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11、她的安排 林晚发

　　林晚发现苏见微最近多了一个小动作，每次她在工位上低头写文件的时候，苏见微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后面会有一个很轻的轮廓晃动，不是起身倒水，也不是走到窗边接电话，就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停一会儿，又转回去。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周三下午，当时她在查德诚的税务资料，抬头揉了揉脖子，余光扫到那面玻璃，苏见微的影子偏了一下，像是在往她这边看，她低头继续写，过了大概两分钟再抬头，影子又动了一下。她在看我，林晚想，不是偶尔抬头看，是每隔一会儿就看一下。她没有拆穿，只是在心里默默数了数频率，平均每八分钟一次，下午三个小时苏见微看了她大概二十多次。
　　下班前林晚端着咖啡走进苏见微办公室，把杯子放在桌上，苏见微正在翻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谢谢，林晚站在桌前没有走，苏见微抬起头看她，“还有事？”
　　“你平均每八分钟看我一次，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一共看了二十多次，你是在盯着我有没有偷吃零食，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苏见微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玻璃反光，你影子动了我看到了。”
　　“我影子不动的时候你也看，我刚才故意趴在桌上装睡了十分钟，你看了我两次。”
　　“你装睡来测试我。”苏见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右手拇指开始搓食指了。
　　“测试结果很明确，你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不用隔着玻璃，你上次说了想看就看，现在怎么开始偷偷摸摸了。”
　　“我没有偷偷摸摸，”苏见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晚，“我是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告诉你我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隔几分钟就想抬头看你一眼，不看就不踏实，看了又觉得自己的注意力被你分散了，然后对自己生气，然后过几分钟又看。这个习惯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效率，但改不掉。”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嘴角有一丝很淡的苦笑，“我试过把百叶窗拉下来，但拉下来之后更想看，因为看不到所以脑子里全是你可能在做什么，是在查法条还是在写意见书，是在吃奶糖还是在转笔，全是你，根本没法工作。”
　　林晚站在办公桌前听完这段话，心跳得很快，但表情尽量平静。苏见微说“改不掉”，说“全是你”，说“根本没法工作”，这些措辞从苏见微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都像是在法庭上做最终陈述，确定无疑没有回旋余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进来。”
　　“因为你也在工作，我不能因为你影响我的工作效率就反过来去影响你的工作效率，那是滥用职权。”
　　“所以你觉得偷偷看就不是滥用职权？”
　　苏见微被噎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外，耳朵红了，“你这张嘴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跟你学的。”
　　苏见微从窗边走到林晚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林晚的额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额头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然后她的手指顺着林晚的鼻梁滑下来停在嘴唇上，“既然你发现了，那我就不装了，我确实一直在看你，每天，每隔几分钟，你写文件的时候，你接电话的时候，你跟其他同事说话的时候，你趴在桌上休息的时候，我全在看。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以后还会继续做，你没有意见吧。”苏见微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不是，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拆穿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没有。”林晚的嘴唇在她指尖下微微张合。
　　“没有就好，”苏见微收回手指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继续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下周律所有个团建，去郊区一个度假村，两天一夜，所有合伙人带自己的团队成员参加，你跟我去。”
　　“团建要过夜？”
　　“对，两人一间，住宿自理，我已经帮你报了名，你跟我住一间。”苏见微的语气像是在通知她明天开会的时间。
　　“你为什么不等我自己报名。”
　　“因为我知道你会选跟市场部的小周住一间，上次团建你就是跟她住的，”苏见微翻了一页文件，“这次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想跟你住一间，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晚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耳朵在烧，苏见微说“因为我想跟你住一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翻文件的速度明显快了，这是她掩饰紧张的另一个信号，“够。”
　　“那出去吧，我要工作了。”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见微又叫住了她，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半度，“林晚，你装睡那十分钟里我看了你两次，其中有一次你睫毛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没睡着。”
　　“……你知道我没睡着你还看。”
　　“知道你没睡着还看才更有意思，你装睡是在测试我，我看你装睡是在回应你的测试，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沟通的程度。”林晚推门出去了，她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加了一条：她每八分钟看我一次，拉下百叶窗更想看，全是我根本没法工作。她说知道我装睡但还是要看，她说知道我没睡着还看才更有意思。
　　晚上林晚回到家站在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团建两天一夜和苏见微住一间房，意味着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苏见微，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苏见微，她从来没有和苏见微共处一室超过十二个小时，这次是整整一天一夜。她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挑了半天发现自己除了上班穿的衬衫西装裙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衣服，唯一一件休闲装是大学时买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兔子，她想了想把那件卫衣塞进行李袋，又塞了一套睡衣，然后站在床边看着那套睡衣陷入了沉默。这套睡衣穿了三年，领口洗变形了，裤脚磨出了毛边，苏见微的睡衣大概是什么样子的，真丝，深灰色，和她在办公室穿的那件真丝衬衫一样质感。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去买一套新睡衣，不是为了团建，是为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那个原因，反正就是不能让苏见微看到她穿一套领口变形的旧睡衣。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苏见微已经在备忘录里占据了好几十条记录，现在连她穿什么睡觉都要管了。她最终还是没有去买新睡衣，但她把那套旧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袋最底层，这样苏见微至少不会一眼看到。
　　第二天中午茶水间，苏见微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林晚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带了一套衣服，卫衣和牛仔裤。”
　　苏见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审查一份不合格的合同，“团建两天一夜，除了白天的户外活动还有晚上的聚餐，你只带一套卫衣和牛仔裤，晚上聚餐穿什么。”
　　“我以为晚上就随便吃个饭。”
　　“不是随便吃饭，律所的团建晚宴向来是正装出席，”苏见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没带正装的话我帮你带一套，你穿什么尺码。”
　　林晚差点被排骨噎到，“不用……”
　　“你穿什么尺码。”
　　“……S。”
　　“知道了，”苏见微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开庭的材料，“你怎么不问我同不同意。”
　　“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不用，你说不用的时候通常都是需要的，上次你说不用带晚饭最后还是吃了，上次你说不用买药最后头疼还是涂了风油精，所以你的‘不用’在我这里已经失效了，以后你说不用我就当你需要。”
　　林晚张嘴想要反驳，但她发现苏见微的逻辑无懈可击，苏见微用她自己的语言翻译手册反过来分析了她，而且分析得比她自己还准，“苏见微，你把我的语言规律研究透了。”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把我研究透了吗，我的耳朵什么时候红，我的拇指什么时候搓食指，我说‘出去吧’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全都知道，我们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已经消失了。”苏见微站起来去洗碗，走到水池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信息不对称消失之后就只剩下坦诚，我不怕被你研究，你也别怕被我安排，带正装这件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