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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理由   一、 ...

  •   一、
      第二次传召的理由听起来也很正当,如果不去仔细思考内里的逻辑的话。
      “原体的维修进度遇到了一些障碍,需要前线人员提供线索作为参考。”
      铁之主,卓越的工程师,需要一名并非技术工种的小队长为他的机械维修提供辅助,为此不惜在凌晨三点把他从床上赶下来。
      塔维安在五分钟内抵达了佩图拉博的私人工坊,头发凌乱,眼里还残留这些许睡意,但神情平静,毫无被人从好梦中粗暴叫醒的不悦。
      “过来。”佩图拉博说,看着塔维安依言上前,并轻微地晃了晃头,似乎是在努力保持清醒。
      原体微妙地感到了兴奋。
      他给了塔维安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铁之主要求他的子嗣,一个战斗人员,在一小时内修复一具被亚空间能量轻度污染的动力核心。这种污染会导致机械的内部结构出现毫无规律的扭曲变形,用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检测,更不用说修复了,这是连铁环机器人都要花上几倍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
      佩图拉博想看看塔维安在这种刻意刁难的任务面前会有怎样的反应——会抱怨吗?会请求帮助吗?会因为压力而表现失常吗?又或者,干脆直接放弃呢?
      塔维安眨了眨眼睛,铁之主注意到他的黑眼睛里有些许水光,他忽然想起,塔维安这几天正忙着处理每次战役结束后必不可少的文书报告,应该连着几天都没休息好了。
      小队长看了眼那具动力核心,问了个佩图拉博根本没预料到的问题:“您想要它恢复到什么程度?仅仅能用,还是退回到出厂的时候?”
      佩图拉博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完全恢复。”
      “那么,计时呢?从我开始动手的时候算起,还是现在?”
      “现在。”
      塔维安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踮起脚,拿下一支检测探针,开始扫描动力核心的外壳。他的动作很有条理,一看就是胸有成竹,同时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佩图拉博就靠在工作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工作。
      开头的整整二十分钟,塔维安都在检测。在有原体计时的情况下,他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污染的范围和深度,而不是像佩图拉博见过的那些急于求成的技术人员那样,直接拆开核心一探究竟。
      探测结束了,塔维安的困意也消散了许多,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跪在地上,开始在一块蜡版上绘制污染扩散的路径图。
      佩图拉博的眉毛扬了起来。
      分析污染路径,找到污染源,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是一个高级工程师才会有的思考方式。
      可塔维安只是一个战斗序列的小队长,一个中士。
      “你学过亚空间污染处理?”佩图拉博忍不住问。
      “遇到过几次,”塔维安头也不抬,碳笔在蜡版上移动,发出佩图拉博熟悉的轻响,“总有那么几个兄弟捡一些不该捡的东西回来,如果只是简单地清除表面污染的话,过段时间就会复发,问题反而会更严重。”
      “你自己总结了一套系统的解决方案。”佩图拉博说。
      “嗯哼。”塔维安画完了,又看了一遍,开始拆那具核心。
      他打开外壳,用特制工具小心翼翼地拆除了污染得最严重的几层线路,又用备用材料重建了它们。他的手法流畅而精妙,速度也很可观,离计时结束大概还有一刻钟的时候,他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但他没急着合上外壳,汇报表功。
      塔维安直起腰,转过头,说:“原体,我需要您的意见。”
      佩图拉博放下了手,塔维安在主动向他寻求帮助。这本来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可塔维安说话时的语气——
      是的,他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技术上的需求,只不过,他请求的对象是他的原体罢了。
      “说吧。”佩图拉博不动声色地道。
      “重建的线路在物理参数上和原装是一样的,但在抵抗亚空间污染这方面的能力,比起原装来说要差很多。”塔维安说道,“或许,这个问题您会有办法解决?我会配合您的操作。”
      佩图拉博沉默了。
      他注视着塔维安,小队长的黑眼睛里写满了信任和期待,他在作为一个工程师向另一个工程师提出一个技术难题,并且,他真正理解这个难题的难度,也相信对方可能有解决的办法。这是一种基于专业尊重的交流,塔维安在把他当作一个有能力的技术人员来对待。
      这个认知在佩图拉博的胸腔里激起了某种奇异的情绪,他的牙齿又开始隐隐发痒了。
      他抿紧嘴唇,舌头舔了舔齿列,走过去,从工作台的侧面拿起一支他自制的分子级加固喷枪,递给塔维安。
      “喷涂三层,每层间隔十五秒,必须均匀,多了会改变线路直径。”
      塔维安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喷枪的各个部位,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转过身,开始按照佩图拉博的指示操作,佩图拉博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队长跪在地上,弓着背,低着头,因为来得匆忙,他没穿甲胄,只穿了件黑色的束腰常服,鸦羽般的黑发与衣领间是苍白的后颈。
      铁之主意识到自己又在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他迅速回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到塔维安的动作上。
      可这些细节——塔维安的头发,塔维安的后颈,塔维安捏着他的喷枪的手指——已经被他超凡的记忆力录进了处理器里。
      佩图拉博没把它们丢进回收站。
      他建了个新文件夹,把这些信息同塔维安的气味和他的眼睛一起放进去了。
      塔维安在计时结束前完成了彻底修复,他启动核心,测试各项数值,所有项目都是一次性通过。
      小队长站起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把检测探针和喷枪放回原位,站在了一边。
      佩图拉博检查了核心的状态,如他所想的那样,完美。但他没给塔维安任何评价,连一句“做得好”都没有,他只是冷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塔维安轻轻“嗯”了一声,对他道:“早点休息吧,殿下。”
      这个凌晨三点被他拖过来为难了一顿的子嗣离开了,就和来时一样平静。
      二、
      第四次传召发生在公共休息室。
      塔维安坐在靠背椅上,德拉库斯坐在他的腿边,左手抓着他的脚踝,枕着他的大腿闭眼休憩。
      小队长一只手翻着那本看了好几遍的诗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手指插进粗硬的短发里,指腹揉着他的头皮。
      德拉库斯像是睡着了,他的喉咙里不断滚出无意识的满足的咕噜声。
      然后,赫拉斯出现在了公共休息室门口,带来了原体要求塔维安立刻前往私人工作室觐见的命令。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望向塔维安,不安、恐惧与隐约的嫉妒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原体为什么频繁召见他?他会夺走他吗?
      ——他们到底在害怕谁呢,没人说得清楚。
      塔维安低头看了一眼僵硬地坐在原地的德拉库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环视四周,沉静地说:“按照原定计划行动,等我回来。”
      他们看着他走出休息室,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塔维安走进私人工作室,佩图拉博正在伏案绘制图纸,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过来”。
      小队长走过去,私人工作室的一切都是为原体设计的,包括工作台,塔维安站在那儿,连台面都够不着。
      佩图拉博没说话,沉浸在创作里,任由塔维安站着,如同工作室里的又一个陈设。小队长也不出声,仰着头,注视着工作台上铁之主的各色造物——那些草图,那些设计,那些半成品的模型,那些精美的艺术品。
      当他出神地凝视着一个未完成的堡垒模型时,佩图拉博终于画完了,似乎才发现他来了一般开口:“在看这个?”
      “这是您设计的?”塔维安问。
      “嗯,”佩图拉博轻描淡写地说,“一个要塞,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它有花园。”塔维安说,上前一步,看着模型边缘那些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绿色,声音近乎于温柔。
      “防御工事需要生态循环系统。”佩图拉博本能地回答,语气生硬。
      “是的,”塔维安说,扭过头看向佩图拉博,“但花园的位置不在循环系统的最佳路径上,它们在视野最好的地方,是黄昏日落的方向。”
      “一定会很美,不是吗。”小队长微笑了,眼角的细纹轻柔地舒展开来。
      佩图拉博没说话,他几乎有些狼狈了,只能仓促地转移话题:“你之前唱的歌,是奥林匹亚的民谣?”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说错了话,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
      但塔维安在他说前半句时就已经重新转头看向工作台了:“嗯,我喜欢在工作时哼歌。”
      “你知道那首歌的意思吗?”佩图拉博庆幸小队长没看他,又为这种善解人意感到恼怒。
      “一个故事,关于石匠在日落时回到家,关于完成一天的工作后,回到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那不是它的真正意思,”佩图拉博说,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它的意思是,无论你建造了什么,无论你雕刻了什么,最后都会被时间磨损。石匠回家,是因为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工作,而今天的工作已经注定了不完美。”
      “这是您的解读。”塔维安走过去,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注视着铁之主交握的双手。
      佩图拉博没呵斥这大胆的举动。
      “这是事实。”他冷漠地说。
      “事实是,这首歌有将近六十个版本在不同的城邦里流传,经过演变,又诞生了各种各样的改编与解读。”塔维安说,“在北方的城邦,歌词的意思是石匠把未完成的梦想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在东方,是归家时石匠的妻子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缝补的针线。”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您的解读只是其中一个版本罢了。”
      铁之主转过脸,看着这个直言不讳的子嗣,这个体型和年龄都远不及他的小东西,竟然胆敢看见和指出他的局限,说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你胆子很大。”他终于开口,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或许我只是足够诚实。”塔维安回答,语调中没有颤抖。
      “诚实有时候不是好事。”铁之主嘴角扯动,一个微笑,看起来十足的温和。
      “是的,”塔维安承认了,“比如刚才,我应该附和您的。”
      “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佩图拉博低声笑道,“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个宽容的原体。”
      “您说得对,”塔维安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是个顽固而不识时务的人,只能辜负您的好意了。”
      “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是的。”
      “一个只会让人生气的人。”
      “的确如此。”
      “我应该把你赶出去,让你彻底滚出我的军团。”
      “那您会给我遣散费吗?我希望能多一点,够让我在农业星球买个房子买块田。”
      “你做梦,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您真是个吝啬的人。”
      “快滚。”
      塔维安离开了。
      三、
      第六次,第七次,第九次。
      召见越来越频繁,理由越来越吹弹可破,到第十次时,终于,赫拉斯不再出现了,只有塔维安的通讯器上一条连落款都没有的信息:过来。
      塔维安过去了,带着吃到一半的蛋白块,一边走一边吃,碎渣簌簌落在他的手心里。
      “拿去。”佩图拉博瞥见他嘴角没擦干净的碎屑,丢过去一个小袋子。
      塔维安在手里捏了捏,忍不住道:“殿下,我说错了,您真是个大方的人。”
      “一袋巧克力就可以收买你了吗?真是廉价的忠诚。”佩图拉博讥讽道,同时伸手把他拉了过去。
      “我想我不至于这么不值钱,”塔维安顺从地迈步,“最起码也得有三袋,不,五袋才可以。”
      “在你背叛之前,去,把那堆玩意儿逐个拆了,记录所有的结构特征,向我口头汇报。”佩图拉博松开手,用下颌朝着另一张工作台指了指。
      那是一批新缴获的异形武器,足足五件,这个工作量,塔维安得在这儿,在佩图拉博的视野里待上一整天才行。
      塔维安没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脱下手甲,换上分析用的薄刃手套,从小袋子摸出一颗巧克力含在嘴里,开始了他的工作。
      在他身后大约三米远的位置,佩图拉博坐在他的工作台前,注视着倾泻的全息星图,似乎正在研究下一次远征的路线。
      铁之主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项工作里,全程都没看塔维安一眼,没和他说过一个字,似乎已经忘记有这么个人了。
      半小时后,佩图拉博“恰好”需要到塔维安的工作台旁边拿一件工具。他绕了个道,从塔维安身后的空挡挤过去,他的大腿外侧装甲擦过塔维安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佩图拉博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始终目视前方,看起来,这就是个偶然的擦肩而过而已。
      一整天,这样的偶然发生了五六次。
      第三次时,塔维安开口了:“殿下,您能帮我扶一下这个吗?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角度。”
      “你真没用。”佩图拉博说,立刻站起来走了过去,一手撑在塔维安的椅背上,一手按住了那个零件。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不可避免地”擦过塔维安脱掉了手套的手,触碰到了那温暖干燥的肌肤。
      “非常感谢您,殿下。”塔维安仰起脸,对他微笑,眨了眨眼,这个动作几乎称得上顽皮了。
      铁之主别过脸,不想看见这个人。他维持了这个姿势一分钟,一分钟里,他听着塔维安的呼吸和心跳,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哼着那首奥林匹亚民谣,用手按着那个根本不需要按的零件,心里想着下一秒就把这个混蛋赶出去。
      “殿下,您能给我一杯水吗?”塔维安又开口了,语气无辜而真诚,“虽然不想总是劳烦您,但您没用的儿子要渴死了。”
      铁之主恼怒地满足了他。
      四、
      佩图拉博的私人工作室多了一张椅子,当然,原体不会承认这是给塔维安的,只是“恰好”多了这么一张,“恰好”符合塔维安的身高和体型,“恰好”放在了那个工作台前,角度又“恰好”可以让他看见塔维安却不会直面塔维安的目光。
      是的,一切都是恰好而已。
      铁之主随心所欲地召见他的小队长,有时候会丢给他一些任务,多半是有意为之的刁难;有时候会和他讨论一些问题——图纸审核、工程进度、机械维修,甚至他的一些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设计,塔维安有时能跟上,有时候不能,但小队长会用那可恨的坦诚向原体表明他的想法和需求,从无矫饰,好几次都被大发雷霆的原体捏住手腕威胁“我要剥下你的甲胄,拆掉你的四肢,再把你丢到沙漠里!”
      “对不起,殿下,其实刚才是邪神蛊惑了我,让我说了那些违心的话,您才是对的,求您了,不要赶我走。”
      塔维安的手腕乖巧地被他握着,人却在微笑着说一些可笑的虚伪话语。
      “塔维安,”铁之主收紧手指,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捏碎。”
      更多的时候,佩图拉博把他喊来,就对他置之不理了。四十分钟,九十分钟,最长的一次是三个小时。塔维安会自己找地方坐,那张他的专属椅子,一个佩图拉博丢在角落里的铁箱子,他喜欢的某个角落。他会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打开数据板,安排小队的训练计划,批阅小队的文书报告,或者干脆就是阅读喜欢的书籍。有时候,他会在询问原体得到允许后,翻看原体的旧手稿,欣赏那些字里行间透露出遮掩不住的天才气味的思想和设计。
      有一次临走前,塔维安忍不住对佩图拉博说道:“殿下,您那份第四号攻城锤的设计可以稍加改进,材料韧性需要提高百分之四,这一版的设计,再过四百年,它就会彻底损毁了。”
      佩图拉博没说话,等他走了,他才慢慢走过去,把那张图纸抽出来审视。
      四百年,大远征或许已经结束了,他和他都已经离开了军团和帝国,他们的故事不再为人们铭记传唱,但塔维安仍旧希望,他设计的攻城锤存在于此,人们会通过它窥见设计者洋溢的才华,从而记住有个天才曾经来过。
      五、
      排挤有时候来得直接,有时候不动声色,就像第四军团的那些勾心斗角一样,隐秘又光明正大。
      佩图拉博当然知道这个,但他依旧不停止传唤,在原体心里,军团是他的,塔维安亦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只是某天,原体随口说道:“我要你到我的直属卫队来。”
      塔维安坐在墙角,屈起一条腿,数据板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在工作台的小抽屉里发现的小面包,上面点缀着坚果碎,纯正的奥林匹亚风味。
      他把嘴角的榛子仁捻起来放进嘴里,茫然地道:“啊?”
      铁之主难得没嘲笑他的迟钝,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感谢您的好意,但是很遗憾,请恕我拒绝。”塔维安凝视着他的原体,放软了声音,斟酌着语调,尽力诚挚地说道。
      “愚蠢的顽固。”佩图拉博没再说第二遍。
      当日,塔维安回到驻地时,他的宿舍门口挤挤挨挨地长满了人,听见他的脚步声,齐刷刷地抬头望过来。
      塔维安叹了口气,打开门,坐到地上——他的床可禁不起折腾——张开了双臂。
      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就被重量压倒了,大腿、小腿、脚踝、双臂、手、后背,没有哪个部位还空着,阿斯塔特的手和嘴把他整个人都埋起来了。
      “队长——塔维安——”
      泰拉语、奥林匹亚语、高哥特语、低哥特语,不同语种的呼唤夹杂着吮///吸的轻响和舔///舐的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塔维安靠在维克多怀里,仰着头,方便科尔舔他的脖颈,右手五指张开,插入塞维鲁的指缝,稍稍用力,左手完全放松,任由卢卡斯神经质地反复揉捏着。
      等这阵子冲动稍稍平复,他才动了动被德拉库斯握住的脚踝,平静地道:“我不会走的。”
      “等大远征结束,我要领一大笔退休金,去农业星球买个房子,每天啥也不干,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没开灯,房间里只有走廊的光从开了一线的门缝投进来,小队长的黑眼睛里全是闪闪发光的期待,“嗯,你们就住我隔壁,到时候,我就一天三顿,轮流上门讨饭吃——你们不会不答应吧?”
      他说得如此肯定,仿佛这种生活就在伸手可及的明天,叫人无法不去相信。
      “怎么会?队长,我养你一辈子。”
      “别做梦,应该是我来养队长。”
      “队长是我的!”
      “我的!”
      笑声和争吵声里,维克多收紧手臂,贴近他的耳朵:“塔维安。”
      “嗯?”小队长没动,耳尖在热气里微微一颤。
      “在殿下手里活下来,不要被他抢走了。”
      “我尽力。”
      “——你这家伙真是坏透了。”
      “我吗?”塔维安稍稍转过脸,黑眼睛那般纯澈而明亮,“维克多,你居然这样看我,我好伤心哦。”
      “——银河里最大的混蛋。”
      “啊呀。”
      塔维安又笑了起来。
      六、
      “鸡妈妈不带着自己的小鸡崽了?居然有空跑我这儿喝茶,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别这么说,哈尔,我亲爱的,”塔维安走过去,与他碰了碰肩甲,又和他左右贴了一下脸,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我知道您为我做了很多。”
      哈尔瓦什别开脸,不去看那双会骗人的眼睛:“我做了什么?放纵你一天三次往殿下那儿跑,甚至一整天不回自己的连队吗?”
      “哈尔,”塔维安的语气里带了点儿轻微的责备,“求你了,别这么伤我的心,我爱殿下,这是我的天性,可我也爱你。”
      连长终于转过脸,抽了下手,这个混蛋力气太大了,他抽不动,只能任由他握着了:“你对多少兄弟说过这句话?第十连的卡西昂,十三连的忒隆,二十一连的利安德——”
      他越说越火大,用力一抽,这次真的抽出来了,塔维安没说话,等着他说完,才转到他身侧,抬手挽住他的手臂——没搂肩膀,身高不够——温柔地说:“帝皇在上,哈尔,我的兄弟,我亲爱的老伙计,塔维安.阿卡迪乌斯可曾欺骗过你?哪怕只是一次,一秒钟?”
      哈尔瓦什叹了口气,把他箍进怀里,抵着他的脖颈含糊地骂他:“塔维安,银河里没有比你更混蛋的人了!”
      “啊,今天第二次了。”塔维安假装伤心地叹口气,“我难道不是你们最喜欢的兄弟吗?”
      “——你是个讨人喜欢的混蛋,”哈尔松开手,转身去柜子里取了瓶酒,“但还是个混蛋。”
      塔维安已经轻车熟路地翻出了两个杯子,那个刻着薄荷叶纹路的还是哈尔动手做的呢,塔维安专用。
      “好吧,为了挽回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兄弟,今天我是你的了。”塔维安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小腿搭在小凳子上,冲哈尔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道,“塔维安,听凭您差遣。”
      “哼,惯会说漂亮话的坏男人,半个词都不能信。”哈尔给他的杯子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嗯——什么?”塔维安喝了口酒,弯起眼睛。
      “少给我装傻,你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你吧?”哈尔才不会放过他,伸脚踢了他的小腿一下,“你再拖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吃掉,那还不如被殿下吃了呢。”
      “殿下今天想调我去他的直属卫队——”塔维安拖长声音,看哈尔脸色变了,才笑眯眯道,“我拒绝了。”
      “你傻吗——”
      “欸,哈尔,我的兄弟,我对您和连队的心如此赤诚,就算是殿下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塔维安狡黠地笑着,躲过哈尔丢过来的坚果,才道,“没办法,吾主太心急了,要得太多,答应的话,会被彻底吃掉的。”
      两个人无言地虚空碰了一杯。
      “——老朋友那儿你不用担心,底下的小子们你也教训过了,暂时不用管,”哈尔把酒瓶递过去,有些不满地嘟哝,“你把你的崽子们护太紧了,铁不经过捶打,早晚要变成废料。”
      “捶打过度会断掉哦?”塔维安轻快地道,“再说了,那可都是好孩子,弄坏了多可惜。”
      “你就偏袒吧,他们这回被弄得这么狠,还不是你总偏心?”哈尔冷笑。
      “您这么说的话——”塔维安丢了个飞吻过去,声音带着逗弄,“我难道没偏心您们吗?”
      “你又这样!”哈尔气急了,站起来直接扑到他身上,双膝跪坐在他大腿两边,两手撑在他脸侧,“前两天你是不是对那群小子用了这招了?”
      “冤枉啊!我可以对科兹大人发誓!”塔维安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我只是笑了笑而已!天啦,难道我连笑都不可以了吗?”
      “再说了,我也没笑很多,我这不是挨个揍了他们吗?”
      “他们活该,不被殿下看重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关你什么事?”哈尔不屑地道,但语气明显没那么平静。
      塔维安突然道:“要尝尝吗?”
      哈尔愣了一下,塔维安转过脸,露出脖颈:“这儿,殿下今天刚碰过。”
      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和粗重的水声。
      “滚吧,滚去利安德那儿,他等你很久了,你的崽子我会替你盯着的。”
      “嘶——好疼哦,你舔太重了兄弟,”塔维安一边穿风衣一边头也不回地接住丢来的雪茄,“谢了亲爱的,晚安,记得梦到我哦?”
      “滚!”
      七、
      “您为我而来。”塔维安说,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哈克没动,这个高大的战争铁匠俯视着泰然自若的小队长,不悦地皱起眉。
      “克罗伊尔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他认为你是他手底下最好的那批人之一。”
      他显然有点怀疑同僚的眼光了。
      “克伦特大人的能力无可挑剔,我们都很敬重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塔维安依旧没动,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直视着哈克,微笑着说道。
      “至少你很忠诚,”傲慢的二十三大营指挥官嘴唇扭曲,“让我们看看,你是否值得吧。”
      他坐了下来。
      “克罗伊尔在看这儿。”哈克注视着全息棋盘,发动了第一轮攻势,轨道空投舱如同暴雨一般砸向行星表面。按照标准流程,他应该先进行火力侦探,可他没有,战争铁匠将三个突击连队同时扔进战场,就像赌徒把筹码丢进赌局那样轻松自然,装甲载具轰鸣着碾过风化的岩石,步兵方阵以密集队形向城墙缺口稳步推进。
      “你从克罗伊尔手里偷走了不少人,还把他也哄成了傻子。”哈克低声说道,看着塔维安把仅有的一支工程连撤入主城墙后的废弃矿道,忍不住摇头,“你这么做简直就是在等死。”
      “您说的‘偷’和‘哄’指的是什么?”塔维安单手撑着脸,做了个“该您了”的手势。
      第二轮,哈克的突击队抵达城墙外围,但理论上应该守卫森严的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门自动炮塔正在目无目的地自由开火。哈克皱眉看了一眼塔维安,小队长也正微笑着看着他,战争铁匠恼火地咬住嘴唇,下令强攻。一根根攀城索被抛上墙头,爆破组开始在城门处安置热熔炸药。
      “哈尔瓦什,卡西昂,利安德,忒隆,卡斯托尔——”哈克流畅地报出一连串名字,全都是第三十五大营下辖的连队指挥官,他冷笑道,“如果你不承认,我还可以继续。”
      城门炸开,塔维安笑着点了点沙盘。只见那些被标记为“废弃”的矿道里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信号点,原来,这唯一的一支工程连把废弃矿脉改造成了蜂窝状的地下通道网,把补给路线、撤退路径和隐蔽火力点都埋了进去。
      “你挖洞干什么?”哈克嗤笑道,“当老鼠?”
      塔维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轻轻哼了一句“嘿地道战啊地道战”,又笑着说道:“哈尔他们是我的兄弟,这怎么能说是‘偷’呢?”
      “乌萨斯六号,”哈克指挥着主力部队涌入城区,“哈尔瓦什重伤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战死了,连他的上级都判定他没救了,是你独自穿越战区,把他从废墟里拖了回来。”
      “是哈尔自己没放弃。”塔维安平静地说。
      沙盘上,塔维安守卫的城市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泥沼,每一条街道都是一个死亡陷阱。塔维安没有正面迎击,他只有两千名步兵,必须把每一分兵力都花在刀刃上。他选择了利用地下通道打游击——小股部队从熔岩裂隙中钻出,用便携式导弹打掉重装甲的履带,不等敌方反击,就迅速溜回地下。哈克的突击集群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挫败感。
      “狡猾的小鬼。”哈克磨着牙,露出一个凶狠的狞笑。
      塔维安双手撑着下颌,冲他微笑:“多谢夸奖,您谬赞了。”
      “你就是这么欺骗克罗伊尔和吾主的吗?”
      哈克盯着他,他的部队正在城区展开毁灭式的焚烧与屠杀。
      “您说是,那就是吧。”塔维安毫无辩解的意愿,只是沉静地注视这燃烧的城市。
      第四轮到第六轮,塔维安一直在修建前进要塞。全息棋盘上,一个又一个工事逐渐成形——炮兵观测站,弹药囤积点,地下掩体,临时医疗所,他甚至还奢侈地修建了食堂和流动炊事车。
      克罗伊尔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站在塔维安身后,单手扶着他的椅背,看着这场对局。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目光转向这个角落,但没有第二个人靠近观战。
      “你的人在浪费时间,”哈克对克罗伊尔说,有意不去看塔维安,“就像懦夫一样东躲西藏,根本不懂得勇气与牺牲——”
      “勇气?牺牲?您的突击集群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他们累了,需要休息,需要牧师做心理辅导,还有您的载具,您的武器,您的弹药——”塔维安声音轻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重重一按,“而我的人,像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吃了热饭,睡了两轮好觉,活下来九成。”
      哈克的脸色沉了下来,克罗伊尔扭过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您生气了?”塔维安小心翼翼地问,看起来是如此的真诚。
      第七轮,哈克一言不发,进行了擅自加码的强攻。他没有按照推演规则向裁判台报备,直接投入了预备队,试图以中央突破撕碎塔维安的包围圈。
      “哈克,你违规了。”克罗伊尔低沉地开口,“预备队投入需要提前一轮申报。”
      “战场上没有裁判,”哈克冷笑,“要么胜利,要么死。”
      塔维安依旧靠着椅背,姿态显得从容,他指挥着中央防线主动后撤,露出一片看似开阔的广场。哈克这次派了侦查小队,安全,于是装甲集群冲了进去,震荡雷轰然炸开,载具履带在共振中脱落,他的重火力部队彻底瘫痪。
      “你!”哈克的手按在石桌上,豁然站起,带翻了铁椅。
      塔维安岿然不动,抬头注视着他:“长官,推演还没结束。”
      哈克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勾正椅子,重新坐下。
      第八轮,塔维安开始炮火洗地了。
      三门石化蜥蜴被拆分成九组机动部队,通过地下管道网在哈克占领区的三个方向同时现身,展开了饱和式轰炸。
      炮弹如雨幕般笼罩了哈克必须救援的节点——医疗站、临时指挥部、弹药库。
      “为什么不打我的装甲集群?”哈克反而冷静下来了,以战争铁匠该有的水准展开指挥调度,他的部队行进规整,穿插如同流水般顺畅自如。
      “您的指挥确实非常出色,”塔维安凝视着哈克的紧急应对,神情几乎是着迷的,“真漂亮。”
      哈克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右手攥成拳头,重重砸在了石桌上。克罗伊尔转过身,捂住嘴,差点儿就要放声大笑了。
      第九轮,哈克被迫调动残部回防,以应对塔维安必定会进行的反攻。他错了,塔维安还在挖,他的部队把地下通道又往前推了几百米,直接推到了哈克新指挥部的正下方。
      “你的人在地下挖了九轮,”哈克一动不动地坐着,语气冷硬,“你就这么怕死?”
      “唔,长官,您的士兵在占领区只能睡在碎石头上,吃的是连老鼠都不会吃的合成膏,您甚至都想不到给工兵发一把铲子,可您还在空投区喝咖啡呢。”塔维安叹了口气,“比起您,克罗伊尔大人真是太有钱也太大方了。”
      “是啊,哈克,再怎么穷,也不能让崽子们徒手作业吧。”克罗伊尔终于笑够了,转回来,一本正经地帮腔。
      哈克脸色铁青。
      第十轮,塔维安收网了。
      预备队从地下通道涌出,炮火覆盖精确到单兵坐标,步兵在弹幕掩护下徐徐推进,整个协同漂亮得宛如教科书。
      第十二轮,一切都结束了。
      “你赢了。”哈克说,没有推诿耍赖。
      “或许是因为我比较擅长挖洞。”塔维安说。
      哈克注视着这个他想掂量一下的小队长,露出一个微笑:“你确实值得,塔维安。”
      克罗伊尔朝前跨出一步,可哈克已经冲塔维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个野心勃勃的混蛋!”克罗伊尔愤怒地骂了一声,“塔维安!”
      “克伦特大人——”
      “你。”
      “克罗,”塔维安庄重而严肃地说,“我永远忠诚于您,除非您主动背弃我,否则,我绝不会令你我的爱蒙羞受辱。”
      “很好,塔维安,很好,记住这一点。”克罗伊尔露出笑容,亲昵地按了按他的头发,耳语道,“安心吧,不会再有人找你的麻烦了。”
      “啊,”塔维安似乎有些吃惊,他稍稍张开嘴唇,又立刻微笑,仰起头看他,“谢谢你,克罗。你竟然能为我摆平这些,帝皇在上,这简直不可思议——”
      克罗伊尔很享受他的惊喜和讶异,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就站直身体,收回手,步伐轻快而得意地走开了。
      塔维安环视四周,垂下头,单手撑住侧脸,小小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他开始怀念佩图拉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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