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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召   一、 ...

  •   一、
      传令官找到塔维安的时候,他正在私人储物仓里修他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爆弹枪。
      他刚从前线上下来,拢共也就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战斗本身没什么好说的,典型的第四军团式的攻城战——饱和式炮击、最后五十米突击、磨盘式巷战,最后彻底清缴毁灭。
      任务完成了,一如既往,值得庆幸的是,十个人去,十个人回了,尽管有两个重伤,但都是可修复的,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塔维安自个儿也挂了彩,右肩甲被打穿了,但底下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他就打算待会儿再处理,顺带也去医疗站那儿看看那两个倒霉鬼。
      此刻,他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用镊子调整着老伙计的撞针弹簧,他的手上全是枪油,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碎屑,臂甲卸掉了,露出两只有着不少旧伤疤的胳膊,自个儿用旧外套改造的围裙也脏兮兮的,眼瞅着是要彻底废掉了。
      舱门无声滑开,赫拉斯那张总是显得过分圆滑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塔维安.阿卡迪乌斯中士,原体召见。”这个凭借着“话少腿快不犯错”得到原体重用的传令官说道,“请立刻前往原体私人工作舱主设计室。”
      塔维安手下没停,他快速完成了当前的调整步骤,确认弹簧回弹力度恢复正常,才放下镊子,回道:“是。”
      他甚至没问原因。
      赫拉斯看着这个据说原体最近很感兴趣的副队长——在勾心斗角的第四军团,很少有真正不为人知的秘密——对他的平静感到些许诧异,他补充道:“你的附加批注指出,第四十一号攻坚方案存在结构弱点预判偏差,原体要求你当面汇报。”
      这很合理,方案存在问题,原体经手发现了问题,相关责任人被召去解释汇报,标准的军团运作流程,无懈可击。
      塔维安去旁边狭小的清洗槽那里简单洗了把手,把枪油搓掉了大半,指甲缝里的碎屑也冲掉了一些,实在洗不掉的只能等回来再弄了。他脱掉围裙,把臂甲扣上,活动了一下确认连接正常,就随手披上那件沾染了不少硝烟和尘土的灰绿色披风,一边扣扣子一边说“走吧”。
      “中士,你要不打理一下——”
      赫拉斯在前头带路,忍不住回头对他说了一句。
      “不用。”塔维安步伐稳定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从第四突破连驻扎的中层甲板前往原体私人领域的上层核心区,要经过好几道戒备森严的闸门和升降平台,一路上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钢铁勇士。几乎所有认出赫拉斯的战士在看到他身后的塔维安时,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探究,以及……一丝尖锐的嫉妒。
      他们猜到了塔维安将要前去的地方——赫拉斯是极其少有的可以出入原体私人工作区域的传令官之一。
      很少有战士会被直接传唤到那里,对于铁勇们而言,那是一个近乎传说的地界,据说,那儿堆满了铁之主的设计图纸、计算数据、未完成的工程模型,以及各种从战场上回收的机械残骸,那是原体用来思考、设计和逃避的个人领域,一个外人止步的圣殿——至于更隐秘的“铁之空穴”,那就更是只有三叉戟才能知道的遥远故事了。
      而现在,塔维安即将踏足这个圣地了。
      塔维安无视了形形色色的目光,一边跟着赫拉斯,一边在数据板上调出原方案和所有相关数据,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佩图拉博铁定不是因为这个而召见他,塔维安很清楚这一点。在走廊“偶遇”的那次,佩图拉博看他的眼神,狩猎者看向猎物,工程师看向珍贵样本的眼神——
      塔维安早就习惯了。
      穿越,长大,进入军团,算起来,他在钢铁勇士也待了快二十年了,而在他从小到大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里头,钢铁之主既不是最危险的,也不是最疯狂的。
      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佩图拉博还没想要字面意义上地把他剖开再“收藏”起来,也没试图真的把他吃下去,更没有尝试对他进行人格扭曲和毁灭,连最普通的囚禁和伤害都没有,只是简单的监视和诱导性提问罢了。
      还挺漂亮的,那双蓝眼睛,塔维安想,这次可以多看看。
      二、
      佩图拉博的私人工作室紧挨着他的私人锻造室,同舰桥和战术指挥中心远远隔开。去往那儿的走廊比主通道宽敞太多,容得下一个原体自由通行而不必磨损他的甲胄。灯光不再是那种制式的冷光灯了,更接近温暖和煦的自然光,柔和的光打在冰冷坚硬的精金墙面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刻度线、计算公式和尚未完成的堡垒草图。
      铁环机器人守在门口,它们注视着赫拉斯和塔维安,瞳孔轻缓地一眨——身份确认,未携带武器,安全。
      赫拉斯走上前去,娴熟地完成了指纹、虹膜、血液等身份认证,又通过了权限识别,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好似天然生成的金属通道。
      “直走,一路走到头,然后左转,殿下在里面等着你。”赫拉斯说完,侧身让开道路。
      他不准备跟进去,里面可是禁区中的禁区,没原体的传召或特殊许可就贸然进入,约摸就等于活腻歪了很想死一死。
      塔维安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举步前行,赫拉斯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
      ——原体的喜怒无常,军团的暗流汹涌,血肉磨盘的战场……他能活多久呢?
      赫拉斯停止了思考,转身离开。
      大门在塔维安身后关闭,宛如巨兽合拢了唇齿,将这方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通道里寂然无声,只能听见战靴落地的轻响,嗒,嗒。空气是干燥而洁净的,一种被刻意维持的纯然无垢,但隐隐的,有某种庞大的“存在感”在流动,在呼吸,在运转。
      左转。
      佩图拉博的工作室在他面前骤然显现。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佩图拉博式的,既像是工坊又像是档案馆的地方。半空中,巨大的全息星图正在缓缓旋转,等待着主人策划模拟一场战役,旁边是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学公式和工程图纸投影,永不停歇地变换更新。墙壁被改造了,变成了一排排直达天花板的金属书架,里面塞满了厚重的数据板、古老的纸质卷宗、各种珍贵的书籍手稿,以及无数被分门别类排放整齐的金属样本盒。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异常宽大的工作台,由一整块黑色石材打磨而成,上面堆满了图纸——剧院、水渠、桥梁、宫殿,各种精密的测量工具,未完成的机械模型——一座微缩的星堡、一架精巧的风车、一只翅膀半收半张的小鸟,工作台的角落里还散落着众多闪烁着微光的计算芯片。
      房间的角落里伫立着一尊半身石像,面部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但整体上线条流畅优美,堪称惟妙惟肖。
      佩图拉博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他稍稍弓着背,似乎在查看着什么。
      塔维安走进房间,在离工作台三米远左右的位置站定。
      “向您致意,原体。”
      他行礼问好,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基因之父。
      佩图拉博没穿战甲——任何一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常服,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他那健硕的小臂。
      那双手臂……塔维安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原体的肌肉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是虬结饱满的,如同坚钢铸就,塔维安曾见过他用这双手徒手破开敌方泰坦的护甲。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残留着些许消不掉的伤痕,纵使原体的自愈能力强悍得异乎寻常,这漫长而永无止境的战争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残酷的印记。不仅如此,钢铁之主以同样的冷酷无情对待这伟大的奇迹,他的手臂和脖颈处有着为数众多的植入口,它们深深嵌入光洁的肌肤,与骨骼和神经紧密相连,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很美的一双手,塔维安想,他的思绪无端地飘飞了,想象着他的原体用粗糙的沾染着碳墨的手指,全神贯注地绘制剧院图纸修复损坏机械的模样。
      几秒钟后,佩图拉博直起腰,转过身来,他宽阔的肩膀、刚硬的脊椎、厚实的背肌随着这个动作拉伸流转,无声地彰显出某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性的力量感。当原体实实在在地面向塔维安时,小队长真正体会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就算没穿那件让他的体型膨胀三分之一的律条之甲,原体也依旧庞大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峦。他站在那儿,随意地斜靠着工作台,左手按在台面的一处空地上,常服在他的胸膛处绷得有些紧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颤动着。
      他看起来,比全副武装时还要危险得多,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威胁,让人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具帝皇精心设计出来的,终极的战争武器。
      基因在欢呼,血脉在鼓动,塔维安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低语,推动着他向他靠近,向他跪下,向他献上全身心的永不背叛的忠诚。
      我的父亲,我的基因源头,我的造物主——
      塔维安看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三、
      佩图拉博注视着塔维安。
      那个念头又出现了——我可以单手把他提起来。他的手掌够大,手指够长,可以完全地握住他的整个脖颈,然后收紧,把他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他会窒息,会努力掰他的手指好稍微喘口气,他的黑眼睛里会蓄满泪水,无助地请求父亲的饶恕——
      佩图拉博把这个冲动从列表的优先级里往下移了一格,眯眼审视着塔维安。
      他的目光扫过他简单清洗过的手,他染尘的披风,他甲胄上的细微划痕与凹陷,只是短短一瞬,他便通过捕获的细节了解了一切。
      “第四十一号方案,”铁之主开口了,声音缓慢,字斟句酌,“你在批注里指出主隧道支撑柱的相关数据存在错漏,依据是什么?”
      “军团数据库里,格里芬三号的地质结构被标记为标准沉积岩,但当地矿工提供的旧地图上标注了三条石英矿脉,最大的那条和主隧道的预设走向存在交叉,角度为十七度,交叉点正好就在第三支柱群的正下方。”塔维安仍旧微微仰着头,凝视着原体灰蓝色的眼眸,语气平静地说着,他站在三米开外,手贴着腿甲,指缝微微张开,指尖松弛地垂落,“石英岩与沉积岩在爆破下的碎裂表现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按照原本的爆破方案执行的话,支撑柱将会出现不可控的变化,这可能会导致整条隧道乃至整个隧道系统的坍塌。”
      “采样数据和矿工地图我已经上传到军团数据库里了,同步添加到了方案附件里,您可以随时查看。”塔维安停了一停,继而补充道。
      佩图拉博的眼睫微微一颤,说出口的话语罕见地有了微不可查的迟滞:“你上传资料的时间,是在——”
      “来这儿的路上。”塔维安替他说完了。
      佩图拉博的左手从工作台上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腰侧,一个不自觉的小动作,即便是原体,即便是铁之主,也需要一点儿时间来消化反应这句话。
      来这儿的路上——从第四突破连的驻地到他的私人工作间,按照塔维安的步速,拢共不到七分钟。这七分钟里,塔维安收到了他的命令,理解了命令的表皮,看透了表皮底下的内核,然后在走过来的同时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没有惶恐,没有拆穿,甚至没有表现出“我识破了您的意图”的洋洋得意。
      他只是遵循了他的游戏规则,配合他玩这场游戏。
      佩图拉博看着他,牙齿无声地在嘴唇内侧磨了一下,好像那儿在轻微地发痒。
      “你知道这不是——”
      话语在半道上戛然而止,他说不出口,难道要说“你知道我传召你不是因为这个”吗,如果说出口,不就等于承认他犹豫不决了一百多个小时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把他叫到这里,承认他把他的报告打回去修改其实心根本不在方案上?
      他没办法说出口。
      “既然你用了这个理由,”塔维安的目光微妙地垂落,看着那双即使指节粗大指腹生着硬茧也依旧显得完美的手,“我就当你是因为这个找我好了。”
      佩图拉博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骤然间缩短到不足一米的地步,原体庞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了他的子嗣,塔维安没有后退或者躲闪,但他毫无疑问地感受到了佩图拉博那强烈的非人的压迫感——空气粘稠得有如实质,视野所及全是深灰色,铁之主那偏高的体温越过那点空隙辐射过来。
      塔维安的心跳猛然加速,他的膝盖一瞬发软,又立刻挺直,纷乱的思绪如光影一般掠过,最后收束到一点——
      待会儿回去了,搞点儿什么吃好呢。
      佩图拉博的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宽大的手掌完全地圈住了这一节骨肉,拇指压在腕甲与臂甲之间的那点儿肌肤上,清楚地感知到了底下血液的奔流。
      被原体用可以捏碎精金的手掌攥住臂膀该有怎样的反应呢,塔维安没有动,没有试图抽回手,没有僵在那儿宛如一尊石头,他就这么站在那儿,平静地抬起头,看向佩图拉博的脸。
      佩图拉博也在看他,原体注视着子嗣舒展的眉峰,微微下垂的生着细纹的眼尾,色泽浅淡的稍稍张开的嘴唇。
      他的拇指牢牢按在那处皮肤上,那种幽暗的期待鼓动着他收紧手指,不断施压——
      足够防住爆弹枪抵近射击的臂甲在原体的握力下开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之主以前所未有的专注感知着塔维安。
      他的脉搏加快了吗?他的肌肉绷紧了吗?他的呼吸紊乱了吗?他在抵抗吗?他在忍耐吗?他在恐惧在愤怒在兴奋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汪深谭,再怎么往里面丢石头,也只能激起短暂的涟漪。
      佩图拉博无意识地俯下身去,鼻翼微微翕动。
      这是原体极少动用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本能之一——嗅闻。帝皇在设计原体时并未取消这段古老的基因表达,它在奥林匹亚的荒原上被强化,又在文明的远征中沉睡,直到此刻,在理性和逻辑都不管用的此刻,它被激活了。
      原体通过气味摄取的信息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各种激素水平、近期摄取的物质、身上残留的他人的细胞分子,甚至是通过信息素辨别情绪波动。他闻到了枪油,闻到了火药与硝烟,闻到了不同生物溅到他身上的陈旧血液,闻到了汗水、金属粉尘、亚空间航行残存的辐射——
      闻到了他的情绪。
      平静的,稳定的,安宁的,像一片清透深邃的湖水,也像一座恒久存在的高山。
      他试图将这个味道归类,敌人?对手?兄弟?子嗣?不,它无法分类,无法描述,它是塔维安所独有的,他存在于此的鲜明印记。
      “咔嚓——”
      一声清晰的,金属即将崩溃的低鸣。
      佩图拉博猛然惊醒,他低头一看,臂甲已经严重变形,四根深深凹陷的指痕清晰可见。只要再加把劲,臂甲就会被他彻底毁坏,接着便是内衬,便是肿胀的皮肉,就是如枯柴一样被他扯下来的骨头。
      而塔维安的小臂仍旧乖顺地躺在他的手掌中,指尖在微微发抖,可手腕与肌肉的弧度如此柔软,就像攥住他臂膀的是一只歇脚的鸟。
      佩图拉博缓慢地一根根地松开了手指,他消耗了一点儿意志力才完成了这件事。塔维安的手臂自然地垂落,他依旧没动,沉静地注视着铁之主,等待着他的命令。
      “你可以走了。”佩图拉博说,声音维持着惯有的冷硬,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工作台,那只刚刚攥紧子嗣的手撑在工作台上,谁也看不清它的细微颤抖。
      塔维安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还不错,就算是潜意识,佩图拉博也本能地控制了力道,仅仅只是臂甲毁了,皮肉轻微受损,这点儿小伤,也就几分钟的事,甚至不会耽误回去吃饭。
      他点点头,转身前稍微停了停,说道:“支撑柱的问题不只是第三群,第五和第七条主隧道的交叉口下方也有一层石英岩,比第三条的厚度浅一些,但更陡,如果要修改方案的话,可以把这个也考虑进去。”
      佩图拉博没回应。
      塔维安离开了,铁环机器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
      四、
      佩图拉博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自己的右手,臂甲的触感、皮肉的温度、平缓起伏的脉搏……所有的感受都还留存在他的指腹上。
      更清晰的是塔维安的气息,他在这里,在他的私人领域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气味分子已经扩散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原体的嗅觉本能并未关闭,于是即便小队长离开了,佩图拉博依旧能够这只能被定义为“塔维安”的气味。
      佩图拉博的手上捏着一块细小的碎片,塔维安带走了变形的臂甲,但在佩图拉博松手时,一小块陶瓷镀层脱落了,掉在他的掌心。
      这块碎片大约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并不规则,内层有一小片他的手指压出来的印痕。
      他注视着它,想着塔维安临走时的话。
      一个台阶,一个讲出去不会被任何人议论的完整理由。
      我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但你也可以假装我不知道。
      这样,游戏就可以继续,下次,下下次,直到你玩腻了为止。
      佩图拉博坐下来,拉开工作台下方的隐秘抽屉,里面有个小盒子,用奥林匹亚一种古老木材(现在已经灭绝了)制作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枚奥林匹亚风格的骨雕纽扣,养父达米科斯在某次庆典时送给他的,他从未佩戴过,但也没丢弃;
      一粒打磨成棱形的蓝色矿石,义姐卡莉丰在他少年时从城外的矿脉捡回来的,说颜色很像她想象中的大海,他当时没回应,一直留存到了现在;
      一块破损的机械齿轮,是从他打造的第一台工程机械上拆下来的。那是他来到世界上后建造的第一个东西,按照他的设计,用他自己的手;
      帝皇降临奥林匹亚那一天,他立足之处的一块岩石,毫无特别之处。
      仅此而已。
      碎片被放进了盒子里,与这些老东西并列。它来自于一次召见,一个谎言,一次沉默的接触,一场会持续下去且结果未知的游戏。
      佩图拉博锁上盒子,把抽屉推回去,继续工作。
      他没开通风系统。
      五、
      塔维安沿着铁血号的主通道返回驻地,他没重新挑一条人丁稀少的小路,也没改变自个儿的步速。
      自然而然的,越来越多的钢铁勇士注意到了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他变形的臂甲。
      这个大小,这个力度,还有他往返的方向,还能是谁呢?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原体碰了他。
      一个在三岔口站岗的卫兵在他经过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试图触碰这神圣的印记,他的指尖发着抖,鼻翼抽动着,仿佛想要从塔维安身上捕捉到父亲的气息——
      父亲,佩图拉博,遥远而不可捉摸的铁之主,甚至,有的铁勇士从生到死,都不曾见过他一面,听过他的声音。
      妒火在心底燃烧,浓重的苦味在卫兵的唇齿间蔓延。但当他注视着停下脚步回望过来的塔维安时,又不由自主地在那双宁静而毫无变化的黑眸里沉溺,甚至因此而产生了荒谬的、可耻的安心感。
      他猛地缩回手,恼怒——对自己,也对塔维安——在心底翻滚,可当塔维安沉默地继续前行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咬紧牙,无法自控地凝视着那比他小太多的身影,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快到驻地时,塔维安又遇到了塞维鲁和科尔,队员们似乎听说了他被原体传召的事,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在通道口附近徘徊。
      “队长!”塞维鲁眼尖,首先看到了他,年轻的战士立刻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关切与紧张。但在看到那个臂甲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瞳孔骤然收缩。
      科尔越过他,几乎是只用了一步就跨到了塔维安面前,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凹陷的指印,脸色在光线下惨白得如同死人。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低鸣,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那是愤怒、恐惧和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的喉结滚动着,手指抬起来,想碰触他,但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他想问“原体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想问“你疼不疼?”,可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塔维安的目光扫过塞维鲁那惊惶不安的脸,又掠过科尔淤积着风暴的眼睛,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塞维鲁的肩甲,又倾身短暂地抱了抱科尔。
      “我回来了,”他说,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没事了。”
      这两句话仿佛有什么奇特的魔力一般,两个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依旧情绪不稳,但还是顺从地让开了道路。
      塔维安从他们之间穿过,走进自己的个人宿舍,把门锁好。
      房间里的陈设相当简单,一个柜子,一个武器架,一张床一张被他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金属桌,桌子上放着他自己做的电磁炉、铁锅、铲子和碗筷。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绘制的风景画,有的是他在战斗间隙看过的景色,有的是奥林匹亚的图书馆和农田——他从未去过那儿。
      他坐在床上,用右手把臂甲取下来,变形得太厉害了,这活计比他想象的难了太多。但塔维安不着急,耐心调整着角度和力道,一点点把它卸掉了。
      小队长握着臂甲,指尖缓慢地沿着那凹陷的边缘描摹,完整地走过一遍后,他的右手轻轻张开,按上这个与他的手完全不适配的指印。
      然后,他打开床头储物柜的底层暗格,里面的东西不多,几枚不同型号的、保养良好的机械击针,一小盒用于紧急修补动力甲密封圈的特殊凝胶,还有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盒。
      塔维安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枚已经变形的弹壳,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的纪念品,还有一颗漂亮的黑色石头,形状圆润,花纹看起来像小鸟。
      他把那块臂甲放进去,看了几秒钟,盖上盖子,重新放回了暗格。
      做完这一切,塔维安走到房间角落的清洗槽前,开始清洗手上的油污,他洗得很认真,指缝里那些临走前没洗掉的碎屑都被清理掉了。
      手和脸都干净后,他从柜子里拿出好不容易从后勤官和兄弟们那儿换来的食材,做了个简单的炒饭。
      或许该准备一点糖果,他这么想着,把洗干净的锅和碗筷放回了原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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