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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战斗(上)   塔维安 ...

  •   塔维安接到哈尔的通讯时正在吃早餐,科尔的燕麦粉、从佩图拉博那里顺走的一小罐干果、仅有的一点儿香料和最后的蔬菜碎,这一顿可以说是心满意足。
      所以他接到了哈尔发来的通讯。
      塔维安盯着碗里最后的那点儿,咕哝了一句“果然是断头饭啊”,还是刮下来吃掉了。
      不管怎么讲,好吃的东西是没错的。
      他洗了碗筷,穿好风衣,稍稍打理了一下自个儿,顺手把昨天没吃完的几颗柠檬蜂蜜糖带上了。
      哈尔瓦什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铁桌子后头,没穿盔甲,只套了件深灰色的作训服,眼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像是几宿没睡了。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笃、笃、笃,节奏听上去就像是发了狂的新兵在拉扯一把卡了壳的爆弹枪,暴躁,而且恐惧。
      塔维安对紧张的传令兵笑了笑,随手把门带上,而后步伐轻快地走到哈尔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毫不反抗地任由老伙计粗暴地一把将他拽进怀里锁死,而对方抱他的力道紧得活似要勒死他,咬在他脖颈上的牙齿又好像要就这么把他生吞活剥。
      “哈尔,你咬得我好疼,”塔维安靠在第四连长粗壮的手臂上,语气轻松地道,“轻点嘛,我还没死呢。”
      “操,你再说一句试试看?”哈尔又咬了一口,塔维安“嘶”了一声,抬手用拇指抹掉了他唇上的血。
      过了几分钟,待哈尔的呼吸稍稍平稳了,塔维安才笑着问:“克罗伊尔大人又给了什么任务?”
      “——他要你的小队当主攻手。”哈尔的声线平直得像一块熨过的铁板,毫无情绪。
      “唔。”塔维安眨了眨眼。
      “你就只是‘唔’?”哈尔深呼吸几次,竭力压低声音,可那股子暴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你知道你要去哪里吧?啊?说话!塔维安.阿卡迪乌斯!你给老子说话!”
      “我知道,老伙计,我知道,”塔维安叹了口气,揉着他的耳朵,语气轻柔,“我刚看完了简报。”
      “简报,”哈尔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像是在嚼着某个仇敌的肉,“那你他妈的也该知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鬼玩意吧?三层城墙,十二座防空炮,外层还他妈的都是雷区。那群疯子,他们在东北段布置了至少四个重型火力点,四个,你他妈连个死角都找不到。”
      他数着这些,连个停顿都没有,说到最后,他盯着塔维安仍旧带着笑的黑眼睛,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妈的,你知道,”他喃喃地道,“你知道克罗伊尔那个混蛋把你当攻城锤来使唤,你一直都知道。”
      塔维安轻轻发出一声“嗯哼”,拍了拍他的胳膊,哈尔没松手,但稍稍放轻了力道,让小队长没真的死在他的怀抱里。
      “克罗伊尔大人做到了他承诺的,那么,我也不该逃避我的义务。”塔维安平静地道,“这很公平,哈尔。”
      “这他妈算什么公平?!”哈尔几乎是咆哮了,他攥住塔维安的肩膀,小队长的骨头在他手底下发出轻微的喀喀响声,但第四连长浑然不觉,“是,他护住了你,但就这样他就要你的忠诚,要你的命!你赢了,他吃好处,你输了呢?啊?他他妈的会毫不犹豫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而他妈的他根本不会为你说哪怕一句话!”
      “我明白,哈尔,我明白,”塔维安伸手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粗糙的脸,温存地蹭了蹭,任由他的怒吼在自己的耳膜上炸开。
      哈尔喘了几口气,许久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藏不住也根本不打算藏的痛苦与疲惫。
      “哈尔,”塔维安按着他的背部,在绷得如同钢索一般的背肌上揉按,轻柔地道,“克罗伊尔大人既然做了这个打算,那无论我们接受还是不接受,结果都已经注定了。”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哈尔瓦什知道,这不是。
      真正的理由是,这个该死的混账非要坚持他那些该死的规矩,哪怕这些没人能懂的玩意儿会叫他死。
      “你滚吧。”哈尔彻底松开手,慢慢转过脸,疲倦而又冷淡地说,“滚。”
      塔维安没有滚,他贴过来,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哈尔。”他沉静地道,“我发誓,我会的。”
      他走了。
      一、
      从哈尔的办公室出来后,塔维安直接去了第三十五大营的指挥中心。
      克罗伊尔正在全息战术台前调试作战方案,战争铁匠穿着全套战甲,背对着入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过来。”
      塔维安走了过去,在他身侧一步的位置站定,轻声唤了一句:“大人。”
      克罗伊尔没搭理他,调整了两个攻击波次的图标后,才转头打量了他一眼:“哈尔都跟你说了?”
      “是的,大人。”塔维安的手自然地垂在腰侧,姿态恭敬,但毫无紧张感,微笑着道,“他很担心,大人,您吓到他了。”
      战争铁匠哼了一声:“瞎操心,我又不会真叫你出事。”
      他抬手把塔维安扯过来,上下看了一眼,有些不满:“你也觉得我是让你送死?”
      塔维安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全身放松,仰起脸,俏皮地眨了眨眼:“怎么会呢,大人?您用我五年了,五年里我有哪一次弄错了您的意思呢?”
      他把手放在克罗伊尔的胸甲上,叹了口气:“大人,您对我的能力有把握,又看重我,才会把这样的重任交给我,不是吗?哈尔只是一个连长,不像您这样思虑周全,他只是太关心我了。”
      “所以他才有胆子质疑我,对吗?”克罗伊尔冷笑,但没把他推开。
      塔维安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猜对了,哈尔果然为他说话了,但在第四军团,既是三叉戟又是战争铁匠的克罗伊尔,对只是区区一个连长的哈尔瓦什,可谓是手握生杀大权,只要他一个念头,就可以明目张胆把哈尔往死路上推。
      而佩图拉博,他要的只有胜利。
      “大人,我还是来见您了。”塔维安的声音更柔和了,接近于一种诱导性的低语,与他黑眼睛里的仰慕依赖相得益彰,“您不会让他的担忧成真的,对吗?”
      克罗伊尔没说话,片刻后,他松开塔维安,转身继续调试作战方案,冷淡地道:“说吧,你这次要什么?”
      塔维安没追过去,他反而站远了一些,留在三步外,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克罗伊尔身上,而感觉敏锐的战争铁匠必定能察觉到他的注视:“情报,大人,我需要更多的情报。东北段城墙的地质结构报告、防空炮塔的精确坐标和具体射界、雷区的分布图,如果您给我这些,我就能在攻击开始之前完成火力侦察和阵型规划,这样的话,任务完成效率和存活率都会提高。”
      克罗伊尔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呢?你不会只要这些,塔维安。”
      “我的小队需要额外的热熔炸药和等离子切割器。城墙外层被精金加固过了,标准爆破可没法破坏它,这会耽误攻城进度的。”塔维安走近了一步,在声音里加入了一点恳切,“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我需要至少一组额外的医疗补给,您知道的,我的喷火手萨卡诺在上次任务中受了伤,虽然不影响战斗,但我实在不想冒任何风险了。”
      “你太贪心了,塔维安。”克罗伊尔终于转过了身,不置可否地注视着他,蓝眼睛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要太多不是好事。”
      “大人,这也是为了任务不是吗?”塔维安趁机走近了,来到克罗伊尔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臂甲上。小个子副队长望着比他高大太多的战争铁匠,忧虑而又充满信任地道,“您将这样的重任交托给我,我当然要竭尽全力地做好。大人,您的库存里还有便携式攻城锤和防护墙板——”
      克罗伊尔把他的手拍开:“都给你,但我只给你四个小时,你必须在四小时内打开缺口。”
      “感谢您,大人,”塔维安笑了起来,“那么,如果我们更快地完成了任务,您会给我们更多奖励吗?”
      狡猾的混账,战争铁匠看着这张明明只能算得上容貌端正的脸,与帝子的那些美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当他想要什么东西时,你就算咬牙发狠不想给,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满足他了。
      “那也要你做得到,”克罗伊尔指着门口,冷声说着,一只手捏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推,“滚去搬你的装备吧!”
      塔维安顺着他的力道走了几步,转身冲他眨了眨眼:“大人,我会活着回来见您的。”
      “滚吧,别死了。”克罗伊尔已经转身继续工作了。
      二、
      “天,这是真的吗?”德拉库斯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操,副队,你把克罗伊尔打劫了?”格雷戈里奇蹲在地上检查新到的装备箱,语气里满是病态的亢奋。
      塔维安站在门口,检查着自己的爆弹枪,笑了笑:“抓紧时间,伙计们。防护墙板,每人半吨,自己搬,还有——战前检查,我只给你们五分钟。”
      科尔已经把那组热熔爆破装置拿出来了,他用粗壮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检查着能源刻度,那张向来钢铁浇铸般的脸孔惨白一片,但嘴角却一直在神经质地抽动着。
      他在兴奋。
      塔维安的目光掠过他:“维克多。”
      “我在。”第三小队的队长坐在角落里,正用一块绒布擦着他的动力剑,听见搭档的呼唤,他停下手,抬头应了一声。
      “正面突入由你来带队,”塔维安说,小队的正攻指挥向来都是维克多负责,此次也不例外,“但是,不要在突破口停留。你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内我们必须穿透第一道防线,否则,后续炮火和敌军交叉火力会夹死我们。”
      “明白。”维克多毫不犹豫地点头。
      “格雷戈里奇,突破口炸开后,维克多的左翼由你掩护。塞维鲁,你负责在右侧高地寻找制高点,展开狙击。”塔维安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语气平静而不容反驳,“德拉库斯,你殿后,负责通讯中继。科尔,你跟着我,我需要你的重火力在突破后压制内层防线。萨卡诺,你的□□在巷战中很关键。亚诺斯——”
      新兵抬头望着他。
      “你跟着维克多,为我们打开缺口,记住,别逞英雄,活着回来。”
      “是!长官!”回应齐声炸开。
      “科尔。”塔维安朝他走过去,突击手的呼吸比往常略快,左手掐着右手的手腕内侧,几乎掐出血来了。
      突击手挺直了背,竭力平复心跳,塔维安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护甲领口上有些歪斜的密封环扣正,又把手放在他的颈甲上。
      “科尔,亲爱的,”塔维安说,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你在替我们压阵呢,对吧?”
      突击手咬着牙,呼吸渐渐放慢了:“对。”
      “很好,”塔维安微笑了,黑眼睛直视着他,缓慢眨了眨,“我相信你,亲爱的。你可别提前把力气用完了,我需要你。你得活着,坚持住,直到主力抵达,然后,我们一起凯旋而归。”
      科尔颤抖着点头,塞维鲁在旁边默默调整着狙击枪的瞄准镜,耳朵尖有一点红。
      塔维安把那几颗柠檬糖拿出来,一人一颗丢了过去。
      “最后几颗啦,吃完出发。”
      三、
      佩图拉博在轨道空投舱坠落的冲击波中踏上了加迪亚的土地。
      等离子炮轰鸣,敌军的防空炮塔在蓝色火焰中熔成一团废铁;战锤猛然砸下,钢铁巨兽在这无可匹敌的暴力下被碾作一堆碎渣。
      第四军团的推进是一曲破坏与毁灭的交响乐,而佩图拉博就是这首乐曲最宏大的乐章。
      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前,默然宣誓,进而起身,顺势转身面对敌人,锤柄在手中一个旋转被他紧握,对面叛军的指挥单位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锤头撞上胸口,那狂猛的冲击力瞬间将他炸成了四散的金属碎片与血肉残渣。
      铁之主开始前进,他那层叠钢叶织就的披风在爆炸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高耸领甲在他冷酷的脸庞上投下阴郁的暗影。敌军仰望着高大的原体,能从他身上读出那种对胜利的饥饿,那种不惜一切赢取胜利的决心,那种——与生俱来的残酷与傲慢。
      他们开始恐惧。
      佩图拉博独自一人在战场上闲庭信步,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的铁环机器人是否跟上了他。他不需要,他忠诚的卫队正以他为中心形成战斗队列,巨大的金铁机器人手持攻城锤与暴风盾,如同一场天灾,一道非人力可阻挡的飓风,将一切挡道的物事碾作齑粉。
      他抬起右手,腕载四联爆弹炮倾泻出一道根本毫无间隙的弹幕,将左翼数个自动火力点撕得粉碎——打掉它们起码需要一打小队。他挥动铁锤,沉重到需要起重机才能稍微移动的合金防爆门在锤下向内凹陷,他打开它就像开一个罐头一样轻而易举。
      敌军的数架重炮开始转向,试图瞄准这个无法忽视的目标,作毫无意义的垂死一搏。佩图拉博看见了炮口的移动,他甚至下意识地同步完成了炮弹弹道的计算。然后,铁之主向左迈出一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刚刚好让多枚炮弹从他肩侧擦过,落入身后的废墟。
      炮弹炸开,敌军开始呐喊着溃逃,而铁之主只是沉默地前进,他的节奏毫无变化。
      这是战斗吗?不,这不是,这不可能是,佩图拉博同时展现了纯粹的暴力和精密的逻辑,他每一个动作都如此完美,每一次攻击都如此无可抵抗。他不需要咆哮,不需要喊叫,甚至不需要下达任何命令,他只需要存在,在这个战场上战斗,就能充分激发敌人的恐惧与铁勇们的狂热,让战争变成一场结局已定的游戏。
      血肉和钢铁在他面前同等的脆弱。
      但他只有六成的注意力在关注敌人,还有两成在留意附近的子嗣以方便随手救援,还有两成——
      还有两成被分流进了通讯频道,他在时刻追踪一个特定的信号,一个来自第四突破连第三小队的数据流。他的战术目镜将塔维安的实时位置标注在全息视野的左上角,高亮,明显到绝不可能被忽视。
      铁之主注意到,一小队光点正在脱离主阵线,沿着一条被炮火炸塌的排水渠快速接近东北段城墙的根部。
      巧妙的路线选择,佩图拉博想,利用地形规避正面火力,从敌人最意料不到的角度接近预定战场,标准战术手册里没这种方案,这只能是塔维安自己的判断——他不是那种固执死板的石头脑袋。
      他批准了自己继续观察的权限,告诉自己只是为了加强对军团士官的了解,同时用一轮爆弹炮将一队试图瞄准他的敌军从瞭望塔上炸飞了。
      那些渺小的身影从高处跌落,像被扯去了翅膀的小昆虫,坠入城墙下方的火海。
      “第二波次,继续推进。”佩图拉博在通讯频道里下令,语气毫无波澜。
      钢铁之主大步前进,独自一人,绝无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战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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