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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间章 一次冒险   塔维安 ...

  •   塔维安在一种无法形容的恍惚中睁开眼睛,第一次,他的身体如此沉重,就像灌了铅的骰子,每一次微小的动弹都需要耗尽全部的气力。
      “您觉得如何?”一个声音问他。
      男孩的黑眼睛勉强睁开,望着高大而瘦削的男人,对方苍白的脸颊在他看来时,不自觉地泛起羞涩的红晕,浅灰色眼眸因过于激动而盈满了水光。
      “……克瑞俄斯。”塔维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平静地道,“我有点头晕,你药量下多了。”
      “非常抱歉!”男人跪下来,膝行到他跟前,脸贴上男孩光裸的小腿,“只是——只是您不再关注我了——”
      因为我在策划离开你。
      塔维安感到药性在消退,他眨了眨眼,注视着开始抱着他的腿不住磨蹭的男人,平淡地喊了一声:“克瑞俄斯。”
      男人条件反射地直起身,端正地跪好,双手背到背后,抬起头,双眸湿漉漉地望着他。
      “你让我失望。”男孩说,并在男人想要开口时举起一只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颊圆鼓鼓的还带了点儿婴儿肥,肌肤像刚绽放的花瓣一样柔嫩,而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好似冷冰冰的黑曜石,毫无感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你是刚断奶的婴儿吗克瑞俄斯?”塔维安用耳语般轻柔的声音说道,“这里是奥林匹亚,就算是生活在乡村的牧羊人也对压迫和剥削无师自通,城邦里的每个人都活在阴谋诡计和栽赃陷害里,为了权力和利益不惜让双手被鲜血浸透。”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绑着缎带的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音节:“我本以为——你会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会从我这儿成功毕业,书写你的故事,宣扬你的名声,在奥林匹亚的历史中留下你的印记。”
      男孩抱着手臂,站在男人面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错了,你做不到。”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可以——!”男人几乎是惨叫出声,他语无伦次地哀嚎着,“大人——不,不,导师——我可以!我做得到!求您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犯错了!”
      男孩审视着他,和男人比起来他是多么脆弱啊,甚至还不到八岁,不到男人年岁的一个零头。可他又是多么强大啊,竟能够将身为大贵族继承人的男人如同玩偶般操控自如。
      “你可以?”男孩终于开口,他的奥林匹亚语优雅而美妙,措辞是贵族式的文质彬彬,没人能想到三年前他还在偏僻的乡下,在稻草堆里睡觉,每天的生活就是牧羊和农活。
      “向诸神发誓!您可以信任我!”克瑞俄斯迫不及待地喊道,“您要求的我都做到了不是吗?神王啊,我愿将一切都献给您,求您了,宽恕我——”
      就是这样我才要走,为什么我的学生都是这副德行?明明在地球还是好好的。
      塔维安不动声色地抱怨了一句,又凝视了他片刻,在他真的哭出来之前点了点头:“我赦免你了,克瑞。”
      男人狂喜地扑上来,将额头抵住塔维安的小腿,手掌攥住男孩纤细的脚腕,亲吻他的脚背:“我的导师,我的塔维安,请一直注视着我吧,我不会再犯错了,绝不会——”
      塔维安没有动,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按在男人的头顶,黑眼睛里是怜悯又悲哀的流光。
      ——人类啊,没有羽翼,尔何以向上?
      一、
      “请惩戒我,导师,请您——please——”
      带着哭腔的恳求,跪伏的姿态如此谦卑,但握住他小腿的手又是那么用力,几乎要生生嵌进他的皮肉里。
      塔维安似是感觉不到那疼痛,若无其事地靠着椅背,翻阅着书籍,嗓音平缓:“为什么?我并不是那么苛刻的导师。”
      “我——因为我犯了错——对,就是这样——我犯了错——您是我的导师——您必须惩戒我——!”
      克瑞俄斯喘息着,仰起头,极尽哀求的表情,可他的灰眸里全是被渴求烧灼的艳红。
      真麻烦,我可不擅长这个啊,见鬼,当初怯生生的年轻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塔维安合上书,语气冷了下来:“跪好,或者,你想让我更生气?”
      克瑞俄斯呼吸急促起来,松开手,乖乖跪坐,但那极力压制的颤抖到底是害怕还是期待,塔维安不想知道。
      男孩——克瑞俄斯的导师,2k地球穿越者,教授苏停云——拿起特制的鞭子,掂了掂,还是那个手感,他妈的当初他应该把这个丢掉了才对。
      他啧了声,扬起手,一鞭子抽了下去:“该做什么你知道。”
      “是、是的——一、二——啊!——导师、导师——塔维安——!”
      克瑞俄斯的声音高亢而响亮,完全不在乎被门外的侍卫听见,他几乎是狂喜的享受着作为学生被男孩惩戒的过程,甚至为此而兴奋起来了。
      “克瑞。”塔维安轻柔地呼唤着。
      “是!——我忏悔——啊——我——不想——我不想您离开我!”
      “你干了什么?”
      “——我派人监视您——呜啊!三、四——我收买威胁您身边的人——我给您下了药——”
      塔维安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是,一连失败了好几次,他多少也有些厌倦了,打算去其他地方散散心,没怎么用心经营身边的关系,被卖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可是奥林匹亚。
      “还有呢。”
      “——我想把您关起来——五——啊!六——导师,您永远都是我的——”
      即便痛到趴在地上了,克瑞俄斯依旧执着地抬起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这句话。
      所以说,为什么我的学生都变成这样了啊!就不能,给我留一个正常的吗?
      塔维安丢掉鞭子,走过去,踹了男人一脚。
      克瑞俄斯两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恢复到起初端正跪坐的姿态,血慢慢渗出来,把那件昂贵的衬衫染成鲜红。
      “我无法给你确切的保证,克瑞。”塔维安说,按住脸色苍白似乎要彻底崩溃的男人,“但是,如果我要离开,你会知道,我不会一声不吭地走,并且,在我走之前,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会是我的学生——”
      “克瑞,我发誓,在奥林匹亚,我不会再收弟子了,你会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学生。”
      看着男人那因为过度惊喜而显得呆怔的脸,塔维安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反正,我也不想再在洛科斯待着了,这儿的人都有病。
      二、
      “克瑞俄斯少爷想要知道各位的勇武与忠诚,才组织了这场比试。比试内容为前往大树林狩猎,猎物最多的那一位,不仅可以得到两千金币的奖励,而且有机会进入少爷的护卫队,乃至更进一步,担任护卫队的队长!”
      这个消息在卡提翁家族内部迅速传开,侍卫和骑士们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窃窃私语,由于参加比试的人不限年龄不限性别甚至不限身份,连仆人和领地里的自由民都有些心动。
      事实上,看出内里奥妙的聪明人为数不少,卡提翁的家主忒戎有三个儿子,克瑞俄斯是他的长子,按照规矩,他理应继承一切,而另外两个兄弟,要么两手空空地离开家族,要么忒戎在他还能动弹时做好安排,给他们一笔足够舒服过活的财产。
      但规矩毕竟只是规矩。
      克瑞俄斯不为他所喜,而且,他的母亲过世得太早,曾有传言——一些阴暗的揣测——和她的娘家被牵扯到一起政治纷争并一败涂地有关,毕竟,忒戎立刻就再娶了,速度比他在战场上逃跑还快。
      克瑞俄斯的这场比试,自然就被这些聪明人琢磨出味儿来了——这是要建立自己班底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怎么从忒戎那里得到允许的。
      “你父亲其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塔维安舔掉手指上的葡萄汁液,轻快地道,“他不满意你,但你的两个弟弟也没有优秀到哪里去,最起码,不足以让他为了他们去挑战约定俗成的规矩。何况,再怎么样,你也是他的长子,和他有过那么一段独处的岁月,你父亲毕竟是个有感情的普通人。”
      “我不在乎他,”克瑞俄斯看着他的小导师用手帕擦了擦手,又用银签子叉起切好的苹果片,“只有您是我真正的父亲和导师。”
      塔维安被苹果呛住了,一阵咳嗽才把那小块苹果咽下去,赶紧喝了口水,才道:“克瑞,我才八岁。”
      “那又怎么样?”男人的灰眼睛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您和我相处了两年,两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您陪伴我,引导我,塑造我,爱我——我知道您是爱我的——父亲——”
      这是什么必然的诅咒吗?从最短的一个月到最长的两年,好像不来上这么一遭就不算正宗。塔维安自忖他也没做什么很过火的事情啊,怎么就——
      “好吧,”塔维安不想在这上面纠结了,经验告诉他一旦开始争论就会没完没了,而他多半也没法把他们掰回来,“但别让其他人知道你的想法,克瑞,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自找麻烦。”
      他的黑眼睛警告性地一瞥,成功让男人闭嘴了。
      “你就算心里那么想,也不可以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至少,在你得到卡提翁之前不可以,你知道的吧,克瑞?”塔维安吃不下去了,小皮鞋在克瑞俄斯的大腿上用力一踩,威胁意味十足——给我收敛点。
      “是,导师。”男人乖顺地点头,甚至有意放松了大腿的肌肉。
      塔维安仍旧不放心:“说一说,你要怎么做?”
      “要在忒戎面前假装,要平庸,但不可以无能,要崇拜他,敬仰他,依赖他,不能让他感到他的权力和地位受到了威胁,”克瑞俄斯复述着塔维安教给他的东西,“可以也应该表达对兄弟的嫉妒,但不能过火,要让所有人相信我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为什么?”塔维安问道。
      “因为我的依仗之一就是规矩,如果我破坏了它,就等于破坏了我自己的根基。”克瑞俄斯声音变轻了,他想起当时才六岁的塔维安喝着热可可,平静地为他指出这些道理的场景,“而且,奥林匹亚人渴望这个,他们不择手段争夺权力,却渴望上位者是个守规矩的人,这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你做到了吗?”塔维安注视着他,克瑞俄斯低下头,伸手握住塔维安的脚踝,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点了一下头:“他们相信我是。”
      相信,而不是“我是”。
      塔维安没把脚抽回来,他继续叉苹果片吃,这玩意儿在两年前他刚开始教克瑞俄斯的时候可吃不到:“那就行,克瑞,不要做第一个掀棋盘的人。”
      “为什么?您让我组织比赛不就是在做这个准备吗?”男人这回真有些困惑了,事实上,他多少也是有些期待的,期待那个反复无常的卡提翁家主,他的生父,被他从那个位置上推下去。
      然后,他会把塔维安放上去,他的导师会坐在权力的宝座上,而他,他的学生,他的儿子,会跪在他面前,向他宣誓永恒的忠诚。
      不,只是区区一个卡提翁也太简陋了,配不上导师,他应该向他献上整个城邦,整个奥林匹亚——
      “每个人都想掀棋盘,但每个人都讨厌掀棋盘的人。”塔维安又踩了他一脚,敲了敲桌子,唤回他的注意力,“棋盘掀了,大家就没得玩了。你能保证你一定掀得动吗?你能保证掀了棋盘后你可以重开一局吗?你能保证,到时候,大家还愿意陪你继续玩下去吗?”
      克瑞俄斯嘴唇动了动,很想说“我能”,但他开不了这个口。
      “如果你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地守规矩,下好这盘棋,”塔维安冷酷地道,黑眼睛里毫无感情,“就算你做得到,也不要第一个动手,你要让所有人相信,你是那种就算有能力也会陪他们下棋的人,只要守你的规矩,他们就能赢。”
      你为什么能看得如此透彻?克瑞俄斯缓慢地点着头,一种难言的恐慌和痛苦攫住了他,卡提翁继承人隐约意识到,无论他怎么做,都不可能留下塔维安。
      他身上有某种天生的神性,让他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他没看到塔维安转向窗外花园的目光——沉静,而且孤独。
      三、
      “那就是您的新学生?”穿着奥林匹亚传统服饰的青年拎着一个袋子,找到了在角落里看书的塔维安,伸手就想把他抱起来。
      塔维安“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跟你没关系。”
      青年——维斯珀.科尔文——没再坚持,只是站在原地,温和地微笑着:“您挑学生的眼光变差了不少呢。”
      “你在说你自己吗?”塔维安讥诮地问,合上书,调整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黑眼睛自下而上打量着维斯珀。
      “你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奥林匹亚人了。”他说,语气平静。
      维斯珀在他对面坐下,把袋子打开,拿出一只华丽的小盒子,揭开一瞧,果不其然是排列整齐的十八个不同口味的糖果:“您一直惦记着这个,对吧?”
      见鬼,他就这点儿爱好,怎么人人都从这儿下手呢,塔维安腹诽了一句,毫不客气地拿过来,挑了一个往嘴里塞:“——葡萄酒夹心,还行。”
      “那就是‘非常不错’了,嗯,我会让拉尔斯追加投资的。”维斯珀微笑着,欣赏着男孩鼓着脸颊,低头在盒子里翻找喜欢的味道的模样。
      他有些后悔地想,应该把新得的那匣子宝石带过来的,老师的手指像挑选糖果一样捏着宝石,黑眼睛纯粹又明亮地注视着那些璀璨的珠宝——
      一定格外美丽吧。
      “您的那位学生有点贪心呢,”维斯珀歪了一下头,笑容毫无变化,“乌萨斯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但克瑞有他想要的东西。”塔维安终于把那枚糖果咽下去了,赶紧喝了口水,这么说着的同时,往大厅里瞟了一眼。
      “——您叫他克瑞?他都二十一岁了。”维斯珀伸手用手帕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果碎屑,“一只伪装都上不了档次的小羊羔,早晚会被奥林匹亚连皮带骨吃干净。”
      您到时候会为他哀悼哭泣吗?我真希望不会,无能的废物,没资格让您流泪。
      塔维安没躲开,语气冷淡地道:“vivi,感情不应该成为你评价的依据。”
      维斯珀收回手,手帕被他握在掌心,他的笑容真实了许多:“您在教我吗?在把我赶走两年又十五天之后?”
      “——他也快要被您赶走了,对吗?”维斯珀没等塔维安回答,又轻声道,“您总是如此敏锐,如此狠心。”
      “你很聪明,vivi,”塔维安不置可否,凝视着青年的翠绿色眼睛,“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你还没学会不把它牢牢攥在手里,也没学会不把它当做你的王冠。”
      “啊哦,亲爱的导师,我说中了?”维斯珀的笑容扩大了,“您在嘲讽我呢。”
      “怎么会?”塔维安同样微笑起来,很难说师徒两个到底是谁模仿了谁,“我喜欢聪明人,和愚蠢之徒相处简直就是慢性自杀,而且痛苦百倍。”
      “就像那个商人之子胡克?”维斯珀为塔维安倒了一杯水,从随身带着的小布袋子——昂贵的绸缎,需要用等量的黄金来换——取出几片薄荷叶子,投入杯子里。
      他记得导师不喜欢喝没味道的白水。
      “啊,胡克——”塔维安仰起脸,叹了口气,“他不是个坏孩子。”
      “但您宁可他是,对吧?”维斯珀实在享受这种猜中老师想法的感觉,还能有谁比他更懂他的老师呢?胡克不行,拉多姆不行,克瑞俄斯也不行。
      只有他可以,只有他做得到。
      “嗯哼——”塔维安举起杯子,啜饮了一口,“胡克只是——不太聪明。”
      “但您仍旧忍受了他足足一个月。”维斯珀说。
      塔维安用杯子遮住嘴唇,顽皮地眨了眨眼:“我得从那个稻草堆里逃出来,亲爱的vivi。如果不是胡克,你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您给了他足够多的回报不是吗?”维斯珀立刻道,“您教导他,替他出谋划策,帮他挑选收复靠得住的手下,甚至愿意在他犯错后为他收拾烂摊子。”
      那种刻毒的讥嘲终于藏不住了,从他的声音里流泻出来:“但那个蠢货太急切太贪婪了,竟然让拉多姆那个疯子发现了您——”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忍住诱惑计算得失,胡克只是平凡的大多数,你和我都是。”塔维安挑出一枚红色的糖果,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啊,居然是辣味。”
      “您总是这样,如果您是平凡的大多数,那帝国早就统一银河了。”维斯珀用手掌抵住嘴唇,看着塔维安又小小地咬了口那枚糖,呼了口气,探出舌尖在水杯里泡了一会儿。
      “vivi——”塔维安的舌尖终于没那么疼了,他扬起眉毛,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地喊了一声。但他没再继续了,只是转了话题,“你准备就在我这儿度过整个酒会吗?”
      “有何不可?”维斯珀笑了起来,“我很想这么说,但在您面前,我从不说谎——我想和克瑞俄斯谈一谈。”
      四、
      克瑞俄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到强烈的恶心和头晕目眩。
      天,他想,忒戎平时就是要和这样一群人打交道吗?
      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理解了忒戎的神经质了——当然,只有一瞬。
      “别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啊,克瑞俄斯。”乌萨斯咯咯笑着,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房间中央推去,在那儿,两个年轻贵族已经全身赤裸地抱在了一起。
      隔着混乱的人群,克瑞俄斯没看太清楚,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响他却是听得分明。
      见鬼,他恨自己的听力。
      “还是个雏儿呢,小克瑞,”又一个贵族走过来,只穿了一件奥林匹亚式的袍子,露出瘦削得惊人的躯体,眼神望过来时打着飘,“来,过来,让叔叔好好看看你——”
      他说话时含含糊糊,还没说完就无法自控地咧开嘴,放声大笑起来。
      “凯尔.布莱克伍德——”克瑞俄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这可是和父亲往来密切的大贵族之一,甚至,他的书房里还摆着对方赠送的书籍和乐器呢。
      房间里到处都是过分甜腻的香味,似有若无的音乐伴随着分不清男女的喘息声悠悠飘荡,像一只柔软芬芳的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拨动所有人的心弦。
      燥热感从下腹一路燃烧到喉咙,克瑞俄斯在无法言说的冲动里踉跄着后退。
      “你要去哪儿,克瑞?”乌萨斯轻声说着,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变得狰狞,“要逃跑吗,嗯?那可不行,你得过来,加入我们,证明你是我们的一份子,才能有资格和我们玩游戏。”
      “或者,你转身离开,那么,你就不是玩家了。”
      不是玩家,又是什么?
      ——是游戏内容本身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他绝不能沦落到那种境地!
      克瑞俄斯重重咬了一下嘴唇,血味随着剧痛溢满口腔,他站住脚,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微笑:“啊,乌萨斯,不是你一门心思地想把我拉进你们的游戏吗?应该是你出示你的筹码才对。”
      他舔了舔下唇的伤口,主动把双手摊开,向前跨出一步,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想要我手里的护卫队对吧?玩游戏没个外围防护怎么能行呢。不过,这可是卡提翁领地里仅有的几支名正言顺的武力之一了,非常——非常宝贵哦。”
      有人在笑,有人在接吻,还有人在朝他走来,试图触碰他。克瑞俄斯没有动,反而咧开嘴,露出牙齿:“我可不是我父亲,他只敢拖着你们,我的话,哈、呼哈,只要你们给得够多,也不是不可以谈的嘛。”
      在乌萨斯的大笑声和越来越高亢的欢愉尖叫里,他无法自控地笑着,走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五、
      “我给你的情报很有用,对吧。”维斯珀站在窗前,端着酒杯,挑剔地打量着小庄园的花圃。
      “这儿的花也太少了,而且,居然没有老师最喜欢的尼尔曼玫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颇有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轻蔑与讥讽。
      克瑞俄斯坐在椅子里,右手揉着太阳穴,听了这话,哪怕头疼得几乎要炸开了,也依旧立刻回道:“就算没有玫瑰,导师也愿意在我这儿待两年,而你呢,他只给了你三个月。”
      维斯珀几乎要把那支镀金酒杯捏出指印来了,他竭力控制着笑容,让自己不流露出任何破绽,尽管他是背对着克瑞俄斯的:“哦?老师教了你两年,可你依旧要靠我给你的情报才能逃回来吗?真是个无能的家伙。”
      “你说得对,”克瑞俄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但维斯珀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就咧嘴一笑,“就算如此,导师还是承认了我。他有允许你喊他‘父亲’吗?他愿意为了你拿起鞭子惩戒你的错误吗?他肯——”
      “住口!”维斯珀失控地怒喝,转过身直接把酒杯砸了过来,酒水泼了克瑞俄斯一身,卡提翁继承人压根儿没躲,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愉悦自得。
      “看来是没有了,真可惜啊,导师可是整个银河乃至整个宇宙最好最完美的父亲哦,只不过,你没这个资格享受他的爱而已。”
      仅仅一瞬,维斯珀就冷静了下来,他盯着克瑞俄斯的笑,轻柔地道:“啊,是的,老师当然是完美无缺的,可是,你作为儿子,却无法让他满意,不是吗?所以他才会选择离开。”
      克瑞俄斯的笑容僵住了。
      “父亲不会离开,我不允许。”他说,声音冷硬而坚决,但灰色的眼眸并不似他的语气那般确切。
      维斯珀不肯放过他:“哦?你不允许?你要怎么不允许?”
      他走过来,俯下身,逼视着克瑞俄斯,冷笑道:“把他囚禁起来吗?”
      克瑞俄斯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狼狈地别过脸,但他没法捂住耳朵,更没法不去想象那个场景。
      囚禁他,锁住他,让他只能待在这儿,待在他身边。
      他会永远都是他的导师,他的父亲,他的君主。
      他的神。
      “你在唆使我,”克瑞俄斯喘息着道,“你也想这么做,但你害怕父亲恨你,或者更糟糕,他会放弃你,把你删掉,就像对待拉多姆那样。”
      两个人同时颤抖了,仅仅是因为“拉多姆”这个名字。
      拉多姆,那个洛科斯地下□□老大,他比他们都更贪婪,更疯狂,胆子也更大。塔维安教他什么,他就做什么,半点儿都不犹豫,丁点儿折扣都不打,如果发现手底下有人胆敢阳奉阴违,他会连半句解释都不听,直接送人上路——除非塔维安叫他停手。
      正是这种盲目的,将他视为神明的,无论塔维安如何竭力纠正都不管用的疯狂,让一切走向无可挽回。
      塔维安找到了维斯珀,从拉多姆那里逃了出来,并对这段往事绝口不提,没人能从他嘴里套出哪怕半句他对拉多姆的看法。
      他把这个学生删除了。
      这就是所有人最恐惧的事情,比叫他不满意更恐惧,比被厌恶被憎恨更恐惧,比被彻底视作敌人更恐惧——被他遗忘。
      没有人想落到这个下场。
      “不,别提他,不要提他——”克瑞俄斯快要窒息了,就算在那个房间他都没这么畏怯,他用颤抖的手摸过酒瓶,直接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对,你是外地人,你想要我引荐你,对吧,好,好的,没问题,我会帮你的,父亲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的——”
      维斯珀缓慢地点头,自言自语:“对,我需要这个,你引荐我,我帮助你,双赢,很好,很完美,老师会喜欢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像同一个巢穴里两只在寒夜里颤抖的雏鸟。
      即使刚才他们还想把对方从巣里踢出去。
      六、
      塔维安当然知道幼崽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好奇怪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奥林匹亚人总归还是人类,需要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尤其是那帮子贵族,总不可能自个儿为玩乐做准备。
      所谓“凡有所行必留痕迹”就是如此,而无论是地球还是这儿,人类的想象力和下限殊途同归了。
      克瑞俄斯会看到什么呢?塔维安不愿意去想,但维斯珀最起码能保住他的命,至于其他的,那就要看克瑞俄斯的能耐了。
      养学生真麻烦啊,塔维安把书放回书架,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亲爱的,不尝尝看吗?++
      操,这幻觉可真生动啊——
      桌子上摆着的,是牛肉面吧?劲道的面条,大片厚实的牛肉——比他记忆里楼下早餐店放的实惠多了,还有几片嫩青菜叶子;
      盘子里装着的,是红烧肉吧?色泽纯正,酱汁醇厚,肥瘦恰当的肉块颤巍巍的好似一抿就化,那股子鲜甜的味道已经在舌面上被唤醒了;
      大道至简的番茄炒鸡蛋和酸辣土豆丝,每年夏天都会陪着过夜的麻辣小龙虾和拌毛豆,兴起时做过的烤曲奇和冰激凌——
      ++吃一口试试看?反正只是幻觉不是吗?++
      是的,只是幻觉,只是回忆,尝一口,就一口,没事的,你/我也很想念吧——
      塔维安把最后一颗糖塞进了嘴里。
      真他妈难吃啊,难吃得他都哭出来了。
      ++小可怜,小可爱,来,让我抱抱你,瞧瞧,那些坏东西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快过来,到我这儿来,让我好好亲亲你++
      那样温柔又充满怜爱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就在他心底,就在他的记忆里。
      妈妈的声音,姐姐的声音,老师的声音,辅导员的声音。
      【故乡】的声音。
      过去吧,过去吧,那儿就是你/我的家啊,他们都在那儿等着你/我呢,那些爱你/我的人。
      为什么不过去呢?很简单的,只要扑过去就好了,扑到他们怀里,放声大哭,就像你/我还在地球那样。
      他们会抱住你/我的,会吻你/我的,会无条件地爱着你/我的。
      ++吾爱,我的宝贝,来,过来,瞧瞧,我为你带来了什么?这都是你喜欢的不是吗?我们可以尽情地享受,什么都不必管++
      书籍,填满了直抵天花板的书架的纸质书,他看过的还不到千分之一;
      无数正在演奏美妙乐曲的乐手,长笛、短笛、七弦琴、小提琴、大提琴……甚至是他曾经仅仅见过一面的地球小国的民族乐器,应有尽有,乐声似乎能直达灵魂深处;
      跳着形形色色舞蹈的男女,姿容出众,尽态极妍;他们身上的服饰也是工艺绝佳,作为装饰的珠宝,一颗已是人世间遍寻不到的孤品。
      你/我还想要什么呢?这儿什么都有。想要知识吗?想要享乐吗?想要财宝吗?想要爱吗?
      还是——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休息呢?
      来/去,过来/去,到我/祂这儿来/去。
      我/祂全都给你,甚至,我/祂还可以给你更多,更多,更多——
      男孩站在原地,呼吸,呼吸,不断深深呼吸。
      他摇着头,抬起手,把手指塞进嘴里,重重地咬了一口。
      但疼痛也只是一瞬,那爱怜的声音叹息着责备他,像母亲又像恋人:
      ++吾爱,怎么能如此伤害自己呢?来,过来,让我吻你的手,好吗?宝贝,别让我担心——++
      塔维安退后一步,跌坐在了椅子上,捂住头,终于喘息着回答:“不。”
      不,不行,不可以,不会去,总之——
      不。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吾爱,你在受苦,这让我心痛。让我们快乐吧,你看,这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不,不是——”
      塔维安吃力地挤出几个字,他的手撑在扶手上,他的脸转向幻觉所在的方向,他的脚蠢蠢欲动,他想说“好”,他想扑过去,他想。
      他的胃开始痉挛抽搐了,痛苦如同毒素一样在全身蔓延,没有什么比拒绝这些更残忍了,可他必须。
      “抱歉啊,我是云南人。”他开玩笑地说,满脸都是泪,“这种事情呢,是不能开头的。吃了第一口,就想下一口,管不住的。”
      我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啊。
      “而且,阈值这种东西,只有提高没有降低的,就跟跳崖一样,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欲望也只会越来越强,”男孩俯身趴在扶手上,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说,“哪一天没法满足,就会彻底变成恶鬼了吧。”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类++
      祂说着,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里毫无不悦,大抵是这新奇的体验带来了别样的快乐。
      ++没关系哦,你迟早会来的,吾爱,我等着你++
      祂走了。
      塔维安再也控制不住,拿过那只空了的糖盒子,干呕起来。
      操,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世界啊。
      七、
      “克瑞俄斯,吾儿,你做得很好。”
      忒戎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着他的长子,脸上是欣慰的笑意,但卡提翁家族如出一辙的灰眼睛里只有审视和冰冷。
      “我很高兴。”他说。
      克瑞俄斯离开了家主的书房,在路上碰到了被传召的第三子达蒙。
      比他小了五岁的幼弟见到他,主动走过来,向他行礼,亲密地道:“兄长,感谢您。”
      “什么?”克瑞俄斯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但他仍旧顺从地被幼弟挽着胳膊,迷茫地看着他。
      “您难道连我都要瞒着吗?”达蒙假装不高兴地说,“提瑞西阿斯长老已经告知我了,上次那生意是您介绍给他的,您还特意让他带上我,好叫我赚这一笔呢。”
      他朝克瑞俄斯眨眨眼,意思是我懂,你这也是让我跟长老还有那边搭上线,是在为我筹划呢,我领你这份情。
      克瑞俄斯闷声闷气地道:“——我是大哥。”
      达蒙笑了起来,又亲热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同他蹭了一下脸,才朝着书房走去了。
      “怎么样?”回到他自己的卧室后,坐在椅子上玩数独的塔维安问道。
      “他又在摇摆了。”克瑞俄斯毫不客气地道,语气冷漠而讥诮,“也是,乌萨斯他们当然是支持我,不然我那支护卫队不知道几时就非法了;长老那边,维斯珀跟他们玩得不晓得有多开心;还有达蒙和法玛斯,呼,奥林匹亚人。”
      他这么低声评价着,情绪复杂。
      “值得庆幸,克瑞。”塔维安扬了扬眉,“你的弟弟至少不蠢。”
      “就算他们不懂,他们身边的人也应该懂了。”克瑞俄斯不置可否,不想听到塔维安对他两个对手的这番评价。
      “你会怎么做,克瑞?”塔维安轻柔地问。
      他知道克瑞俄斯不会对他说谎,在此时,在这个房间里,卡提翁长子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真实的。
      “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会守规矩。”克瑞俄斯毫不迟疑地道,“我会尽力履行我的责任,为达蒙和法玛斯安排一条退路,防止他们鱼死网破。我也会尽可能为自己人争夺利益,并且和他们一起共享荣光。当然,如果有人想得寸进尺,我会立刻反击。”
      塔维安注视着他,露出一个微笑:“很好,去做吧,克瑞,我期待你的成功。”
      “荣耀皆归于您,父亲。”克瑞俄斯跪下,向他行礼,“我会为您献上胜利与忠诚。”
      八、
      “克瑞俄斯大人带领骑士们猎杀了城外的野兽,那几天,卡提翁领地上每个人都分到了皮毛和血肉。”
      “大人还同各位勇士们清缴了沿路的盗匪,现在来往各处着实安全了不少呢。”
      “是啊,盗匪的尸首就挂在领地的处刑台那边,昨天还有人去那儿祭祀呢。”
      “祭祀?祭祀什么?”
      “这几年死在盗匪手上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现在大人替他们报仇雪恨了,当然要叫亲友们也晓得这个好消息啊。”
      “也对。欸,你说,大人从匪窝里带了多少财宝回来?我看好几辆大车都装不下了,车轮都快压散了架。”
      “你问这个干嘛,反正也不可能分给我们。”
      “哎,问问,就问问嘛。再说了,大人不还同领主大人吵了一架,自个儿出钱帮我们修了水渠和农具嘛?”
      “……大人确实和其他大人们不一样。”
      “嗯。”
      “听说了吗?父亲要退位了。”
      “你听谁说的?小心父亲生气。”
      “欸,别装,咱两个谁跟谁啊?我不信你不知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谁知道大哥带兵也厉害?再说了,那么多人支持他,他又有钱又能打,不早点退位让贤,等着被推翻吗?”
      “你怎么想?”
      “什么?”
      “我说正经的,你怎么想?要不要——”
      “别,你可别,我还想活下去呢。”
      “不至于吧。”
      “你认真的?你有钱吗?你有肯跟着你一起干一票的人吗?你会打仗吗?你能打得过他吗?——不能吧?”
      “……法玛斯,你这个刻薄鬼。”
      “行了,我看他也不是个不懂规矩的人,了不起咱们也能分到一笔钱,被赶到个小地方当个地主老爷,说实话,那也不错。”
      “那咱们两个当邻居好了,我要天天半夜爬过去敲你的门。”
      “……去死吧你。”
      “——克瑞?”
      “……父亲。”
      “我要走了。”
      “……我——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爱您,父亲。”
      “我也爱你,克瑞。”
      “……愿您所行之处皆是坦途,愿您所思所想皆能实现,愿您……永远幸福。”
      “克瑞。”
      “我在。”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
      “你毕业了。”
      “……”
      “再见,克瑞。”
      “……父亲。”
      “嗯?”
      “……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间章 一次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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