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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窗 她有了他的 ...

  •   七月十五号的早晨,沈栀醒来看见窗外的栀子花丛彻底光了。

      绿叶子还在,但那些白色的、卷边的、最后一批倔强地挂在枝头的花瓣——全部落完了。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被虫啃过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看书桌上那杯牛奶。昨晚的,没喝,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端起杯子倒进洗手池,冲掉,把杯子放回厨房。

      沈建国在客厅坐着。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喝酒了,这是一个罕见的纪录。他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到谁。茶几上那几样"物证"已经收走了,桌面恢复了整洁,烟灰缸洗过了干干净净放在一角。沈栀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但他没回头。沈栀也没停。

      她背上书包出了门,拐过巷口的时候脚步自动往美术馆的方向偏了半度,然后被她硬生生扳回来。今天周三。没有课了。她不需要再去那里了。但她的脚步还是拐进了那条老巷子。

      铁栅栏关着。

      她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一楼大厅的门锁了,那把旧锁是老孟平时挂的那种黄铜挂锁,现在扣得严严实实。透过门缝她能看见大厅里面——碎砖还在,断臂的大卫石膏像还在,但他不在。那辆黑色的赛车不在。窗台上没有人。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栅栏上,站了很久,久到栏杆的铁锈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半月形。

      老孟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青菜和一把挂面。他看见沈栀站在铁栅栏前面,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他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锁,推开门,侧身进去,然后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缝刚好够沈栀侧身挤进去。老孟没有回头,拎着菜进了里面的小隔间。沈栀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那个穹顶——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还是跟以前一样白晃晃的,只是少了那把掉在地上砸出响的破吉他和那个坐在窗台上调弦的人。

      她上楼了。二楼展厅的门没锁。她推开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原地——画板靠在墙上,老孟的三只搪瓷缸子还摆在墙角接水的位置,地上碎颜料干透了,变成一块一块干裂的彩色硬壳贴在水泥地面上。她走到窗台前伸手摸了一下窗台沿——灰的,不像有人在上面坐过。窗台外面的后墙下,那丛栀子花绿油油的,但一朵白的都没有了。

      她蹲下来,把三只搪瓷缸子里的水倒掉,用搭在角落的一块抹布擦干净,摞好放在墙角。把倒在地上的画板扶起来靠墙放正,碎木屑扫拢到墙角。一切收拾完之后,她在空荡荡的展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他临走前给她的,说帮她保管那把吉他。她走到展厅最里面那扇小门前,门上果然有一把锁。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储藏室。堆着一些落满灰的画框和一卷一卷的发霉画布,墙角立着一个长方形的吉他箱。她蹲下来打开吉他箱的搭扣,里面是一把全新的木吉他,琴身是原木色的,面板上带着细密的木纹。琴颈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她撕下来看,是他的字。

      "栀栀——这把你帮我保管。七年之后我来取。如果中间你觉得闷了,可以拿出来弹,但别刮花。这把琴是卖赛车换的。那辆车我骑了四年,载过你十几次,值了。"

      她看完了,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吉他最粗的那根弦。嗡——低沉的一声,在空房间里拖了好几秒才散。她又拨了第二根、第三根,一根一根试过去,像在用手指确认它的存在。最后她把吉他箱合上,锁好小门,拔出钥匙。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渗进掌纹。

      下楼的时候老孟站在大厅门口。他背对着她,正在收拾门口那个破信箱,从里面掏出几片枯叶和一张折起来的广告纸。听见她脚步,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走之前来了一趟。天没亮,骑了一辆借来的车。他把这把钥匙放在信箱里——"他抬了抬下巴,"说等你来了交给你。说他去成都了。"

      沈栀站在大厅里,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老孟顿了顿,又说:"他给我留了一句话——'跟她说,第一年最难。但熬过第一年就好了。'"沈栀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推开铁栅栏走出去,阳光打在肩膀上,热的,烫的。七月的太阳,像一盆从天上泼下来的铁水。她抬脚踩进了阳光里,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一年确实很难。

      九月开学了,沈栀升了高二。新的教室,新的课程表,新的同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叫林晓,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会在课间分她一块巧克力。沈栀接过来吃了,甜的在舌头上化开,她发现自己在尝到甜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说"这个他应该会喜欢"。然后她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林晓问她:"你暑假晒黑了好多,去哪儿玩了?"她说:"没去哪儿。"林晓又问:"你那个速写本能不能借我翻翻?"她说:"不行的。"林晓没再问了。

      上课的时候她在课本边角画小画,画到一半发现又是那个侧脸的弧度,就把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洞。下课后她又从桌洞里把纸团掏出来展平了夹进课本里。扔了舍不得。留着心口堵。这种微小的、反复的矛盾充斥了九月的每一天。像鞋底卡了一粒沙子,走路的时候知道有东西在硌着,但又不想停下来倒掉。

      十月初有一件大事。沈建国被单位裁员了。他回来那天没有喝酒,只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整夜,电视也没开。沈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黑暗里,肩膀塌着,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球。她在厨房倒了一杯水,犹豫了一下,又倒了第二杯端过去放在茶几上,放在他手边。沈建国没有抬头看杯子,但他伸手握住了杯壁。他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沈栀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上面画了一个杯子,冒着热气的手,和一只握着杯壁的、有很多皱纹的大手。她画完了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画她父亲。画完她盯着看了很久,觉得沈建国的手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没有撕掉。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沈栀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她步子停了。不是那首。是另一首,九十年代的旧歌,男声,旋律悠长。她站在门口把整首歌听完了,然后进去问老板有没有那首。老板说没货了,但可以帮她订。她说不用了,但临走前在柜台旁边的旧CD筐里翻了翻,翻到一张老碟,封面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海岸公路上。她买了,五块钱。回家放进CD机里听,里面全是引擎声采样和吉他独奏。没有歌词。但有一首的旋律让她想起他弹过的某个和弦走向。她把那张碟听了整整一个冬天。

      十二月,沈建国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给一个小区当夜班保安。白天他睡觉,晚上出门。沈栀发现这种作息让她和他之间的交集变得更少,有时候连续三四天她只看见一个卧室门关着的背影。但冰箱里开始固定有菜了,柜子里有了不用她提醒就补上的大米和油。沈建国用最笨的方式在维持这个家的运转。沈栀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原谅她。她甚至看不出来他记不记得"那件事"。但他把她的学费交了,把暖气费交了,在冬至那天煮了一锅速冻饺子放在桌上。她回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吃的时候她想起陆予给老孟写过的那句话——"第一年最难。但熬过第一年就好了。"

      她数着日子,把第一年一点一点熬过去。

      她变了很多。成绩从中等偏上爬到了年级前二十,美术老师在她那幅期末创作的《冬日的窗》旁边批了一行红字:"进步极大,笔触有力量。"沈栀看着那行批语想起陆予说过的话——"紧的画是画给别人看的,松的画是画给自己的"。她看着自己那幅画里灰蒙蒙的窗玻璃、窗台上没有花的花盆,想了一下——这幅画是紧还是松?她回答不上来。

      一月中旬,沈栀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个人叫住了。是陈野。他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抽烟,围巾裹了半张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两条花臂和一米九的块头。她停住脚步,陈野把烟掐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他让我转交的。"陈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看着街对面某处,"他上个月录了一首新歌,录完跟我说'把这个给栀栀'。"

      沈栀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封面上没有字。"他怎么样了?"她问。

      陈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和第一次在酒吧门口看她的时一样——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但这次他看了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软化了的弧度。"还行。在成都一个小酒馆唱。瘦了一点,但活着。"

      "肋骨呢?"

      "长好了。但他以后骑赛车得小心,那块位置变天会疼。"

      "那你告诉他——"沈栀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不知道她要告诉他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告诉他,那把吉他我没碰过。"

      陈野听了这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都长,像有什么话被他咽回去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围巾重新裹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补了一句:"下次——你自己跟他说。打这个电话。"他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栀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成都的区号。她攥着纸条站在路灯底下,冬天的风从衣领灌进去,她攥着那张纸像握着一小块刚烧好的炭——烫的,但舍不得松手。她回家之后把纸条夹进速写本里,压在"栀予"牛皮本的最后一页。她没有打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也许是怕接通了之后,听见他的声音,她会哭着说"你回来"。也许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沈建国不会让。她没有钱买车票。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等。等七年过去。等"第一年"熬过去。等下一个夏天栀子花再开。

      但那一年的夏天没有来。至少在她心里没有。

      2007年的夏天她在打工。在一家奶茶店做收银,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手指被热封机烫出水泡,她回家把水泡挑破了贴上创可贴,第二天再去。打工的钱她攒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她不知道攒来做什么。可能买车票,可能买那把他落下的吉他的弦,可能什么都不买,就放在那里——放着就心安,像在存一个"以后"。

      这一年她画得少了。速写本停留在第七页,后面全是空白。她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会看见上面画的那扇关着的门,和门缝底下那行字——"七年。那时你三十,我二十二。"她算了一下,一年过去了。还有六年。她合上本子,继续生活。

      2008年春天,高二下学期。沈栀十七岁了。生日那天没人记得,她自己也没说。放学到家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寄件人是陈野,地址写得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她拆开来,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朵压干的栀子花,颜色已经褪成淡褐,但形状还完整。盒子底压着一张纸条:"成都的栀子开得晚。五月底才开。这是去年的。留给你。祝十七岁。"

      沈栀把栀子花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花瓣薄如蝉翼,透光。她翻过来发现在花瓣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字——"等"。一个字。她认识那个笔迹。她把它夹进速写本里,跟原来的那几片放在一起。本子里现在有四片栀子花瓣了,每片背后都有他手写的字,从"等你长大"到"七年"到"等"。三个"等"字,像被反复确认了三遍。

      五月底的时候又收到了第二个包裹。这次是一张CD,封面空白的,手写着"未完成——二版"。她放进播放器里听,前奏响起来——就是那首叫《等你长大》的歌。前奏比之前长了很多,加了一段钢琴间奏,音色更厚了。然后主歌进来,依然是他哼唱的、没有词的旋律。她听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哼唱到某个段落的时候有一个微小的卡顿——像他唱到这里的时候嗓子忽然收紧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了。她把这个卡顿反复倒回去听了七遍。

      七月底,收到第三样东西。一封很短的信,用蓝色的圆珠笔写在作业本的横格纸上。就两段话。

      "栀栀——成都今天下暴雨。我想起你躲雨那天。你全身湿透了,像一只从河里捞上来的猫。我现在住的地方背后有一棵老树,树上有一只鸟窝,里面的鸟宝宝最近在学飞。每天扑棱扑棱的,翅膀还软,但一直扑。我觉得像你。十七岁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大概已经比我高了。好像还没有。我猜你长不到那么高。"

      她看完笑了一下。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栀予"的牛皮本里,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她算了算,从成都寄过来大概三天。所以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三天前。

      她对着窗台上的空花盆发了很久的呆。沈建国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脚步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变成了——他不问她在等什么,她也不问他知不知道她在等。两个人像两个互不干涉的房客住在一个屋檐下,共同承担房租和沉默。

      2009年,沈栀十八岁。

      这一年最重要的消息是大学录取。美院,环境设计专业,她的专业课成绩踩线,文化课超了二十分。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她正在奶茶店打工,回家看见茶几上摊着那封EMS,沈建国坐在沙发上。他的脸是朝着电视的,但电视没开。他的声音从侧脸传来:"考上了。美院。在成都。"

      她站在门口,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脚边。"成都"两个字像两块小石子扔进湖面,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水面下蹦了一下。她没有多问。沈建国站起来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面——青菜鸡蛋面,鸡蛋卧得完整,边缘焦黄。他把面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一侧,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吃吧。"

      她坐下来吃面。面煮得偏软了,但味道刚好,她吃完把碗收去厨房洗了。经过客厅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看着沈建国的背影,他的背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爸",但喉咙紧了紧,最后只是轻轻地、比平时更轻地说了一声:"爸。"

      沈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回避,甚至没有那种她熟悉的沉默的生硬。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好好读。"

      十八岁的夏天,她收拾东西准备去成都。收拾的过程里她发现她没什么东西可带。衣服装了一个行李箱就满了,剩下的都是那些纸和本子和一片一片压干的栀子花。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硬纸盒子里,四周用旧衣服垫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那把吉他——她走之前回了一趟美术馆,用小钥匙开了门,把那把原木色的吉他取了出来。她打算带它走。她在吉他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放着。她翻过来看——是山顶的日落。江面是紫色的,远处天际线有一道橙色的光带。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等你长大那天,我再带你来。这里会一直在。"

      她翻到正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合上吉他箱。老孟在楼下的大厅里坐着,看见她提着吉他箱下来,老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拍了拍吉他箱的盖子,拍了两下,像在跟它说再见。

      "那小子——"老孟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他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她等着。老孟看着她,布满老年斑的眼皮眨了一下:"他说——'第一年最难,你已经熬过去了。剩下的,会越来越容易。'"

      沈栀站在大厅中央,橘色夕阳从破屋顶漏下来洒了她一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吉他箱,又抬头看了看老孟。老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角有一点亮,在夕阳里一闪。她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走出铁栅栏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孟站在门口,瘦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坐上了去成都的火车。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远,变成灰色的地平线,然后又重新变成各种不同的轮廓。她抱着吉他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箱的边角。手机上存着那个号码,三年没拨过。那串数字她已经背熟了,但一次都没按过。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快到成都的时候她发了一条短信,字数很短,就五个字:"我来了。在火车上。"

      发送成功。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到站了,她提着行李箱和吉他箱走出出站口,夏天的风迎面扑来,成都的空气比家乡湿润。她站在人群里正要给学校接站的电话打电话,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来电——那串号码。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悬了两秒钟,然后划开了。

      对面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三年没听见了,比以前低了一点,但依然是那个调子,像砂纸裹了一层薄布。

      "栀栀。"

      她握着手机站在成都的出站口,夏天的热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堵着,用了三秒才把声音挤出来:"……我到了。"

      他说:"我知道你到了。我在出站口外面。"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她抬头,目光穿过出站口的人群和接站牌和举着小红旗的导游,穿过夏天燥热的空气和推搡的人流——在最外面的栅栏旁边,靠着一辆她没见过的、不是黑色的、银灰色的摩托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深色短袖。牛仔裤。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瘦了。但站着的样子还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看见她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像在笑,但眼睛里面有水光晃了一下。

      她提着行李箱和吉他箱朝他走过去。人很多,但这条路在她眼里是空的。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发现所有声音都在后退,只有心脏的跳动声一步步往前推。十八岁。她到成都了。他在这里。三年。第一年最难,她已经熬过去了。后面的,应该真的会越来越容易。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然后他伸手——没有拥抱,没有碰到她——他的手悬在她耳侧,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是温的,带着夏夜的暖。

      "你长高了。"

      "没有。"她的嗓子有点哑,"你瘦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那层水光闪了一下但没有落下来。"嗯。成都的饭没你做的好吃。"

      "我又没给你做过饭。"

      "你以前在老孟那儿吃面的时候,会把不吃的葱花挑出来放在碗沿上。每次看你挑葱花我都觉得——这姑娘以后会做饭。虽然你没做过。"

      她站在成都的夏夜里,被他这句话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暖的。她把吉他箱放在地上,手抬起来攥住了他悬在她耳侧的那只手。攥紧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也收紧了。温度从两个人交握的缝隙里升起来,把三年的空白在这个瞬间一寸一寸填满。

      "沈栀。"

      "嗯?"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还听歌吗?"

      她说:"听。你写的那首没写完的。"

      他说:"那首快写完了。"

      她又说:"那你唱给我听。"

      他笑了一下,没有唱。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弯腰提起她的吉他箱和行李箱,往那辆银色摩托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先吃饭。你饿不饿?"

      她跟上去。"饿。"

      "成都的夜宵比老家好吃。我带你吃。"

      她走过去,坐在后座。这一次不用他伸手拽,她自己环住了他的腰。三年了。手环上去的角度依然是正好的,像从来没松开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腰前的手,拧动引擎,摩托车平稳地驶出了车站广场。

      夜风很暖。成都的夏天比家乡湿润很多,风里带着樟树和栀子花的混合香气。她贴在他后背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呼吸——平稳的,一吸一呼,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的歌。她把脸贴在他后背的布料上,隔着薄薄的短袖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

      "陆予。"

      "嗯。"

      "第一年真的很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轻轻的,像在念一行歌词:"第一年最难。但你熬过来了。"

      "那你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拐了一个弯,风从侧面灌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然后他说:"我写了很多歌。但没唱过。"

      "为什么不唱?"

      "因为每一首——"他停了一下,"都是写了就不能给别人听的。"

      她闭着眼睛,在夜风里弯了一下嘴角。成都的街灯从他们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橘黄色的光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出明暗交替的暖色。她数着那些灯光的明灭,觉得自己像一滴落进河里的墨——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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