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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手   佩图拉 ...

  •   佩图拉博开始观察塔维安了。
      当然,他不会明着来。铁之主还没闲到这个份上,也不屑于像个痴迷的尾随者一样跟着一个小队长到处晃悠。他做得更隐蔽,更巧妙,绝不会惊动他的猎物。
      铁血号,他的旗舰,从食堂、训练场、军械库,到走廊、休息室,乃至一些私人地带,都遍布着监控器、摄像头、传感器,这使得整艘船都向他毫无保留地敞开了。一整个月的每一天,佩图拉博都会在战役指挥、堡垒设计、军团管理、深夜对着多恩的泰拉防御工事图纸寻找漏洞(至今也没找到)之余,抽出一个小时来拆解塔维安的数据流。
      他以为自己是在研究一个人,但最终,他看到的是一个稳定运转的生态系统。
      一、观察:群落
      训练结束后的食堂,第三小队的战士们端着餐盘围坐在塔维安的两侧。这不符合规定,按照钢铁勇士的标准用餐规范,战士们之间必须保持半米以上的距离,以维持纪律和卫生。但这些战士挨着塔维安,就像冬日寒夜的雪地里围着唯一的篝火,他们贴得太近了,以至于动力装甲的陶瓷涂层在挤压中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塞维鲁,那个被塔维安从死亡那里拖回来的新兵,看似无意地伸出右手,轻轻触碰塔维安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腕,动作轻盈迅捷,一触即离。
      塔维安不可能感知不到,但他的左手完全没动,右手捏着蛋白块往嘴里送,那双眼角有着些许细纹的幽黑眼眸专注地阅读着前方的数据板,似乎对此毫无反应。
      紧跟着,更过分的举动来了,一个高大的铁勇靠过了来,不,那种缓慢的速度,或许称之为“蹭”要更为合适一些。
      佩图拉博迅速在思维里调出这个战士的档案——科尔,重火力突击手,服役期限超过三十年的老兵,有过两次战场违规记录,两次都是“过度杀伤”。在佩图拉博的注视下,科尔把脸埋进了塔维安的颈窝,停住不动了。
      他在干什么?佩图拉博放大画面,从科尔肩膀抖动的频率推测,他在嗅闻。
      他的呼吸深且急促,鼻尖在塔维安的肩甲上磨蹭,直到抵住颈甲与肩甲之间那块毫无遮掩的皮肤,才不再动弹。他汲取着他的小队长的气息,一连串如同饿极了的猛兽终于得以饱腹的呼噜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佩图拉博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画面。
      他知道阿斯塔特之间有许多情谊的表达方式,吞世者有锁链兄弟,太空野狼有狼群兄弟,福格瑞姆的帝子们更是有着接近于情//欲的亲密,但他的军团从不推崇这个。钢铁之主用钢铁般的意志和严酷的纪律锻造他的子嗣,正如这银河、这帝国、这冷漠无情的父亲锻造他一般。
      这不就是父亲应该做的事吗?捶打他们,锻造他们,让他们得以在那残暴的命运碾磨下幸存,而不是如尘埃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佩图拉博看着塔维安,铁之主注视着他的子嗣。
      他实在很小,甚至不到两米,在普遍继承了铁之主敦实厚重的庞大体型的兄弟们当中,简直像个误入巨兽巢穴的幼崽。但他坐在那儿,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历经沧桑后彻底沉淀下来的从容不迫。
      塔维安还在进食,好像他的小队成员摸他闻他舔他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与吃饭睡觉没什么两样。他右手拿起一块褐色的根茎——这不是固定配给,也许是他从哪儿弄到的——左手抬起来,轻描淡写地在科尔的颈侧拍了拍。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侧过头来看科尔一眼,拍打的动作也显得很随便,但科尔,这个服役期限在他之上的老兵,就这么松弛下来了。他缓慢地磨蹭了两下,就直起身子,坐回自己的位置,腰背笔挺,坐姿端正一丝不苟,看上去完全符合佩图拉博的要求。
      他在有节制地分配自己,佩图拉博想,这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有限度的资源供给,用以维护系统的正常运转。
      但下一个画面跳了出来,是食堂通往训练场的某条走廊,一个身影正在走动。
      亚洛斯,从战场上下来没多久的新兵,穿着全副盔甲,以钢铁勇士的标准步伐行进,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佩图拉博了解自己的子嗣——这个新兵正在崩溃。
      一种静悄悄的,被钢铁纪律死死压制住的崩溃。
      钢铁勇士们的崩溃从不会表现为突然的发疯嚎叫或是转身逃跑,他们会在原地发呆,会站住不动开始颤抖,会反复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武器,会在完全安全的环境下,依然心跳加速呼吸紊乱。但他们会本能地服从命令,一边无声崩溃一边遵循命令完成所有行动,然后——
      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被看不见的重压碾成齑粉。
      塔维安出现在了画面中。
      小队长只是看了一眼,接着,令佩图拉博反复观看了近十遍的事情发生了。
      塔维安毫不犹豫地走上前,站在了为了避让他而停在一旁一动不动的亚洛斯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动作之迅猛有力,之果断干脆,完全出乎钢铁之主的意料。
      亚洛斯的双臂猛地抬起,在塔维安的后背交叉收紧,死死箍住了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个子铁勇,面甲在塔维安的肩甲上剐蹭,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痉挛着。
      佩图拉博调出同步音轨,新兵带着哭腔的声音透过头盔的传声装置渗出来,尽管极力压制,依旧透着消不掉的恐惧:“……我又梦见他们了……长官……又是他们……总是他们……”
      “是什么?”塔维安平静地问。
      “……德雷修斯四号……”
      佩图拉博记得那个地方,一场标准的攻城战——标准的伤亡,标准的胜利。这有什么值得做噩梦的?
      但塔维安只是依旧把手放在新兵的后颈上,安稳地承受着新兵越来越紧的拥抱,吐出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没有评判,没有训斥,没有“软弱是不允许的”或者“你需要更多的训练”,甚至没有同情或安慰,就是——“嗯”。
      “……我梦见他们从墙里爬出来,”亚洛斯的声音在颤抖,“那些守军。他们在爬——我们炸塌了城墙,但他们被压在下面。没立刻死。我听见——我听见他们在石头下面喊。然后,然后他们——他们从废墟里伸出手,抓住我的脚,问我——问我为什么——”
      “你回答了没有?”塔维安问。
      “什么?”
      “他们问你为什么,你回答了吗?”
      “……没有。我朝他们开枪了,和我当时做的一样,我朝那些手开枪,直到它们变成肉泥。”
      “那你做得对。”塔维安按在他后颈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在战场上,只有生和死,没有为什么。你选择了生,这很对。”
      “但为什么——”亚洛斯再度收紧手臂,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塔维安身上,“为什么我会梦见这个?其他人都不——我应该更坚强,这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塔维安打断了他的话,但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你只是在做梦。梦境是大脑整理记忆的方式,你的大脑在整理一场战斗,一场你活下来赢得了胜利的战斗,仅此而已。这不代表软弱,不代表不合格,只代表你还活着,还站在我面前。”
      佩图拉博的双手交叠着放在了一起,把这段话在思维里咀嚼了一秒——原体的一秒。
      他听过上千种长官对士兵的训话——激励的,威胁的,理性的,狂热的,从没听过这样的。塔维安不在这上千种之列,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用他那平稳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调,把“噩梦”和“整理记忆”关联起来,像是在描述机械的冷却流程,一个理所当然的运行机制。
      “长官——”亚洛斯的双臂开始松动,声音也变得轻柔,“您……您不觉得这是弱点吗?”
      “弱点是你隐藏它,然后某一天它在战场上爆炸。”塔维安沉静地说,“现在你告诉我了,那它就不是弱点,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客观事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训练前,来第四突破连第三小队找我,塔维安.阿卡迪乌斯,我们调整一下你的射击节奏。”
      “您……您会报告吗?”
      “报告什么?报告一个士兵主动寻求效率优化?这应该受到嘉奖才对。”
      亚洛斯发出一个既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笑的声音。
      “呼吸——”塔维安开始揉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抬起来拍打他的后背,他拥抱着这个新兵,在这条很可能会有其他钢铁勇士经过的走廊里,“就现在,来,跟着我,吸气,保持住,呼气,再来一次,很好,你做得很棒,你的心跳降下来了——现在,去休息,好好睡一觉,这是命令。”
      “……是,长官。”
      亚洛斯的呼吸节奏在塔维安的指挥下与他同步了,他的身体在听到“很好,做得很棒”时彻底停止那微小的痉挛,完全放松下来,他松开手臂,站直身体,服从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个子长官的命令。
      他离开了,焕然一新。
      佩图拉博注视着塔维安向着训练场继续前进的身影,小队长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肩甲与颈甲,步伐的轻重快慢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似乎这件事已经被他归档了。
      他会主动给予,佩图拉博更新了自己的认知,从塔维安看到新兵到他采取行动总共只花了两秒钟,短短的两秒钟,刚好够他理解这个新兵正在无声崩溃,刚好够他举步上前按住这个新兵的后颈,把他摁进自己的颈窝。
      ——但两秒钟不够犹豫权衡,不够思考计算,不够……等待,等待这个新兵主动开口“我需要你的帮助”。
      铁之主的思绪短暂地漂浮了一瞬,他想起铁勇们望向他时那饥饿而渴求的姿态,佩图拉博从不喂他们——不,他会,在他们终于让他满意的时候,在他们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的时候,在他们……终于被原体看见了的时候。
      但他不会主动给予,更不会允许脆弱。
      他是怎么做到的?佩图拉博想知道。
      二、观察:引力
      铁之主扩大了观察的范围,他想看看,塔维安与其他连队以及更高层级士官互动时,又是怎样的模式。
      他看到了更微妙的东西。
      塔维安的服役年限很短,只有十五年,获得的荣誉也不多。但许多老兵——包括一些军衔在他之上的军官——在碰见他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主动向他点头问好。当塔维安礼貌性地回礼后,尽管没直接表现出来,但他们的肩背明显更加放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一份录像引起了佩图拉博的注意,半个月前,塔维安的小队参加了一场小型地面攻城战,过程没什么特别的,有意思的是惯例召开的战前战术简报会。
      塔维安的第三小队与第四十二大连的一个重武器班组被编入了同一攻击波次,对方的士官是一个叫克罗尔的老手——服役时间比塔维安长,军衔也比塔维安高,在军团中是出了名的暴躁和难以相处。
      在简报会上,克罗尔公开质疑了攻击计划的可行性,他语气尖锐,用词不敬,几乎是指着第三小队指挥官维克多的鼻子骂“你们这是去送死,可以,别他妈带上我们!”
      维克多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第三小队的成员也立刻有了反应——科尔站了起来,塞维鲁的手指摸上了狙击枪的保险。
      气氛一下子险恶到了极点,双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下一秒,塔维安开口了。
      “克罗尔。”
      就这么一声,语气平静,音量不大,谈不上命令,只能说是一句简单的呼唤罢了。
      但克罗尔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塔维安,表情变幻不定。录像的画质不算清晰,但佩图拉博自有辨认的手段,从那张皮肤灰暗烙着疤痕的脸上,他读出了愤怒,读出了疑惑,更读出了某种克罗尔绝对不会承认的东西——对塔维安本能的倾向性,这令他即使是在被战斗欲冲昏头脑的时刻也会停下来,听一听他的话。
      “你的重武器班在侧翼提供压制火力,我们从正面突入。”塔维安说,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佩图拉博注意到塔维安的嘴唇色泽浅淡,下巴上有细碎的胡茬,“你有三分钟完成火力准备。”
      “三分钟不够——”克罗尔下意识反驳。
      “够。”塔维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的班组会用两分十秒完成部署,然后用五十秒打完第一轮齐射,我知道。”
      克罗尔张了张嘴,看着塔维安的眼睛,把手放在桌子上,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你确定?”
      佩图拉博想过他会说“为什么”,会说“我不同意”,甚至可能是“你算个什么东西”,但——
      克罗尔,这个指着维克多鼻子骂的老兵,对名义上是副队长的塔维安的回应是,“你确定?”
      他在征求塔维安地意见,在向塔维安寻求肯定。
      塔维安点了点头。
      冲突就此结束了。
      佩图拉博找出那场战斗的战报进行核对,克罗尔的重武器班组完成部署花了一分五十秒,打完第一轮齐射用了不到五十秒
      与塔维安预想的一模一样。
      佩图拉博关掉录像,在大脑数据库里调出了克罗尔的服役记录。这个老兵在他的军团里待了六十几年,从三次对异族的灭绝战争和十几次大型战役中存活下来,为自己赢得了数十枚勋章,但他也踢走了四任直属上司,每一个临走都撂下一句话——这家伙“桀骜不驯”“难以管理”“不服从命令”。
      但他在塔维安面前驯服得像一条正在被主人梳理毛发的猎犬。
      佩图拉博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手指敲打着手甲,静静地思考着。
      塔维安无疑是完整的,稳定的。这种罕见的特质使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命令、请求、说服、引导,仅仅只是存在,就足以让周围的人和事物围绕着他重新排列。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它早就在了,只是现在才浮上来而已——
      塔维安如何看待他呢?
      他,佩图拉博,塔维安的基因之父,他所在的这个军团的绝对主人。对于任何一个阿斯塔特而言,原体都是恒星一样的存在,无法抗拒,无法忽视,是忠诚、仰慕和本能追随的终极对象。这种吸引力是帝皇精心设计的结果,根植于基因层面,超越了理性和意志,非人力可以扭转。
      塔维安是否也会在这种本能面前出现裂隙呢?
      钢铁之主蓝宝石般的眼眸缓慢地缩了一下,一抹笑意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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