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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察者   钢铁从 ...

  •   钢铁从不哭泣。
      这是佩图拉博从奥林匹亚的悬崖上坠落时学会的第一课,之后,他又陆续学会了别的——钢铁从不解释,从不抱怨,它只会在不断加重的负荷下弯曲,断裂,或者永不。
      一、
      佩图拉博站在旗舰“铁血号”的指挥甲板上,看着全息战术板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在被他的军团啃咬的星球——代号“卡尔拉克七号”是一个重度布防的铸造世界,叛变的机械教长老占领了它,在此布置了多达十三层的虚空盾和足够钢铁勇士们流干所有鲜血的堡垒群。
      又是这种活,佩图拉博想着,瞧瞧他得到了什么。是措辞优美的期许?还是“此战甚为重要”的强调?又或者是荷鲁斯收到的那些温情脉脉的嘱托?
      不,只是一句话,用帝国文书的标准字体写在战略令上——“第四军团,攻占卡尔拉克星系第七区,肃清叛军,恢复铸造世界的运作。”
      任务,他妈的总是任务,甚至【那个】基里曼都能拥有他几句关于建设工作的批注,佩图拉博就只配一句程序化的指令而已。
      铁之主把视线从战术板上挪开,望向那冰冷漆黑的太空,卡尔拉克七号静静悬挂在那里,它的轨道上挤满了防御工事和雷区,钢铁勇士的舰队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逐步推进,就像一把钝刀在一寸寸磨开敌人的咽喉。
      “原体,”三叉戟之一的克罗伊尔从通讯台前转过身,“第一波登陆部队已进入大气层,敌方的防空火力密度超过预估的百分之二十七。”
      “让预备队压上去。”佩图拉博说,语气毫无感情,“我需要一个滩头阵地,三个小时。”
      克罗伊尔点了点头,直接将指令输入指挥系统。佩图拉博看见战术板上代表着钢铁勇士登陆舰的光点向前移动,就像蚁群啃噬巨兽的骨头。
      隐秘的酸涩感悄然升起,他想起离开奥林匹亚的那天,帝皇,人类之主,他的父亲,穿着金甲,戴着桂冠,站在城墙上,目光越过他,投向远方的地平线,“佩图拉博,你的意志如同钢铁,”他说,“我需要你在最艰难的战线上。”
      父亲,你需要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的意志?
      这就是一件工具得到的赞美,关于它的用途,而非关于它的存在。
      他不再想了,他把注意力重新锁死在战术板上,就像用扳手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栓。
      二、
      塔维安不知道这将是佩图拉博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刻。
      他的呼吸器里灌满了烟雾和铁锈味,耳边全是爆弹枪的轰鸣和兄弟们比爆弹枪更响亮的战吼。脚下的大地正在持续震颤,那是敌军的巨炮在攻击钢铁勇士刚刚建立的滩头阵地。
      “突破防线!”小队里的维克多吼叫着,他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有些失真,“左翼缺口!跟我来!”
      塔维安跟上,他的双腿在动力甲伺服系统的辅助下跑得飞快,这是他那些大个子的战斗兄弟们无法企及的敏捷与速度。
      他们穿过低矮的通道,躲过自动炮塔,越过随时会坍塌的支柱,抵达了敌军防线的第二层——一座巨大的机库。
      迎接他们的是机械教的护教军,一群机械与血肉的扭曲混合体,他们手里的武器能射出电弧与辐射。
      “火力覆盖!”维克多下令。
      小队成员分散,爆弹枪齐射,瞬间将机库另一头的护教军撕成了碎片。但塔维安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一个侧翼通道,里面有一门正在转向的重型火炮,炮口对准了他们的集结点。
      “左翼!”塔维安喊道。
      但是来不及了,维克多被一发射线精准命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动力甲被熔出一个洞,所幸,他还没完全倒下。
      塔维安没有朝他跑去,侧翼通道前还挤着两个兄弟,炮口已经压了过来。他直接撞过去,把那两人撞翻了,炮弹擦着门框炸开,碎石崩了几人一身。
      但队伍里的其他人已经被对血气和战斗的饥渴吞没了。钢铁勇士永远都是饥饿的,他们渴望胜利,渴望证明自己,渴望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认可。在看到突破口的一瞬间,整个小队就像被放开缰绳的野兽一样扑了出去——包括维克多,尽管他受伤了。
      他们一头扎进了交叉火力区。
      塔维安在零点几秒内看清楚了战场,敌方的火炮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对准了这条通道,而他的兄弟们就像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毫无防备地冲向那里,眼里只有前方的目标。
      完全就是自杀。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没有想“不救他们会失去战友”,没有想“这是我的责任”,没有想“其他人会怎么看我”,没有想“原体会知道我”。他只是觉得,这些人不该死在这里,不是现在,不是这样。
      于是他伸出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兄弟——塞维鲁,小队里最年轻的战士,刚刚从侦察连调过来——一把将他从通道口拽回来。塞维鲁在动力甲的力量下后退数步,站住了。
      “停下!”塔维安在内部通讯里吼道,他的声音不大,至少没维克多那么大,但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顶,“看清楚你们前面,三个火力点,交叉配置,你们进去就是当靶子。”
      维克多回过头,呼吸器的频率依旧急促,面甲下的眼睛还烧着火,但他到底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东西,通道尽头,敌人的重武器正在转向。
      “……操。”维克多低声骂了一句。
      塔维安已经开始做下一件事了,刚才的事被他抛在了身后,就像拂去肩甲上的一粒灰尘:“维克多,你带两个人压制右边火力点。塞维鲁,左边交给你。中间的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
      “嗯。”
      他回复得如此平静,没有人再质疑了。
      塔维安翻过一道矮墙,借助掩体,用爆弹枪点射中间火力点的炮手。他的射击精准到近乎无聊,一发一个,毫无可看性。当最后一个火力点也彻底哑火时,他听到了身后兄弟们跟上来的脚步声。
      “继续前进。”他说。
      三、
      佩图拉博在全息战术板上看到了这一幕。
      每支队伍的攻城进度、火力密度、伤亡率、弹药消耗……所有战线的数据流同时被他摄入消化,在他脑海里自动关联,交叉验证,形成立体的战场模型。
      一个小小的异常数据让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是第四突破连第三小队,这支队伍在进入预期火力覆盖区域前的0.7秒内出现了计划外的减速和阵型重整,预期伤亡率从百分之四十三降到了百分之十。
      佩图拉博放大那片区域,战术板上的符号变成了模糊的士兵轮廓。他看到一个标记为“第三小队副队长”的单位在通道口做出了一个急停动作,然后从交叉火力区拖回了另一个友方单位。
      “回放。”佩图拉博说,灰蓝色的眼眸微微收缩。
      舰桥的辅助系统调出了那支小队的随军记录仪画面。这些录像都有同样的问题,视角混乱,图像抖动,抖的程度取决于当事人的植入稳定器质量和他们当时正在承受的后坐力。佩图拉博已经习惯了这种混乱,原体的大脑会自动补偿画面缺失的部分,经过精密推理,在脑内重建出一个比原始录像更清晰更完整的动态过程。
      录像来自于小队末尾的一名队员,轨道偏左,画质一般,但佩图拉博看得清清楚楚:第三小队的战士们像嗅到了血味的野兽一样冲向通道,死亡只在瞬息之间,紧跟着,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个动作,平稳,精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抓住冲在最前面那个战士的肩甲接缝处,然后一个后拽,力量精准到将对方拖离危险又不破坏其平衡。
      不到一秒的时间,佩图拉博完成了这个动作的全部力学分析,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距离,冒着自己也会被重武器扫射的风险,去救一个注定要死的队友,这并不是一个符合战术计算的行为。
      但他施救的手段如此精准,如此冷静,如此……不像是冲动。
      佩图拉博把录像倒回去,慢放,以原体的眼睛,原体的大脑,逐帧拆解。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做出拦截动作之前,那个战士的肩膀有一个极细微的转动,这说明在他的战友冲出去之前,他就已经在潜意识里分析出对方即将做下错误判断,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做好了施救的准备。
      而在施救时,这个人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通道前方,锁定在那些正在转向的火力点上。这意味着他在做出拦截动作的同时,已经在评估整个战场的态势,并在行动前完成了全部计算。
      佩图拉博确定了,这个救援行为,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
      这不合理。
      铁之主将画面放大,再放大,定格在那个人的面部——面甲已经在战斗中部分碎裂,露出了他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搜寻。
      恐惧?没有。
      紧张?没有。
      兴奋?没有。
      杀戮的狂热?也没有。
      佩图拉博见过无数双阿斯塔特的眼睛,在战斗中,它们要么燃烧着对敌人、对战斗、对认可与荣誉的饥渴,要么被训练出的冷酷所覆盖,但那冷酷下是沸腾的岩浆,他看得到。
      而这双眼睛是平静的,一种并非刻意为之的平静。
      佩图拉博盯着那双眼睛,直到屏幕在他的视线里开始发烫。
      他认识这名战士吗?他不知道。钢铁勇士起码有十万人,他不可能记得住每一个,他也不打算记住。他的军团是一台稳定运转的机器,零件可以被替换,磨损到一定程度就报废换新——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这个人的平静是不一样的。
      “有意思。”他低声说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佩图拉博继续播放录像,他观察到,救人的战士在确认队友安全后,他的面部表情,眼神,肢体语言,全都没有变化——没有道德上的自我满足,没有对外界评价的期待,没有对战友状态的关切——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的小队成员也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出任何惊讶或者特别关注,他们迅速开始了阵型重整。
      【他们把这种行为看成了常态】
      佩图拉博的手指悬在战术板上方,他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温度,那是一个工程师审视一个不理解的结构时,锐利而专注的眼神。
      他调出了这个战士的个人档案。
      塔维安,第四突破连,第三小队,副队长,中士。军衔不高不低,服役记录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污点,各项数据都在平均值以上,但也没有任何值得原体特别关注的地方。
      “副队长?”佩图拉博的嘴角扯了一下,切换到小队其他成员的视角,观察他们对塔维安接手指挥的反应。
      他看见他们二话不说就服从了塔维安的安排,没有质疑,没有抗拒,仅仅几秒钟,他们就从盲目的狂热冲锋转向了有序的火力压制。
      从头到尾,塔维安没有发出任何需要确认的命令,他没有问“明白吗”,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他只是平静地说话,说完了,就转身去做他自己分配的任务。
      而整个小队自然地跟上了他。
      这是一种微妙的权威,它的来源既不是地位——塔维安不是小队军衔最高的那个,也不是来自于力量——塔维安显然不是最强大的那个,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佩图拉博想知道。
      他开始调取塔维安以前的任务记录。
      没有采用标准播放速度,阿斯塔特的大脑已经不是凡人能想象的,而佩图拉博的大脑更是阿斯塔特的阿斯塔特。三千一百七十个小时的记录他在一个小时内阅读分析完毕,每一帧每一秒都没有放过。
      塔维安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钢铁勇士,不,任何一个阿斯塔特都不同。
      他非常——稳定。
      阿斯塔特的稳定是严酷的后天训练和机械改造的产物,是强迫性的,表面上看,他们宛如钢铁,但他们的内心永远是焦灼的,永远在向某个方向——原体,军团,帝国,帝皇——索求着认可和赞美。这种焦灼使他们永远表现出一种略带偏执的攻击性,一种“如果我不够好,就不会被看见”的恐惧与不安。
      佩图拉博自己——铁之主顿了顿,手甲在指挥椅的扶手上神经质地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一声——也是如此。他稳定吗?从外部数据来看,他很稳定。但他是一座活动期的火山,静默只是在积蓄爆发。
      塔维安没有这种焦灼。
      他的冷静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冷静在面对突发状况时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切换过程,一个从本能反应到控制自己应对的过程,但在那三千一百七十个小时里,塔维安没有这个过程,他的冷静是自然的,持续的,不需要消耗意志力的。
      佩图拉博的手指停住了。
      他理解不了。
      当然,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他不理解的,包括那些事物,那些他用“不需要理解”的蔑视来掩饰自己其实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但佩图拉博不会在这种不理解面前退缩,相反,他会把它们拆开来看看。
      钢铁勇士的原体盯着屏幕上的塔维安,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钢铁勇士的标准长相,他是他基因层面的延续,但在精神层面,塔维安是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物种。
      一个不需要向外界索取意义的物种。
      佩图拉博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一种微妙的十足危险的专注开始浮现。
      有趣。
      【危险】
      他想知道,如果施加压力,他会碎吗?如果把他放到一个真正残酷的环境,他还会如此稳定吗?
      【如果他发现我,他的原体,他的基因之父,军团的绝对主宰,正在注视着他,他会怎么做?】
      会想要回报吗?会渴望更多关注吗?会像所有人那样,在他冷酷的脸上寻求那一点稀薄的认可,然后因为得不到而痛苦吗?
      佩图拉博知道自己不应该想这些,一个基因原体花时间分析一个小队长,在战术上毫无价值,在战略上更是可笑的浪费资源。
      但他停不下来。
      克罗伊尔已经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佩图拉博没有注意,更不在乎。
      他持续地思考着。
      【如果我把他放到最差的那一类任务里去呢?
      如果我当着他的面否定他最大的努力呢?
      如果我让他看到,他的原体就是这样的人——不,不是人,是怪物——他还会那么稳定吗?
      还是说……会碎?】
      佩图拉博停下来了。
      战术板的微光照耀着他,这个在所有原体中最敦实最沉重的身影,此刻显得像一座孤立的要塞——被围困的,拒绝投降的,永远在等待援军但从来不承认自己在等的。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不像是笑的笑容,一个做下了捕食决定的狩猎者的笑容。
      他会测试的,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塔维安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他要观察,要在塔维安不知道被他注视的时候观察,在塔维安卸掉所有表演(如果真有表演的话)的时候观察。
      【然后】再开始测试。
      他会靠近,会试探,会——
      把他捏碎看看。
      【如果他不会碎呢——】
      佩图拉博没有想下去,或许是他不敢,也或许是他根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走进旗舰的走廊,军团士兵在他经过时低头行礼,姿态是绝对的服从和绝对的渴望。他们渴望他的注意,渴望他的认可,渴望从他这里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佩图拉博不给他们。
      他走过,留下沉默和另一种无言的沉默。
      但他的脑海里有一双眼睛。
      稳定的,完整的,自给自足的——
      【危险】
      有趣。
      他想再看一次。
      不是出于孤独,佩图拉博不会承认孤独。不是出于渴望,佩图拉博不会承认渴望。
      只是作为一个工程师,面对一个不理解的结构——
      【我必须理解它。
      否则我会把它拆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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