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2、多放半勺 第二天

　　第二天林晚起得比平时还早。
　　五点的天还是黑的，她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做糖醋排骨和一份清炒时蔬。排骨是昨晚就腌好的，糖和醋的比例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多放半勺糖，醋减三分之一。上次苏见微吃这道菜的时候，咀嚼速度明显比红烧排骨快。
　　青菜她选了空心菜，没有香菜，蒜末爆锅，油少放。苏见微不喜欢太油腻的，她上次把青菜里的油滤掉了才吃。
　　她把两份便当装好，又额外多装了一个保温袋。昨晚说了要带晚饭，苏见微没回，但没回就是默许。林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还停在昨晚最后一条，“已经决定好了”，她发的，苏见微没回。她对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包里。
　　到律所的时候七点半，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林晚把便当袋放进茶水间的冰箱，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材料。苏见微九点有客户会，十点半有部门会议，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仲裁庭的调解。材料她昨晚就整理好了，现在只需要再过一遍。
　　八点四十五，苏见微的办公室灯亮了。林晚站起来去茶水间拿咖啡，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听见苏见微在里面打电话。“我说了不要香菜，你是听不懂还是怎样。重做，我等你二十分钟。”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嘴角弯了一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见微刚挂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林晚进来，表情也没缓和。
　　“苏律师，您的美式。”林晚把咖啡放在桌上。
　　苏见微没接，靠在椅背上打量她。今天林晚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还是优衣库，但领口比昨天那件低了一点，露出锁骨的一小截。苏见微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昨晚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已经决定好了’，”苏见微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决定好什么了。”
　　“决定好给您带晚饭。您昨晚说没吃。”
　　“你是在通知我，不是在问我。你一个助理，通知你的合伙人你要给她带晚饭。”
　　林晚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昨晚发那条消息时的语气，确实不是询问，是告知。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记得苏见微说“没吃”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措辞。”
　　“不用注意。”苏见微放下咖啡杯，“我就问你，你是作为助理在通知我，还是作为别的什么人。”
　　又是这个问题。昨天在法院走廊她问过一次，那时候林晚说“您希望我是哪种”。但今天苏见微的语气不一样了。昨天是试探，今天听起来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林晚亲口说出来。
　　“苏律师希望我是哪种。”
　　苏见微站起来，她比林晚高半个头，站近了以后那种压迫感是自上而下的。林晚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没动。
　　“你在绕圈子。从你第一天给我泡咖啡开始你就在绕。你知道我喝美式不加糖，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右手无名指戴戒指，知道我吃东西嚼几下。你知道这些干什么。”
　　“工作需要。”
　　“撒谎。”苏见微往前走了半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是工作需要？”
　　林晚的呼吸乱了。苏见微离得太近了，她能闻到那股雪松柑橘的香水味，比平时浓。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掉，落在苏见微的嘴唇上，然后又赶紧拉回来。
　　“苏律师……”
　　“叫我苏见微。”
　　“现在是工作时间。”
　　“我叫你叫你就叫。”
　　林晚咬了咬牙，手心全是汗。苏见微今天不对劲，从她进门那一刻就不对劲，像是憋了一晚上的气全撒在她身上。但这不是气，林晚分得清，这是苏见微用愤怒包裹着的东西，里面是什么她大概知道，但不敢猜。
　　“……苏见微。”
　　“说你不是工作需要。”
　　林晚抬起头。苏见微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那种亮法不是愤怒，是兴奋，像一个猎人终于把猎物逼到了死角。林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见微在享受这个过程。她在享受把她逼到墙角的感觉，在享受看她慌乱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林晚心底蹿起来一股火。她不喜欢被人当猎物。
　　“我不是工作需要。我观察你是因为我想观察你，我记你爱吃甜的也是因为我想记，我给你带晚饭也是因为我想带。行了吗。”
　　苏见微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满足，像是终于从她嘴里撬出了想要的东西。“行了。”苏见微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椅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刚才把她逼到墙角的不是自己。“出去吧，九点的客户会你别迟到。”
　　林晚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苏见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衬衫不错，比昨天的好看。”
　　林晚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她走回工位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发现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也是兴奋的。苏见微刚才那种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然后满意收手的姿态，让她浑身发麻。她讨厌这种感觉，但也有一瞬间，她想知道如果自己反过去逼苏见微，苏见微会是什么表情。
　　中午十二点，茶水间。苏见微已经坐在吧台边了，面前什么都没有，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像是在等她。
　　“今天吃什么。”
　　“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林晚把便当盒摆好，递过筷子。两个人的手指又碰到了，这次苏见微没有多停，但林晚注意到她接筷子的时候食指勾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回扣。
　　“昨晚的事，你生没生气。”
　　“没有。”
　　“撒谎。”苏见微夹了一块排骨，“你出门的时候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抓了一下，抓得很紧。”
　　林晚停下筷子。苏见微还在吃，表情平静，像是在聊天气，但话一点都不平静。她在观察林晚，就像林晚观察她一样。从指尖到门把手上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你也在观察我。”
　　“彼此彼此。”苏见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沾了一点糖醋汁，用舌尖舔掉了，“你以为只有你会数咀嚼次数吗。你吃排骨咬三下就咽，吃青菜咬五下，吃到不合口味的会皱眉，你自己知道吗。”
　　林晚愣住了。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观察者，苏见微是被观察的对象。但现在苏见微告诉她，她也在被观察，而且精度一点都不比她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
　　“第一天。”苏见微又夹了一块排骨，“你第一天给我泡咖啡，手指在我杯沿上停了一秒。你在看我的反应。”
　　林晚没有说话。她记得那个动作，她故意停的那一秒，想看看苏见微会不会注意到。她以为苏见微没注意到。事实上苏见微不但注意到了，还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从第一天开始……”
　　“从第一天开始我们就互相在观察。”苏见微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直视林晚的眼睛，“你观察我是因为你的任务，我观察你是因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的任务？”林晚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赵明远让你来拿什么东西。”苏见微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聊一份合同的关键条款，“具体拿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我早晚会知道。或者你现在告诉我，省我的时间。”
　　茶水间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林晚的表情在三秒内变了三次，从震惊到警惕再到面无表情。她想否认，但苏见微连赵明远的名字都说出来了，显然不是诈她。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我的办法。”苏见微站起来，靠在吧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明远和我有过节，三年前一个案子上结的。你入职的时间点太巧了，简历上的漏洞太多了，又对我太用心了。这三个因素加在一起，我不查你才不正常。”
　　林晚抬头看着她，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很稳。“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开除我。”
　　“因为你做的排骨很好吃。”苏见微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个理由和“证据不足驳回起诉”一样理所当然。“而且你对我好的那些细节，不全是演的吧。数我嚼东西是真心的，帮我带晚饭是真心的——”
　　“是你问我衬衫哪里买的。”
　　“……对，是我问的。”苏见微的耳根终于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冷淡的表情，“所以在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继续给我做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先完成任务，还是先主动放弃任务。”
　　林晚看着苏见微靠在吧台上的姿态。那个姿态里有掌控一切的从容，也有一种她从未在苏见微身上见过的玩味。苏见微把她的底牌全部翻开了，但没有出牌，只是把牌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继续吃排骨。
　　“那我今晚的晚饭你还吃吗。”
　　“吃。糖醋排骨，少放糖，多放醋。我喜欢酸的。”苏见微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和她昨晚说“随便”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撒谎，她说的就是她想要的。
　　林晚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反而落了地。苏见微知道了她的目的，但没有赶她走。她说“我看看你先完成还是先放弃”，翻译过来是——我给你时间，等你做出选择。她没有说破的是，她希望林晚选后者。
　　吃完饭苏见微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回头。“明天中午继续。糖醋排骨，少放糖多放醋。记住没有。”
　　“记住了。少放糖，多放醋。”
　　苏见微推门出去了。林晚坐在吧台边，低头看着两个空便当盒，忽然笑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苏律师口味偏好”那栏下面加了一条：她说喜欢吃酸的，之前多放半勺糖是错的，从明天开始改配方。她知道了赵明远的事但没有赶我走，她说要看我到底先完成任务还是先放弃。她希望我放弃，但她不直接说。
　　林晚看着这条备忘录，又加了一句：我也希望我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