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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院的走廊 她考入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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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九月是湿的。
沈栀在火车上就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粘稠的潮意,像有人把一整块湿毛巾挂在风里甩。她靠窗坐着,看着灰色的城市边缘一点一点被绿色吞没,南方的树比老家密,叶子大而厚实,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到美院门口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是湿漉漉的白。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烫金字——"成都美术学院"。那几个字的漆剥落了一小片,"术"字的最后一捺缺了一角,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顺眼——美的东西不是完整,是瑕疵。他以前说过类似的话。她收回目光,提着行李走进去了。
报道流程走得很顺利。领了宿舍钥匙、学生证、一张课表和一份新生手册。宿舍是六人间,五张床已经有人了,她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床单的时候上铺探下来一张脸——圆脸齐刘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你好,我叫方棠,壁画系的。你呢?"
"沈栀。环境设计。"
"环境设计?那要画很多图吧?"方棠从上铺翻下来蹲在她的床沿看她铺床,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你的铺收拾得好整齐,我妈说我肯定是最乱的,没想到你比我还——"她看了一眼沈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角,"——整齐。"
"习惯。"
"你哪儿人?"
沈栀说了城市的名字。方棠眨了眨眼:"那很远哎。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好厉害。我爸妈开车送我的,后备箱塞了三个箱子加一床棉被。"方棠说着自己先笑了,"我跟他们说成都冬天不冷的,我妈说不行,你得盖老家的棉被才踏实。"
沈栀笑了一下。方棠说话像溪水从石头缝隙里淌下来,不需要接话也能一直流。沈栀发现自己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这种自然而然的放松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当天下午她独自去逛了一圈校园。美院不大,灰砖建筑沿着缓坡错落分布,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樟树,风一吹就下一阵细碎的落叶。她慢慢走着,把经过的每一栋楼在心里记了一遍——图书馆、主教学楼、食堂、实验中心。走到艺术大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风从走廊穿过来,带来一股混合的气味。松节油、画布底料、亚麻籽油、旧木框——还有某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像灰尘和颜料干涸后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呼出来。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废弃美术馆二楼那个展厅,每天推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就是这个气味。她在那里面坐了一年多,闻了五百多遍。现在它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栋楼里重新出现,像一个移居后换了地址的故人。
她走进去。走廊两侧是画室,门半开着,她经过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支着画架、贴着石膏像的静物台、墙边的颜料架。有人在画素描,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放慢了脚步。沙沙声。铅笔和纸——她听了三年半的声音。她走到走廊尽头站住,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秃了的铅笔。它还带着,笔杆磨得发亮,橡皮那头已经被捏变形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一个路过的高年级男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挪动脚步转身往外走。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斑落在眼睛上,让她想起那个雨天——钨丝灯泡的暖黄色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样子。她垂下眼睛,加快脚步回了宿舍。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上课比她想象中忙。环境设计专业大一的基础课包括了素描色彩构成和制图,每天四节大课上完天已经暗了。沈栀发现自己画了那么多年速写,在正式的课堂练习里反而放不太开——老师要求的结构、透视、比例,跟她自己画"想画的东西"完全是两套思维。她在课上画一个正方体的多个角度,画了三张纸才找对透视。
"你手很稳,"素描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画板,"但太紧了。你在跟画纸较劲,不是在跟它合作。松一点。"
太紧了。陆予也说过同样的话。她松了松握笔的手指,重新画了一张。线条果然流畅了一些。老师走之前拍了拍她肩膀:"对了。你叫什么?"
"沈栀。"
"沈栀。你基础不错,有灵气。但灵气被什么东西压着——你自己回去找找,把它放出来。"
她坐在画室里,同学们陆续走了,灯一盏一盏灭掉。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樟树在黄昏里变成一团深绿的剪影。她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透视练习,线条确实比之前流畅了,但她知道——老师说的"被压着的东西",她放不出来。因为压着她的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是那三本用完了的速写本?是沈建国那两拳?是老孟说的"第一年最难"?还是她说"等你长大"时他眼睛里沉下去的那层光?
她收拾好画具,把画板放回架上,关了灯。锁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教室,铅笔灰在暮色里细细地悬浮。她关上门走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方棠拉她去学校后街吃串串。小店的桌子上铺着薄薄的塑料台布,锅里红油咕嘟咕嘟翻着泡。方棠涮了一串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问她:"你都不出去玩吗?周末也待宿舍画画。"
"去哪儿?"
"哪儿都行啊。成都这么好玩。宽窄巷子、锦里、青城山——"
沈栀低头咬了一口土豆片。她来成都半个月了,除了学校和学校后街这一带,哪都没去过。她在等——等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准备好了"的瞬间。方棠见她不说话,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有男朋友吗?"
沈栀被土豆片呛了一下。她咳了两声,喝了一口水:"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
她看着锅里的红油翻了一个滚,又翻了一个滚,过了几秒说:"有一个。"
"谁啊?同系的?"
"不是。"她把最后一片土豆吃完,放下筷子,"一个唱歌的。"
方棠眼睛亮了:"帅吗?"
沈栀想了想他坐在窗台上弹吉他的样子,钨丝灯泡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睫毛下有一片薄薄的阴影。"帅。但不是那种帅。"
"那是哪种?"
"是——"她停了一下,"是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
方棠在桌子对面捂住了脸,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有他照片吗?"
"没有。"她顿了一下,"但我能画。"
她回宿舍之后真的画了。是速写,坐在书桌前,宿舍已经熄灯了,她打着手电筒画了一张——窗口,窗台上的人影,侧脸,低着头在调弦。画完她把纸塞进枕头底下。方棠在上铺翻了一个身:"你还没睡?"
"睡了。"
"你画他了?"
"……嗯。"
"明天给我看。"
"不给。"
"小气!"
沈栀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枕头底下的画纸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枕头套的夹层里。她想见他。这个念头在成都的潮湿空气里像一株吸饱了水的植物,每天长高一点点。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终于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一条短信,就一句话:"周六晚上有演出。你来不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来。"
他把地址发过来——老南门那边的一条巷子,店名叫"渡",比他在老家的"时光"小得多,但据说在成都的地下音乐圈有点名气。沈栀换了一条裙子,方棠在宿舍帮她挑的,说"你穿素色好看",最后选了一件浅灰的棉布连衣裙。方棠还帮她扎了一个低马尾,说"这样显得温柔"。沈栀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但没有卸掉。
她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很深,两边是旧居民楼和自建的小院,尽头拐角处亮着一块小小的暖光招牌——"渡"。她推门进去,里面比老家的"时光"还小,吧台只能站两个人,舞台就是一块高出来两级的木台子,上面摆着一把高脚凳和一个麦克风架。灯光昏暗,温暖,像有人把一整个黄昏装进了屋子里。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老板是个短发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端着温水放到她面前:"第一次来?"
"嗯。"
"来找人?"
"听歌。"
短发女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什么就走了。沈栀端着小半杯热水等着,手指握着杯壁,水温和她的掌心一样烫。八点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门传出来——他走过来了,抱着吉他,短袖黑色,头发比夏天的时候又短了一些。他走上台,把吉他从琴箱里取出来,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坐下来。
他坐下来之前目光扫了一圈台下——十几个人,零散地坐着站着。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弹了第一个音。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节奏不快不慢,旋律像水一样自然地流。他的嗓音比三年前更沉了一点,像一个东西磨了很久、磨出了更深的纹路。但里面那层东西还在——那种"舍不得"咬在尾音上的感觉还在。
他唱了六首,中间只喝了一次水。第六首唱完他说"休息十分钟",把吉他靠在麦架旁边,从台上下来,穿过几个人直接走到了她面前。她坐在角落里仰头看他。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手指上那道疤还在,但皮肤比以前黑了一点点,像是经常在户外走动留下来的痕迹。他低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椅子太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你穿裙子了。"
"嗯。"
"比以前好看。"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但以前穿校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跟我这种穿破裤子的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像同一个了。"
她笑了一下。他偏头看她,就看着,没挪开目光。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水。"你唱得比在老家更好了。"
"在成都学了不少。这边的酒吧老板有文化,她教我唱法。刚才那个短头发的——叫蒋姐。她以前是音乐学院教声乐的。"
"她教了你什么?"
"教我——"他想了一下,"'唱歌不是用力,是让气自己往外走。声音是水,不是石头。'"他停了一下,"我花了半年才学会不用力唱。"
她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尖。"那你现在声音是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碰到的鞋尖,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休息时间结束了,他站起来回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走。还有最后一首。"
她坐在角落里等。他重新抱起吉他,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没有看台下,低着头说:"最后一首是一首旧歌。翻唱。"然后他拨了第一个和弦。前奏出来的那一瞬,沈栀的手指攥紧了杯壁——四个音,她听了三年半,每一个音都刻在骨头里。"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他今晚唱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慢到每一句之间有一整个呼吸的停顿,像在水面上踩着一块一块石头过河,每一块都要踩稳了才走下一步。她握着水杯坐在角落里,灯光昏黄,温热的,她看着台上那个人,想起了第一个雨天的第一句歌词。当时她十五岁,站在门缝外面偷听。现在她十八岁了,坐在他演出的小酒馆里,正大光明地听。他唱完了。最后一句的尾音拖了很久,然后像一根线被剪断一样,轻轻断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小声喊"好听"。他低头收吉他,把琴箱扣好,然后拎着琴从台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回去了?"她问。
"先送你。"
"你乐器还没收完——"
"我跟蒋姐说过了。"他把琴箱放在吧台旁边,又回来,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回吧台,"走吧。"
她跟在他后面从小巷子穿出去,夜风迎面来了,带着桂花的香气。成都的九月到处是桂花,甜丝丝的,在夜里格外清晰。她走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被路灯照亮的几根碎发,忽然觉得这一步一步走着的路太长了——从老家的巷口到这个城市的巷口,她走了三年。现在她到了。他走在前面的脚步慢下来了,等她跟上来,两个人肩并肩。他比刚才近了一些,肩膀偶尔碰她的肩膀,没有刻意躲也没有刻意挨。
"你学校忙吗?"
"还行。基础课多,画透视画到手腕疼。"
"手伸出来。"
她伸出右手。他用拇指按了按她虎口的位置,指腹又凉又干。"发力点不对。画长线的时候用手肘,不是手腕。你老用手腕发力,画多了会疼。"他松开她的手,"以后记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叠在一起。
"陆予。"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正好从他侧面打过来,眼窝里有一小片温暖的阴影。"我也开心。"
"你开心什么?"
他走回前面去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你穿那件灰裙子坐在那里,我唱歌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觉得很安心。"
沈栀跟在后面,把这句话在心里称了一下——很轻,但又很重。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了他,两个人的影子彻底叠成一片墨色。
从那一天开始,每周六晚上成了固定的事。她六点从学校出发,坐二十分钟公交到"渡",坐在那个靠墙的角落听他一整晚。蒋姐认识她了,每次她进门不用说话温水就已经放在吧台上。她最开始坐得很规矩,后来慢慢放松了——把脚收到椅子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听他唱。他在台上看见她这个姿势,弹错了一个和弦,笑着纠正过来,下台之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个姿势跟我第一次见你一模一样。"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你缩在门框边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上面,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缩起来的棉。"
"你说我像小猫。"
"我那时候没说。我憋在心里。"
她笑了。窗台上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很轻,把她的刘海吹动了。他抬手替她拢了一下,像从前一样自然。
十月的一个周二,沈栀接了一通电话。来自老家殡仪馆的阿May。她在老家做遗体化妆兼职的那段时间,阿May一直带着她,现在她走了,阿May偶尔还会打电话来说"最近忙不忙"之类的话。但这一次阿May的语气不太一样:"栀栀,你还想做这个吗?我有个朋友在成都开了一家专门做遗体修复的工作室,缺人手。兼职,不耽误上课。你要不要试试?"
沈栀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遗体化妆——她离开老家之后没再做过,但其实也没有真正放下过。她的手稳,是那两年练出来的。那种"面对一张不再有表情的脸,把最后的东西还给对方"的感觉,她一直没有忘。
"地址在哪儿?"
阿May给她发了一个地址。北三环外,靠近殡仪馆的一条巷子。沈栀周三下午没课,骑着共享单车找过去。工作室很小,门面夹在一家花圈店和一家香烛铺子中间,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归途"。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工具台,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阿May介绍的?"
"嗯。"
"柜子上有口罩和围裙,戴上进来。"
沈栀戴上口罩走进去。工具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化妆箱、调色盘、细头刷、酒精、棉片和各种她用过的、没用过的修复材料。中年女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三秒:"阿May说你手稳。稳不行,你怕死人吗?"
"不怕。"
"为什么?"
沈栀想了想。"因为死的都是活人变来的。"
中年女人听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行"的表情。"我叫刘姐。我这里活儿不多,一个月三五单。但每单费工夫。你如果接,按单结,时间你自己排。签个协议就行。"
沈栀签了协议。第一天的工作是一具中年女性的遗体——车祸,面部有损伤,需要做修复化妆。刘姐在旁边教她怎么填充凹陷、怎么调肤色、怎么把伤口边缘的自然状态还原出来。沈栀的手很稳。一笔一笔,像在做一幅关于"最后尊严"的工笔画。做了三个小时,做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张脸是完整的。逝者的家属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下来。那一瞬间沈栀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这种拨动跟陆予弹琴时的拨动不一样——那个是甜的,这个是一种更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她做完这一单走出来,天已经黑了。北三环的街道比市中心安静很多,路灯也稀。她站在"归途"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气里没有桂花香了——十月底了,桂花谢了,栀子花早就没了。她在空气里闻了一圈,什么都没闻到。但她的手很暖。那种"做了一件重要的事"的暖从指尖升起来,一直升到肩膀、升到脖子根。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做了一单修复。做完之后家属没哭。冲我鞠了一个躬。"
他回得很快:"你在哪儿?"
"北三环。回学校路上了。"
"我去接你。别骑车了。你手今天累。"
她看了这条消息三遍,然后把单车靠路边锁好,站在路灯下面等他。二十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摩托车从街那头拐过来,减速停在她面前。他摘下头盔,看着她。"上车。带你去吃宵夜。"
她跨上后座,手环上去。他的手伸下来把她的手拢了拢,让它们扣得更稳一些。"累不累?"
"有一点。但是那种做完一件对的事的累。"
"那就是不累。"
摩托车驶出北三环,往市中心的方向走。风变大了一些,她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十月的成都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贴着他的那半边是热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予。"
"嗯?"
"你上次说那首歌快写完了。写完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副歌改了两版。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等你长大'——"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些,"写出来总觉得太重了。像在压什么东西。我想写轻一点的。"
"轻一点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他偏了偏头,声音近了一些:"意思是——等人不应该是重的。应该是——"他想了一下,"应该是你明天还会来,所以今天不用着急。"
她把这句话贴在耳朵里,像贴一只暖手宝。绿灯亮了,车重新动起来。她在他背上轻轻笑了一下,很轻,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慢到风只能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不掉她嘴角的弧度。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把车停下来,她跳下车,把头盔还给他。他接过去挂在车把上,坐在车上看着她。宿舍楼的灯亮着,她站在灯光的边沿上,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下周还来吗?"他问。
"来。"
"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陆予——你以后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别老看我。会弹错。"
他笑了一声:"谁让你老坐那个角落。我一抬头就看见了。"
她转身小跑进了宿舍楼。三楼走廊的灯开着,方棠扒着窗台往下看,看见她从一辆摩托车上下来,惊讶得手里的薯片差点掉了。沈栀推门进来的时候方棠已经趴在床上等着了。"骑车那个人?就是那个?"
"嗯。"
"帅吗?"
"帅。"
"那你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
"下周六。他演出。"
"好!"方棠翻了个身开始挑衣服,"那我要穿新买的那件碎花——"
沈栀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速写本拿出来翻开。她翻到空白页,画了一辆摩托车的侧影,和车上一前一后两个模糊的人影。她画完看了一眼,又画了一个小框,在框里写了"等你长大"四个字。四个字写得比平时轻很多,笔尖触到纸面的力度像羽毛擦过。
她合上速写本,关灯躺下。方棠在上铺翻来翻去:"沈栀——"
"嗯?"
"你以后是不是要跟他结婚?"
沈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还没到那儿。"
"那到哪儿了?"
"到——"她想了想,"到他唱完一首歌,我坐在那里鼓掌。就到这里。后面的还没到。"
方棠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说话好像那些书上写的。"
"哪本书?"
"就那种——写得很慢的、看完会想很久的书。"
沈栀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窗外有桂花余香飘进来,淡淡的,已经快没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台上时低头调弦的侧影,和他在红绿灯前说"等你"两个字时被风剪碎了一点的声音。成都的十月快要过完了。秋天很短,冬天快来了。但暖气片还没开始热,她裹着被子躺在新城市的夜里,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新的自己。旧的自己留在老家的巷子里,留在那间废弃美术馆的空窗台上。新的自己会在这个城市长大。会看他演出。会画新的画。会在周六晚上从宿舍小跑着出门,坐上那辆银灰色摩托车的后座。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之前她想——明年的栀子花,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