方不用藏着，全部使出来，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林晚把排骨装盘端到她面前，递了一双筷子给她，“那你先尝尝这个传承的味道有没有比原版更好。”苏见微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咀嚼速度明显加快，“更好，比原版更嫩，因为你看火候的时间比我多。”
　　林晚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舔了一下嘴角的糖醋汁，“那以后我多做饭你多吃，你把时间省下来做更重要的事。”苏见微看着她眼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你现在也是更重要的事之一，和我的案子并列。”林晚端起汤碗挡着脸笑了很久，然后放下碗看着她，“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接不住，在法庭上怼对方律师的功力去哪里了。”苏见微端起红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汤碗，“在你面前不需要怼，只需要说实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苏见微靠在她肩膀上翻着方泰案的材料，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其实我今天让你独立负责还有一个原因。”林晚低下头看着她，“什么原因。”苏见微翻了一页材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我想让你在我还能给你兜底的时候尽早独立，这样如果以后有一天我不能帮你兜了，你已经习惯了自己飞。”林晚愣住了，伸手把她手里的材料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一天你不能帮我兜了。”
　　苏见微看着她，眼神认真，“不是身体原因，是职业风险。做律师这一行，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出事，如果有一天我被投诉，被暂停执业，或者出了别的什么问题，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受影响，你越早独立，我越放心。”林晚握紧她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你不会出事的，你是最谨慎的律师，你做合规分析比任何人都仔细。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自己飞，我会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应对，你说过我们是双星系统，两个中心互相绕着转，你出事了我会停在你旁边，把你拉回来。”
　　苏见微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你今天早上在办公室说，我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让你出去，但其实我想让你留下。”林晚伸手按住苏见微的后颈，那块皮肤很暖，肌肉不像以前那样绷得紧，比以前松弛了很多。“你现在越来越会直接说心里话了，不用我翻译了。”苏见微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对，跟你学的，你每次都能接住我的坦诚，所以我不怕说实话，你给我的安全感，比我打赢任何一个大案子都多。”
　　窗外的北京夜色渐深，飘窗上的毯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暖手宝充着电，杯盖上没有裂缝，收纳盒里又多了一枚回形针戒指。林晚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苏见微，她的呼吸平稳，睫毛不再因为紧张而颤抖。从第一天在杯沿上多停一秒到现在，苏见微在她的旁边学会了把铠甲卸下来，而她学会了怎么帮一个人把铠甲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