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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理由   一、 ...

  •   一、
      滴滴滴——
      标准时6:00,闹钟响了三声,把塔维安从睡梦中吵醒。
      昨晚上加班到一点左右倒头就睡的小队长后脑勺狠狠蹭了下枕头,闭着眼睛抓起闹钟就想丢出去。
      幸好,在实施之前清醒了,想起来这是他改装的第七个闹钟,上一个在半个月前才被他四分五裂五马分尸。
      塔维安艰难地睁开眼,满心不情愿地对上墙上暖柔的灯光,他自个儿用报废的零件组装出来的小灯,看着就能迅速联想到他卧室的床头灯,以及他再也回不来的互联网和手机。
      小队长挣扎了两秒,起床了。
      他花了二十分钟来打理自己,自己做的手工皂,自己造的洗浴球,自己组装的手动刮胡刀,塔维安把自个儿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抬起手闻了闻,从床头柜的小格子里翻出自制香水,挑了个用得少的,在脖颈、手腕和头发上喷了一点。
      “嗨,茉莉宝贝,你看起来不错。”
      赤着身子路过小灯下方的铁架子时,塔维安抬手打了个招呼。架子上的大叶植物枝条舒展,几片叶子边缘稍微有点泛黄,但整体看起来生机盎然。
      这是从某个被征服的星球上搞来的,不怎么需要光照和水分就能好好活下去,生命力相当顽强。塔维安一寻思,把格雷戈里奇被炸飞的头盔捡回来,在底部打了几个孔,铺上碎石子儿和土壤,又给这株植物起了个名字叫“茉莉”,就一直养着她了,到现在也有三年多了。
      小队长给茉莉浇了点儿兑了营养液的水,摸了摸她的叶子:“茉莉宝贝,要好好晒太阳乖乖长大哦?”
      茉莉的叶子尖儿颤了颤,没回答他。
      塔维安穿好常服,对着穿衣镜用手理了理头发,翻箱倒柜一通找,才从柜子里搜出仅剩的一点食材——压缩谷物粉、冻干蛋白块、脱水蔬菜碎、一小袋香料包,他瞅着这些曾经不屑一顾认为狗都不吃的东西,背影颇有几分萧索。
      快四十年了,仍旧在每天看到食物时感到悲哀和绝望。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塔维安先把前些日子组装的音乐播放器打开,选了首听起来就觉得生活很有希望的曲子,把谷粉倒进碗里,加水调成糊,再把蛋白块切碎了往锅里一扔,开最低档加热。
      眼瞅着差不多了,他往糊糊里撒了一小撮脱水蔬菜碎和几粒香料,又把煎得两面微焦的蛋白块推到锅边,拿起碗就把糊糊往锅里倒,甚至用筷子把粘在碗底的那点儿也给刮下来了。
      最后出品的成果就是谷物糊煎饼和香煎蛋白块,塔维安一边吃一边痛苦面具,无比怀念上个月还有肉可以吃的时光。
      如果前天殿下跟我说,进他的直属卫队就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就答应了。
      塔维安咽下最后一口,往后一倒,深深叹了口气。
      6:40,塔维安走出个人宿舍,前往训练区。
      二、
      训练区里人还挺多,预料之中的事,没几个人会像他一样在清洁和三餐上浪费时间。当小队长走过其他连队的地盘时,虽然没人停下训练行礼问好,但总有人不受控制地用余光瞥向他,又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
      “塔维安长官,”一个年轻士兵在换弹匣的间隙开口,念他名字的时候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的后坐力控制还是很不稳定,没法照标准动作来——”
      “午饭后来找我,”塔维安说,没看他,也没停下脚步,“带着你的枪和射击数据。”
      “是,长官。”
      另一个士兵,年纪大一些,脸上有道伤疤,在塔维安经过他身后时突然头也不回地说:“昨晚上我又梦见她们了,还是那个房子,德雷修斯四号。”
      塔维安停下步子,仍旧看着前方:“第几次了?”
      “第四次。”
      “内容有变化了吗?”
      “……没有,她们还是在看我。”
      “下次试试问她们‘你们想要什么’,然后来找我,告诉我答案。”塔维安说。
      士兵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儿笑的影子:“心理战术?”
      “错误,”塔维安说这个词时语气轻快而自然,“是实验,我需要更多的数据去分析你的梦,关于……它的逻辑性。”
      士兵这次真的微笑了:“明白,长官,我会认真记录的。”
      “唔,还是没有记录更好哦。”
      丢下这句话,塔维安重新迈开了步子。
      他来到自己小队的训练区,队员们已经在那儿自行训练了,除了塞维鲁,他们都跟了他好几年了,该做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塔维安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走向塞维鲁。
      “sev,”塔维安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低声说道,年轻士兵低头看着他的手,完全挪不开视线,“在第三发连射后,你的右脚总会往外偏大约半厘米左右。因为在扣扳机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右脚蹬地,试图靠这个动作控制后坐力。”
      塞维鲁愣了一下,本能地去看自己的右脚,那神情,像是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个玩意儿:“我,我没注意——”
      “现在你知道了,接下来,只要改正就行了,不是吗?”塔维安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施加了一点儿力道,低低笑了一声,“等会儿练习的时候不要拿枪,先空手做五十次扣扳机模拟,记得要把注意力放在右脚上哦。”
      “是,是的,长官。”
      “很好,去吧。”塔维安收回手,去往下一个队员那里,没注意塞维鲁站在那儿耳尖发红。
      亚洛斯正在打沙袋,自从塔维安帮他稳定下来后他就一直跟着他了,原本,这会引起一些争端,但塔维安找他的原队长谈了一次,于是这些纷争的萌芽也被消弭于无形了。
      “你改正了,这很好。”塔维安观察了几分钟,在他停下来喘气时说道。
      “……从前没人会告诉我那个,”亚洛斯说,“我从来不知道我出拳前会肘部外翻。”
      “长官,我可以,我可以碰你吗?就一下。”
      塔维安张开手,亚洛斯深深呼吸,用力抱了他一下,又立刻松手,简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感谢您,长官。”
      塔维安轻声笑了:“不,亚洛斯,就算我指出来了,你自己不努力的话,也是没用的。”
      小队长仰起脸,主动抱了抱他:“好孩子。”
      高大的新兵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萨卡诺过来时,塔维安正在和科尔说话,突击手昨晚上没睡好,一直在担心下次登陆战时不能头一个踏上战场。
      “——没有你在第四波次的火力覆盖,我们都会死,你是在替我们压阵呢,我的突击手——”塔维安扭过脸,扬起眉毛,“哦,萨卡。”
      “……队长。”
      萨卡诺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挪了过来,小声地喊了一句,接着就盯着自个儿的战靴不说话了。
      维克多注意到了这边,但塔维安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过来,同时微笑着问喷火手:“萨卡,我亲爱的,我不想质问你,也不想对你妄加揣测,所以,坦诚地告诉我吧,究竟是为什么,你连续三天在训练上迟到了呢?”
      “……我不舒服。”
      喷火手吞吞吐吐地说,垂着头不敢看塔维安。
      “不舒服——”小队长挥手让科尔继续去训练,自个儿绕着萨卡诺缓缓踱步,转了一圈后,在喷火手面前停下,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微笑着看着这个紧张得几乎没法呼吸的老兵。
      “唉,萨卡,我亲爱的萨卡诺.斯特拉赫,您可真是叫我伤心。”塔维安踏前一步,逼迫萨卡诺不得不看着他,“您尽可以选择坦言相告,或者痛快一点,告诉我您不想说,但您做了什么?——您对我说了谎。”
      “我——”
      “啊,不,不要说话,”塔维安打断他,语气十分轻柔,黑眼睛凝视着老兵不知所措的脸,“您去了费尔顿的第七连,是吗?”
      萨卡诺的双手背在身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塔维安又踏前一步,伸手按在他的胸甲上,温和地问:“赢了吗?”
      “那当然!”萨卡诺本能地挺起胸膛,骄傲地回道,“那群废料没一个打得过我!”
      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尴尬地垂下肩膀,完全不敢吱声。
      “做得好,萨卡。”塔维安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臂甲,真诚地夸奖道,“你替我们出了口气,叫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惹的,之后的几天大家都会轻松很多。”
      萨卡诺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你不该对我说谎,萨卡,我真的很伤心,你不相信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吗,亲爱的?”塔维安放柔了语气,垂下眼,看上去十分失望,“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爱与信任已经足够深厚了。”
      “不!是我的错——”喷火手脱口而出,直接抓住他放在自己胸甲上的手。
      “我得惩罚你,萨卡,”塔维安仰起脸,轻声说,“你知道原因的,对吗?”
      “——我对你说谎。”
      “正是如此,亲爱的,我不在乎你揍了谁,一点都不,但你不能欺骗我。”小队长微笑着,松开手,退后一步,“我讨厌这个。”
      “那么——站直了。”
      当天,喷火手不得不保持着双脚跨立腰背挺直双手背后的姿势,被小队长好好教训了一顿,全程,他都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只能一边挨训一边听小队长语气平静地“别动”“会有点疼,但这是你应得的”“记住这个教训,萨卡”“很好,你很听话,我很高兴哦”,如果不是铁勇骨子里的顽强和拧巴,他险些就哭出来了。
      等到一切结束,塔维安笑着让他完成今天的训练任务,喷火手凭着意志力服从了命令,一丝不苟地做完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小队长面前,按照标准立正站好,嘶哑地道:“队长,任务完成,请您指示。”
      塔维安看着他,弯起眼睛,语气温柔地道:“萨卡。”
      “是,长官。”
      “做得很棒,你是个优秀的士兵。”
      “——是!长官!”
      喷火手要把这句话带到坟墓里去——如果他能幸运地在死后被埋进坟墓的话。
      三、
      标准时15:00
      午餐在食堂里进行,标准配置,没什么好说的,吃完了,在附近溜达了两圈,塔维安就去享受自己的下午茶了。
      是的,下午茶时间,只要不是作战,不,哪怕是作战,只要有这个余裕,塔维安都会尽可能地享用他的茶和点心。
      今天也是如此。
      第三小队休息室里,塔维安坐在他的靠背椅上,前面是一张金属桌,被他铺上了淘来的浅灰色亚麻布,上面摆着水壶、茶杯和一碟子点心。
      说实话,那完全称不上是茶叶,只是从十三军团的后勤官那儿搞来的植物叶片而已,但泡在铁血号烧开了的循环水当中,居然会有浅淡的香气。点心则是他自个儿做的,用的是褐糖、干果、可可粉、黄油和少量的面粉,这些玩意儿加起来,花光了他两次地面作战的任务津贴,拢共也就做出来这么一碟子而已。
      他拿了一块,一边慢慢地吃,一边翻着手里的《帝国建筑史纲要》,那本《卡利亚诗集》他看完了第三遍,预备等忘得差不多时看第四遍。
      科尔走过来,拿起一块点心,小心地咬了一口,醇厚的甜味在舌面上爆开,对于长久浸泡在蛋白块营养膏和血气里的味觉来讲,无异于一次觉醒。
      隔了两个多月又吃到了,科尔满足地叹了口气:“队长,我搞到了一罐燕麦粉,待会儿给你。”
      塔维安含着点心,头也不抬地“唔”了一声,表示收到。
      队员们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嚷起来,不一会儿,塔维安的柜子就被填满了。
      看来,明早的饮食水准要从大英跃升到法国了,塔维安想。
      标准时16:00
      “亲爱的莉莉——噢!”塔维安任由轻便的零件砸在他头上,掉落下来被他反手接住,“好疼哦,莉莉。”
      “你再叫一句试试?”利安德瞪他,他说的是高哥特语,声音如同耳语一般。
      “就是因为你只会这么不疼不痒地抵抗一下,他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卡西昂已经开了酒瓶举杯畅饮,一边含糊地说着话一边朝塔维安点头问好。
      “yep,莉莉就是这么爱我,嫉妒了吗卡西?”塔维安愉快地微笑着,抱了抱沉着脸双臂交叉的利安德,二十一连连长别过脸,心想着躲开了这混蛋又要喊什么莉莉不爱他了他好伤心的混账话,到底放任了。
      “怎么可能,”卡西昂讥讽地皱起鼻子,“像你这种坏男人,只有傻子才会喜欢。”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利安德。
      二十一连连长冷笑,声音轻柔地道:“那您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您尊贵的洞穴?”
      “那可不行,”卡西昂扬起脸,与弯腰的塔维安贴了贴,从口袋里摸出雪茄递过去,“我还没把傻子的酒喝光呢。”
      “少喝点儿吧——”塔维安接过雪茄,坐下来用利安德的小剪子剪了,利安德放下手臂走过来,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就知道你又不带”“莉莉你真好——”“闭嘴”),他抽了一口,扬了扬眉,“还不错?——再喝下去莉莉要破产了。”
      利安德在他腿上捶了一拳,塔维安假装吃痛,“啊”地叫了一声,利安德明知道这混账东西又在装,还是伸手揉了揉。
      卡西昂又倒了一杯——第四杯了。
      “过来。”他一口气喝完了这杯,伸出手,把塔维安一把捞了过去,放在了腿上,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搂紧了他,把下颌搁在了他的肩窝。
      利安德在他们旁边坐下,腰背挺直,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又有新任务了?”塔维安问,语气是确定的,卡西昂的下颌前后蹭了蹭,一个无言的点头。
      “泰拉总是做这样的安排,”利安德低声说,如果不是房间足够安静,这句话根本不可能被听到,“军团的血在淤泥和污水里流干,颂歌里却没有我们的名字。”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好吧,钢铁勇士是故事里的大反派,”塔维安的后背砸进卡西昂的胸膛,雪茄的烟气从他唇齿间吐出,“强大,但强大的反派总是不受欢迎的。”
      “正派是谁?”卡西昂抓住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拨弄他的手指,利安德伸手放在他的腿上,轻轻按了按。
      “嗯……多恩和他的崽子?”塔维安沉吟了几秒,念出那个名字,铁勇士们最痛恨的存在。
      “他?”卡西昂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种“他也配?”的嘲讽。
      “圣吉列斯?”利安德提出了圣血天使原体的名讳,脸上是仔细思考权衡后的慎重,“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他那样的。”
      他说的是他幼年听仆人们念的睡前故事。
      “那还不如是荷鲁斯。”卡西昂说,“我要在帝皇降临赐福他之前,把他揍到趴在地上哭,让他鼻青脸肿地发誓公平地分配任务,还要把荣誉都还给我们。”
      “好主意。”塔维安表示赞同。
      “卡西,难得你这回有了脑子。”利安德同意。
      卡西昂低声笑了,笑声低沉沙哑:“碰一杯?”
      “为了什么?”塔维安问,已经把酒瓶拿过来,给各自的杯子满上了。
      “为了大反派钢铁勇士?”卡西昂举杯。
      “为了永远不会到来的荣光。”利安德说。
      “为了——反派头子和他的小反派们。”塔维安轻笑,与他们碰杯。
      “叮——”地一声,最后的小半瓶酒也消失了,利安德的库存再次负一。
      四、
      标准时19:41。
      塔维安抵达佩图拉博的私人锻造室时,铁之主正站在铁砧前,将一柄铁锤高举过头顶,猛力砸下。
      他没穿甲胄,上身是赤裸的,只围了一条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皮围裙,他强健的脊背袒露无遗,背肌随着每次挥锤拉伸收紧,汗珠顺着脊椎滚落,划过凹陷的腰窝,没入他的长裤中。
      火光照耀下,那些汗水如同碎钻一样发着光,而他苍白的肌肤被高温熏蒸出了些许艳丽的绯红。
      塔维安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欣赏着,没行礼也没问好,铁之主自然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却没停止锻造,甚至没扭过头来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几分钟后,原体把锻件夹进淬火槽,白雾嘶嘶蒸腾,扑进他赤裸的胸膛,也撩过那双钢蓝色的眼睛,在眼睫挂上一点细小的水珠。
      他把铁锤放在铁砧上,转过身来,注视着塔维安。
      “您刚才下手的力道比平时要重一些,”塔维安先开口了,语气轻快,悠然自得,“在想什么?”
      佩图拉博走过去,在塔维安对面的铁箱子上坐下,铁箱承受着原体的重量,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但到底撑住了,没散架。
      “我在想,”铁之主钢蓝色的眼眸微微一眨,眼睫上的水珠跌落,同汗水一道滚进锁骨里,“你在做什么。”
      “做点心,”塔维安直起身,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旁边的铁板上,四处找了找,拖过来一个木箱,试了试牢固程度,放心地坐了上去,“给您带了几个。”
      佩图拉博盯着塔维安,蓝眼睛里浮动着的是咬住了猎物的饥饿猛兽才有的专注。
      “你让他们变脆弱了,塔维安。”他说,声音里没多少感情。
      “您指的是?”塔维安的眼里隐隐有着笑意。
      “你对塞维鲁、亚洛斯、萨卡诺做的事,你对我的连长我的战争铁匠我的——”他吞下“我的军团”这四个字,“你教会了他们感受和放纵,让他们从钢铁变成了需要抱在怀里哄的软弱的东西。”
      “好严厉的指控,”塔维安轻轻“啊”了一声,“您认为那是一种软弱吗?”
      “难道不是?”佩图拉博开始冷笑了,“脆弱,不独立,情绪化,你让他们失去了刚强和果断,变得犹豫不决了。一个会因为所谓的‘在乎’在战场上犹豫的阿斯塔特死得有多快,你不会不清楚吧,塔维安?”
      “唔。”塔维安发出一个小小的鼻音,没有否认,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佩图拉博。
      “你一直都知道,你在做你自己知道不对的事,”铁之主想起走廊里那句“知道”,声音开始发紧了,“你在用你的规则覆盖我的规则,在我的军团里。”
      塔维安微笑了:“嗯哼。”
      “你在杀死他们,”佩图拉博站起来,仅仅一步,就到了塔维安面前,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小队长。他的嘴唇掀起,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宛如猛兽凑到耳边的低沉咆哮,“塔维安,你见过那些东西,对吧。一秒钟的犹豫,战斗兄弟死在了你没杀死的敌人手里;对兄弟过度依赖,兄弟死后变成了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学不会冷漠麻木,想得太多,要么彻底崩溃要么被长官处决——”
      他停下来了,塔维安一只手撑在木箱上,身子后仰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是一种“是的,我见过太多了”的沉静。
      “不这么做的话,他们会死得更早,我的殿下,”塔维安终于开口了,“您把他们饿得太狠了,您把他们塑造成钢铁,他们也认为自己是钢铁,可阿斯塔特毕竟还是人类,是血肉之躯,人类是会渴会饿会本能寻求生存必需之物的生物,这里找不到,就会去那里,如果一直找不到,就会死,早晚而已。”
      “殿下,我只是选择在他们饿死之前喂他们一口罢了。”
      佩图拉博抓住塔维安的肩膀,然后向下,卡住他的两腋,把他提了起来。
      就像他曾经想象过的那样,铁之主把小队长举到了与他平视的位置,就像巨人举起一只野猫。
      塔维安的脚在半空中晃了晃,本能地,他双腿膝盖一弯,夹住了原体的腰部,这动作着实不太恭顺,完全是一个人被捞起来后下意识地找个可供支撑的地方。
      佩图拉博愣住了,一个短促的忍俊不禁的笑从他喉咙里溜了出来,他被他的子嗣夹住了腰,就像是在长椅上歇息时被野猫跳进怀里,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座椅。
      铁之主真想问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但他没问,他把他裹进怀里,回到铁箱上坐下来了。
      原体的双臂环住塔维安,一只手箍住他的腰,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颈。后颈,所有脊椎动物共同的弱点,对于阿斯塔特而言更是如此,佩图拉博的手没用力,但只要他稍微收紧手指,就可以让塔维安彻底瘫痪乃至失去呼吸。
      小队长跨坐在原体腿上,手为了维持平衡按住他的肩膀,塔维安只穿了常服,原体的体温烫得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曲。距离太近了,塔维安几乎是趴在了佩图拉博赤裸的胸膛上,隔着简单的常服与皮围裙,原体缓慢的心跳是如此的清晰。
      这个姿势,原体和子嗣的体型差距显露无疑了,塔维安整个人都陷进了佩图拉博宽大的怀抱,他的头顶刚刚到佩图拉博的下颌,靴尖只到佩图拉博的膝盖,完全踩不到地面。
      佩图拉博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塔维安的腰侧,引得那片皮肉轻微地发着抖,按着后颈用了点力(仍旧是无意识的),塔维安的脸被摁进了原体的肩窝,强烈的满足感充盈着小队长的身体,难以言喻的快乐与幸福几乎就要让他头脑发昏了。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事实就是,你在把一把已经成形的刀又送回淬火炉里,你以为你在重铸他们,实际上你在让他们失去韧性。”佩图拉博说着,语气称得上刻薄,但塔维安能听出底下掩藏得不是很好的兴奋,“你说你在喂他们,但他们可能就因为你喂的这一口提前死了。”
      “可能是的,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塔维安说,声音含糊,他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嘴唇磨蹭原体的肩膀,只是尽力维持着头脑的清醒,“您觉得一个人不独立就是软弱,但依赖和独立、软弱和坚强、钢铁与血肉其实是可以并存的,我的殿下。机器只有开机和关机两个状态,但人不是,人类可以依靠别人,同时自己站起来。”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叫原体的肌肤有些发痒,而他的手已经绕过原体的肩膀,不甚恭敬地按住了他的背,正在试图抱住这个庞大的半神,但与此同时,小队长的心智脱离了他的躯体,将这场辩论持续了下去。
      佩图拉博没把他的头拉起来,相反,他收紧了手臂,把他压得更近了,但原体的声音依旧是冷漠而略带讥诮的:“你在拿他们做实验,塔维安。你做到了‘独立又依赖’,取得了个体样本,就把这个不适合我的军团的模式大规模推广了。但是你可以,不代表他们也可以,他们做不到这个。”
      “您不也是一样吗,殿下?”塔维安开始咬他了,阿斯塔特的牙齿当然无法对原体造成伤害,于是这更接近于幼崽在磨牙。或许他在潜意识里试图摄入原体的血液组织?佩图拉博不知道,但铁之主放任了这个行为。
      小队长一边磨牙,一边语气冷静地说:“您不也是把自己的模式——‘情绪是弱点,依赖即死亡,一个人必须完全独立’植入您的军团里吗?您的实验是十五万的阿斯塔特,时长跨越一场漫长的大远征,您凭什么认为您的模式比我的实用?”
      “因为我的模式经过了近百年的实战,”佩图拉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工程师陈述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的平静,“我的人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在一个又一个任务里活了下来,靠的就是这个,身披铁甲——”
      “心硬如铁。”塔维安说道,“泯灭情绪,刚硬顽强,的确是阿斯塔特该有的素质,甚至可以说是最有必要性的技能。从这一点上讲,您在做您该做的事情——让您的子嗣从无止境的杀戮中活下来。”
      佩图拉博愣住了,又一次。他本以为塔维安会反驳,但没有,塔维安认同了他。这简直就像他设下了陷阱,猎物却主动走了进去,称赞这个陷阱设得漂亮。
      出乎意料,却又有点理所当然。
      毕竟,这可是塔维安,他的小队长,他总在超脱他的预料不是吗。
      “你清楚,可你还是这么做了,你在行使暴力。”佩图拉博说。
      “爱本来就是一种暴力。”塔维安抬起头,直视着铁之主的蓝眼睛,平静地道。
      “你说‘爱’。”佩图拉博又一次收紧了手臂,塔维安的肋骨在他的怀抱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爱就是如此,它驱使着一个人对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实施暴力,显性的或者隐性的。它明目张胆地强迫、扭曲,潜移默化地引导、塑造,理所当然地占有、奴役,它行使暴力时从不会问对方是否愿意被爱,正如我对他们所做的,也正如您对您的军团所做的。”
      小队长抬手抚上原体的左胸,感知着皮肉下心脏的跳动,铁之主低头看着这只胆大妄为的手,露出像是讥讽又像是掩饰的笑:“我?”
      “您给他们纪律、标准、奖惩系统,您给他们苛刻的训练、永远达不到的最好、不可破连祷,您不允许失败,不允许脆弱,不允许不够好,您在用您的方式锻造他们,而我用我的方式修复他们,”塔维安说道,“您的方式是捶打,我的方式是接纳,但归根结底,我们都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我们都在行使暴力。”
      “区别是——”塔维安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您不承认这是‘爱’,殿下,您管那叫‘责任’。”
      “那就是责任。”佩图拉博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语刚好赶上塔维安的尾音。
      “是的,但‘责任’和‘爱’是一体两面,驱使您承担责任的不正是爱吗?您在十一抽杀的时候,在把子嗣丢进必死的攻坚任务的时候,在拒绝给他们一句‘干得好’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塔维安的声音更低了,他几乎是贴着佩图拉博的耳朵在说话,铁之主没再握着他的后颈了,那双能握住铁锤稳定地捶打一千下的臂膀失控地收紧再收紧,像是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又像是想把这个源于自己的血脉重新融入血肉里。
      “您在想,‘我是为你们好’,‘如果你们不够强,你们就会死’,‘如果今天不杀这一批,明天就会有更优秀的一批被别人杀’,殿下,这些为人诟病的行径背后的东西就是爱,残暴的、冷酷的、不承认自己是爱的爱。”塔维安的声音有点不稳了,他的肺部——三个肺都是——在铁之主的拥抱下拼尽全力地运转着,好几根骨头都在断裂的边缘试探了。
      “我没有——”
      “帝皇,”塔维安的意志力接管了身体,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这很不容易),让自己在原体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彻底放松,继续以耳语般的声音呢喃道,“帝皇对全人类的爱,就是最大的暴力。他把人类从旧日的黑夜里拖出来,把他的意志强加给每一个人类,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改造人类的身体,重塑人类的文明,让数百万人在灭绝战争里被碾成齑粉——因为他‘爱’他们,他‘爱’人类这个物种,他‘爱’他自己的梦想。”
      “他是全人类的奴隶,”塔维安费力地拉开一点距离,仰起头,声音清晰地道,“也是全人类的奴隶主。他想拯救他们,于是不得不先奴役他们,这是同一个东西。”
      佩图拉博注视着他,稍稍松开了手:“你的胆子好大。”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近乎温柔了。
      “您喜欢这个,不是吗?”塔维安微笑着,眼里有种调侃般的轻松坦然,“如果您真的介意的话,您就会把我从怀里拽出来丢出去了。”
      他拍了拍佩图拉博的手臂,示意就是这双胳膊正抱着他不放呢。
      佩图拉博瞪了他一眼,抬手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原体的手指指节粗大,指腹刮过脸颊,坚硬的老茧刮得皮肤轻微发痛:“你在剥我的甲。”
      塔维安笑了,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脖颈,他的嘴唇找到铁之主脖颈上的一处旧伤疤,轻轻蹭了一下。
      那儿的肌肉陡然抽动,佩图拉博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秒,他本能地绷紧,似乎是想从塔维安的唇下逃开,却又缓慢地放松了。
      “烟味,还有酒,”佩图拉博低下头嗅闻着,“你又去了利安德那里,还抽了卡西昂的雪茄。”
      “殿下,这种时候您还要计较这些吗?”塔维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佩图拉博哼了一声,张嘴咬住了塔维安的耳垂,牙齿微微用力,在这块软肉上切磨着,“你的一切我都要计较。”
      他含了一会儿,吐出被他吮得湿漉漉的耳朵:“你不怕吗?”
      “怕什么?”塔维安问。
      “也许,我会把你整个掏空。”铁之主的嗓音似笑非笑,但每个字节都很清晰,他这么说的时候,正用一只手掐住小队长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露出脆弱的咽喉。
      “我怕的事情有很多,殿下,但您并不包括在内。”
      铁之主的嘴唇落在了他的额头,一个或许是祝福的吻,带着些许不自觉的对不知道逃跑的猎物的怜悯。接着是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宽大的舌头舔着薄薄的眼皮,能清楚地感觉到底下眼球本能的颤动。几乎是恶意的,他稍微用了点力,于是泪水从生着细纹的眼尾渗出,又被他舔掉。
      “还不跑?”佩图拉博抬起头,钢蓝色的眼眸像是两枚冷冰冰的蓝钻,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渴求从被撕开的壳里涌出来,“蠢货。”
      “来。”塔维安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来,来吃掉我,用你的嘴和牙齿,让我喂饱你,让我哺育你庞大的饥饿,来。
      铁之主最后的那点儿怜悯就此消失,一场吞食开始了。
      先是脖颈,原体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小队长的脖子上,他含住喉结,这小小的凸起在原体的唇齿下不自觉地颤抖。这是比后颈更致命的部位,只要原体锐利的能够咬碎精金的牙齿切下去,就可以撕开气管,饱饮鲜血。
      他开始舔,舌头一寸寸地舔过子嗣的皮肉,在颈动脉那儿停下,用嘴唇抿住,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奔流的血连同灵魂一并吮吸出来。
      塔维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掐住他的手腕,又顺着手腕往上抚摸,他侧过头,修长的脖颈拉伸出优美的弧线,一个如同献祭般的举动,猎物自觉地把自己送到猛兽的齿间。
      佩图拉博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喘息,他往下舔,舌头抵进锁骨的凹陷处,反复地吮,他把塔维安的头按下去,咬他的后颈,留下一个一个的红痕,他咬得越来越用力,最后一个几乎就要破皮了,直到塔维安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他才勉强停了下来。
      “殿下。”塔维安说,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变得沙哑了,还带了点儿轻颤。
      “嗯?”
      “您咬得太重了。”但小队长的语气并不是责任,相反,佩图拉博完全能听出那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塔维安的手还攥着他的小臂,大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原体的肌肤。
      佩图拉博看着他,看着子嗣眼里的水光和脖颈上的印记,他哑着声说:“抬手。”
      塔维安顺从地抬起手臂,佩图拉博找到常服侧面的暗扣,一颗颗地解开,铁之主扯掉子嗣的衣服,就像小孩子拆解从未得到过的礼物的外包装,撕掉缎带,掀开盖子,迫不及待地吃掉被允诺了属于他的东西。
      小队长的上半身倒映在原体的蓝眼睛里。
      灰白色的皮肤,纤瘦的骨架,舒展的肩胛骨就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看起来真的好小,比原体见过的任何一个阿斯塔特都要小,佩图拉博突然想到他才不满四十岁,这个年岁,即便是对于原体而言都算幼崽,更不用说是普遍百年起步的阿斯塔特了。
      佩图拉博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把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手心,另一只手则沿着塔维安的脊背滑下去,找到后腰处的小小凹陷,用掌根反复碾磨按压。塔维安轻轻抽了口气,不由自主地身体后仰,试图躲开这触碰,但原体掐着他的侧腰,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迫使他承受越来越重的揉捏。
      佩图拉博俯下身,一路往下,他的嘴唇和牙齿仔细地品尝了每个区域,直到一个地方湿透了才肯继续去下一个地方。他单手握着塔维安的两手手腕反折到背后,从肋骨舔到腰侧,塔维安怕痒地扭腰闪躲,被铁之主抓着腰拉了回来,在那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齿痕。
      原体单手扯开腰扣,这下子,所有地方都露出来了。
      塔维安被按在工作台上,石头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身前却是原体炽热的体温。图纸被粗暴地推到一边,有些散落到地上,塔维安仰躺在一张未完成的剧院的设计稿上,佩图拉博弯腰覆在他身上,汗水从原体的锁骨滑落,淌到他的胸膛上。
      他的腿被折起,大腿内侧、膝弯、脚踝,嘴唇不紧不慢地吮过去,留下从浅粉到暗红的印记,塔维安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他咬着自己的手背,有时不由自主地痉挛,有时候用足尖轻轻踢踹原体的手臂和大腿,像是想要更多,又像是受不住的抵抗。
      过了许久,塔维安仰躺着,湿漉漉的肌肤在锻造炉的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黑眼睛水雾朦胧,生着细纹的眼尾泛着艳丽的嫣红,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一个坦然自若的甚至带了点儿愉快的微笑。
      “殿下,您说会把我掏空,结果,你只是把我弄湿了。”他说着,抬手捋了捋被汗水和唾液打湿的头发。
      佩图拉博瞪着他,好半晌,铁之主才吐出一句话:“你应该喊停——”
      “为什么?”小队长抬起手,按在他的胸口,底下心脏的脉动撞击着他的掌心,他眨了眨眼,笑着说,“我是您的,殿下,我的好大人,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只要您想要,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给您,everything。”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可佩图拉博知道,这不是出于阿斯塔特对原体本能的服从与忠诚。
      是什么?他不敢承认。
      他的四肢失去了力量,无法再继续支撑他了,铁之主庞大的躯体与小小的子嗣紧密地贴在一起,他的脸埋进子嗣的颈窝,闻着他的气息,胸腔里那叫人发狂的空虚终于填补了那么一点。
      塔维安的手按在他的眉心,揉着那在长久的孤独和怨愤里锁成一团死结的皮肉,他平静地摩挲着那些冷硬的植入口,揽着原体的肩背,低声唱着那首歌谣,那首石匠归家时看见妻子在门口迎接的歌谣。
      佩图拉博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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