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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屿 遇见周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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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成都彻底冷下来了。
沈栀在美院的第一学期快要结束,课程从基础的素描色彩过渡到了更专业的构成和制图。她发现自己对空间的理解比同班大多数人敏锐——画透视图的时候,消失点、视平线、进深比例,她调整三笔就能找准。老师拿着她的作业在班上展示过一次,说"这是天赋,也是练出来的"。
但她也发现,自己在画人物的时候越来越不想动笔了。期中作业是人物素描,要求画真人模特。她画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正脸,结构准确、光影干净,交上去得了高分。但她看着那张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模特是方脸阔额,她画出来之后下颌线收窄了几分,眼窝的深度处理得比实际更深。她翻出模特本人的照片对照着看,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把模特的脸改了。改成了另一种轮廓。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她把那幅画收进了画筒最深处,没有再翻出来过。
除了上课和偶尔去"归途"接单,沈栀的生活被一种新的节奏占据着。每周六晚上去"渡"已经不需要提前确认了,成了默认的行程。蒋姐看见她进门温水就已经倒好了放在吧台固定的那个位置。方棠跟她去过一次之后就成了常客,说"那个驻唱歌手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面声音最好听的"。沈栀没有说"那是我男朋友",也没有说"不是男朋友"。她就坐在角落里听他把新写的半首歌和旧歌混在一起唱完整晚,然后散场之后他收好琴过来,两个人从后巷走到大街上,去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馄饨摊吃一碗汤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大家都叫她周婆婆。第一次去的时候周婆婆问他"这小姑娘是你妹妹?",他说"不是"。周婆婆又问"那是女朋友?",他笑了一下没回答,转头问她"吃几个"。沈栀说"十个",他加了一句"再加一个荷包蛋"。周婆婆没再问了,但后面每次去,碗里都会多一个荷包蛋。
十二月的一个周三下午,沈栀在图书馆看专业书。美院的图书馆不大,二楼靠窗有一排旧沙发,扶手磨得发亮,坐下去会陷进一个恰到好处的窝。她窝在里面翻一本《环境心理学》,读到"空间对人的情绪影响"那一章的时候,有人从旁边经过,碰掉了她搁在扶手上的铅笔。
铅笔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另一个人比她快了一步。一双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支笔,递到她面前。
"你的。"
她抬头。一个男生站在沙发旁边,个子比陆予矮半个头,圆脸戴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看起来软绵绵的。他手里捏着她的铅笔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那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的、一眼看去就没什么攻击性的笑。
"谢谢。"她接过来。
"你在看环境心理学?"他看了一眼她摊开的书页,"你大一的?"
"嗯。环境设计。"
"我是规划系的,大三。这门课我去年上过。"他指了指她正在看的那一章,"第三章讲住宅空间对人的影响,考试的时候有一道大题就是分析自己家的客厅布局。你提前看是对的。"
他说完也没有多停留,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沈栀握着铅笔继续看书。翻了两页她忽然发现——那支笔是铅笔,但她的铅笔刚才明明夹在书里,她并没有掉过。捡起来的那支是她之前掉在图书馆地上、一直没找到的那支。他捡到之后留着,看见她就还了。她想回头说谢谢,但人已经不见了。那支铅笔被她重新放进了笔袋,和那支秃了的旧铅笔靠在一起。
第二次遇见是周五下午,在艺术大楼的走廊里。她刚画完一张制图作业从画室出来,他在走廊尽头站在一幅学生作品前面看。画是她的。期中那张人物素描。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转过来看下一幅了,两个人迎面碰见,他先认出了她。
"又是你。"他笑了一下,"那幅画是你画的吧?"
沈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幅画。"你怎么知道?"
"你画里的光处理方式很特别。室内光,但你给人物右脸加了半度暖色——像有一扇看不见的窗在画面外面开着。其他人都画室内光源,你画的是'想象的光'。"
她愣了一下。从来没有同学对她的画说过这样的话。"你学规划的为什么要看素描展?"
"跨学科嘛。老师说做规划的人也要懂艺术。"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弯了一下,"我叫周屿。周日的周,岛屿的屿。"
"沈栀。"
"沈栀。"他重复了一遍,念得很自然,"名字很好听。栀子花的栀?"
"嗯。"
"那应该画栀子花。"
她说:"画过了。"然后走了。走出两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谢谢你还我铅笔。"他在走廊那头摆了一下手,走进了暮色里。
周屿这个人让沈栀觉得舒服。舒服得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不凉胃,喝下去没有感觉但确实解渴。他不会说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不会在深夜弹吉他把一首歌拆碎了反复修改,不会骑摩托车带她在弯道上倾斜着身体飞过去。他就是在图书馆碰到会递一支铅笔、在走廊遇见会停下来聊两句画、周五傍晚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后街吃面"的一个人。
十二月中旬他约她去学校后街吃面。是那种很普通的小店,门口支着塑料棚,里面热气腾腾。他要了豌杂面,她点了清汤抄手。两个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冬天的冷气从门缝灌进来裹着腿,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暖的。周屿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他大三了在准备考研,方向是城市更新与社区规划,说"以后想做那种让人住着舒服的小区,不是给开发商看的那种,是给住的人看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说起一件他真的很想做的事。
沈栀低头吃抄手,听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没有翻涌,没有那种"他说了一句话我要记一天"的波动。但平静本身也是一种舒服——她好久没有过这种"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的时刻了。
"沈栀。"周屿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现在是一个人吧?"
她夹抄手的筷子停了一下。"是。"
"那我——"他低头笑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打气,"我能不能追你?"
沈栀握着筷子的手在碗沿上方悬了几秒。冬天的白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看着周屿的脸,圆脸,黑框眼镜,温和的、像一杯白开水一样的表情。她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答。她应该想想——这个人不错,和她同校,家世清白,说话有分寸,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城市规划师。她应该想想这些,然后点头说"好"。
但她脑子里浮现的是一辆银灰色的摩托车尾灯在拐角处转弯的样子。她把这个画面按回去,喝了一口面汤,然后说:"好。"
周屿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递过来:"给你买的。冬天画图手冷。"
她接过来,暖手宝是绒面的,温的,烫着她手心。她在想——正常人谈恋爱应该就是这样的吧。不复杂。不用等七年。不用隔着年龄和距离和一首写不完的歌。只要一个人说"我能不能追你",另一个人说"好",然后一起在后街吃面、交换暖手宝、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手偶尔碰到手、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这是正常的,对的,应该继续下去的。
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她和周屿开始约会了。
次数不算多。他考研在即,时间紧。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他会来图书馆找她,两个人在二楼靠窗那排沙发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句话。周末他会约她去学校外面走走,吃过饭逛一逛附近的旧书店和文具铺。他送过她一本素描本,封面是暗绿色的,边角压了暗纹。他送的时候说"我见你用的那个旧本子快用完了",其实旧本子还有大半本空着,但她还是收下了。
她在用这本新本子的时候,第一页画的是一棵树,校园里那棵最大的樟树。画完之后她翻到背面,在背面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周屿送"三个字。写完了又觉得太刻意,想划掉,但铅笔痕迹擦不干净,就留着。留在那里像一个标签,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应该被记住的。
他们唯一的一次肢体接触是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她从"归途"做完一单出来,天冷得手僵。周屿在工作室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就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围巾上有洗衣液的气味,干净的、没有烟草和雨水的味道。他绕围巾的时候手背擦过她的下巴,然后缩回去了。他缩得快,像怕冒犯。她站在原地裹着那条围巾,上面有一点点余温。
"手冷吗?"他问。
"冷。"
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我手暖和,你戴。"
她接过手套。手套也是干净的,毛线织物,指尖部分还带着他体温。她慢慢把两只手套都戴上了,手指在里面蜷了蜷。周屿在旁边笑了一下:"你戴手套的样子像一只猫在试探地踩一个新窝。"
她没接话。把脸往下埋了埋,埋进围巾的绒毛里。
他们这样不紧不慢地相处了两个多月。有时候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真正进入"恋爱"的状态——她不会在睡前想到他,不会因为第二天要见面而提前挑衣服,不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盯着他的嘴唇看。她看他更像看一幅完成度不错的画——技法到位、色彩舒服、构图工整,但她没有想要把它挂在自己卧室墙上的冲动。她把这些感受压在"慢慢来"这个借口底下。也许感情是需要时间的。也许她对他还没有完全打开。也许再来一段时间,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去喜欢一个正常人了。
二月初的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陈野。她接起来,对面先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说:"他搬了地方。新地址我给你发短信。他要我转告你——'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沈栀站在宿舍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新地址。春天快了。栀子花开是五月,还有三个月。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方棠从宿舍探出头来喊她"你站在那儿干嘛,进来关门冷死了"。她才挪动脚步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周屿发消息问她明天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美术馆。她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想了几秒,回了一个"好"。锁了屏幕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一个身,对着墙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不算快,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像在同时做两件事——一件是努力往前走,一件是回头看。
二月末,寒假收假。成都的冬天还在尾巴上,但气温已经开始往上爬了。周屿考研初试结束了,整个人松了一大截,约她去春熙路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院熄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他就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是暖的,干燥的,手心有一点薄茧。她任由他握着,手指没有回扣,也没有抽出。
电影散场之后他送她回学校,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沈栀。"
"嗯?"
"下学期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来找你了。复试过了之后要忙毕业设计——"
"没关系。你忙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但你每次听我说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好像在听一个人说外语。听懂了字面意思,但没真的收到。"
沈栀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说的好像是对的。她听了他说的话、也点了头、也回应了、也出现在他约她见面的地方——但她的"到场"像一个人站在画框外面看画,没有真正走进去。
"我不是——"她开口了,但说到一半又觉得任何解释都苍白,"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屿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灯下有些暗,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但弧度变浅了。"好。那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沈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没有追。她上楼,洗漱,躺下。方棠在上铺探下头来:"你今天跟他出去看电影了?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感觉?"
沈栀看着天花板。"还行就是——不像不行,也不像很行。在中间。"
"那不就是普通?"
"嗯。普通。普通本身挺好的。"
方棠躺回去了,闷声说:"普通是挺好的。但你不想要普通吧。"
沈栀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去对着墙。你不想普通。这句话在她心里翻了一个个儿——像一枚硬币被翻过来,背面朝上。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沈栀在宿舍里画画。她答应了周屿帮他画一幅速写做毕业设计的素材——他需要一张"人物与社区空间"的关系草图作为参考。她让他坐在书桌前,调了一盏暖光灯照着侧脸,铺开那张暗绿色的素描本。
"你别动,我画一张快的。"
"不动。"
她开始画。第一笔是轮廓——圆脸,下巴的弧度。第二笔是头发,额头上的碎发。第三笔是鼻梁、颧骨、嘴唇。下笔的速度很快,手是稳的。画到眼睛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灯光在镜片上反了一小块白光,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弧度温和。她低下头,铅笔落在纸上,开始描眼睛的形状。先画上眼睑的弧线,再画眼球的位置,再描虹膜和瞳孔——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纸上——眼窝的深度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眉骨的走势比她想象中更分明。她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重新描了一遍。但第二遍描完,她看着纸上那双眼睛,手指忽然不动了。那双眼睛不对。眼角的弧度不对。瞳孔的落点不对。眉骨和眼窝的明暗交界线也不对。她画出来的不是周屿的眼睛。是陆予的。她低头看着那幅画,纸上的男人侧脸依然是周屿的轮廓、周屿的圆脸、周屿的眼镜——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被她画成了另一个人。瞳孔的位置更深、眼窝的阴影更重、光点在虹膜上的折射角度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攥着铅笔的手开始在轻微地抖。
"画完了?"周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站起来走过来要她看——她已经来不及合上本子了。他低头看见了画纸上的那幅速写。他看了很久,看到沈栀觉得那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他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画的是谁?"
沈栀的手指攥着铅笔,笔杆被攥得发白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只要告诉我——你画的是谁?"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站着的那个人。他穿着她认识他以来一直穿的那种温软颜色的毛衣,表情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像细小的裂纹一样在蔓延。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是干的,用了两次才把声音挤出来:"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你喜欢他?"
她没有回答。但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幅画——轮廓是他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那双眼睛从画纸里看着她。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老家,老家的出租屋,周屿第一次给她撑伞的那天晚上她回房间画的第一幅他的肖像——画完她就撕了,因为画里的眼睛全是陆予的形状。她从那时候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对不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很多。
周屿把画本从她面前轻轻抽走了。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整整齐齐地折好。"这幅——"他顿了一下,"你留着吧。不用重画了。我知道你画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折好的画放在她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站在光和暗的边界上。
"沈栀。你记不记得你刚收下我暖手宝那天,你说'好'之前——你犹豫了大概三秒。我在数。那三秒里我在想——她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冷气从走廊灌进来。"你在想,这个人是对的。但你没有想,我喜欢他。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门关上了。沈栀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桌上是那幅被撕下来的速写。她把它捡起来,展开,看着纸上那双不属于周屿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把画翻过来放进了那个暗绿色的本子——周屿送她的那本——夹在最后一页。那页纸永远地合在那本子里了,像一段不该开始、中途停了、再也没有续写的故事。
周屿后来的几天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主动找他。又过了几天,他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不长:"我仔细想了几天。你不用道歉,因为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的所有事——答应、见面、看画、一起吃饭——都做得很好,很认真。你甚至认真到把'试试'这件事坚持了快三个月,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努力。但那三秒犹豫是骗不了人的。我没怪你。你以后也别因为这件事把'试试'的门关上了。试试本身没错。只是,下次请先确认你想试的是那个人,不是'正常'这个标签。"
她看了这条消息很多遍,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她把他送的那本暗绿色素描本放进了书架最上层,没有再用。
那天晚上她去了"渡"。他看见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下台之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有说"你今天怎么了",就坐着,肩膀靠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画了一幅画。"她说,"画坏了。"
"画坏了就重画。"
"不是技法的问题。"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是把一个人画成另一个人的问题。画到一半才发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着,十指扣进去。"那你现在画的那个——被你画错的那个人——还在画里吗?"
"不在。"
"那你把画撕了?"
"撕了。"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撕了也好。但别撕自己。"
沈栀靠在他肩膀上,在昏黄的灯光里睁着眼睛。她闻到他身上烟草和冬天外套上残留的雨水气,混在一起,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忽然想——这三个月她试过了"正常"。她走到了"正常"的门前,敲了门,甚至推了一条门缝进去站了一会儿。但她最后还是出来了。因为她知道——她想要的不是正常,是这个人。是"随便画什么都画成他"的这个人。是坐在破窗台上弹吉他、说"等你长大"、骑车带她穿过成都夜风、把一碗馄饨里的荷包蛋让给她的这个人。她想要的是他,连带着所有不正常的、麻烦的、需要等七年才能解决的一切。她想要他。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埋深了一点。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偏了偏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陆予。"
"嗯。"
"我试了。"
"试什么?"
"试别的。没成功。"
他没有追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就不试了。"
她点了点头。在他肩膀上,点得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陆予。"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写歌。写完了一首——不管好不好——都先唱给我听。"
"好。"
"你不准唱给别的人听。"
他笑了。肩膀轻轻震了一下,声音从胸腔传过来。"我就唱给一个人听。只唱给一个人。"
她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三月的成都,空气里已经开始有隐约的暖意了。她闭着眼想——再过两个月,栀子花就要开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她不会再在开花的季节里等在别处了。她在这座城市。他在这座城市。明年的花,她要和他一起看。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夜的另一个地方。周屿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他已经翻了两个月的建筑史。他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手里攥着那支他捡到过、又还给了她的铅笔。他以为他捡起了一支笔,后来发现他捡起的是一个人身上掉下来的一个碎片。他留不住那个碎片。他把它放回去了。他用大拇指摩挲着笔杆上她握过的地方,然后把它插进了笔筒里。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笑了一下,很淡。
"三秒。"他说出声来,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就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