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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年 父亲发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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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周六,沈栀在美术馆的二楼展厅画一幅静物——老孟从后墙剪来的最后几枝栀子花插在搪瓷缸子里。花瓣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了,像旧书页的毛边,但香气还在,淡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描那些卷边的轮廓。陆予坐在窗台上调弦,没弹,只是反复拧那根弦的旋钮,拧紧了又松半圈,像在跟它商量什么。
天气热。破屋顶漏进来的阳光是烫的,老孟端了两碗绿豆汤上来,一人一碗放在脚边就走了。沈栀喝了一口,凉的,甜味不重,刚好解暑。
"这花开完这一批就没了。"她看着搪瓷缸子里的栀子说。
"嗯。明年再来。"
"明年还在这里吗?"
他调弦的手停了一下,把吉他放平在腿上。"什么在这里?"
"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伸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回去,才说:"你明年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句话和平时那些"陪你""等你"不一样。他说的是"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沈栀低头咬着搪瓷缸子的边沿,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咽下去了。画完那幅栀子花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晾在一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他收了吉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幅画。
"画得比之前松了。"
"松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紧的画是画给别人看的,松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你以前画什么都紧——连画一片叶子都像在跟谁交作业。现在不交了。"
她听着,没说话。她自己没意识到有这种变化,但他说出来了之后她回头看那幅栀子花,确实——笔触比年初的时候轻了很多,不像在用力把颜色按进纸里,而是在让它自己待在该待的位置。
"陆予,你教了我这么多,我好像从来没给过你什么。"
"你给了啊。"
"给了什么?"
他靠在窗台边沿上,双手交叉抱着胳膊,低头看她。"你每次在这里画完画,走之前会把铅笔屑扫干净。你记得老孟喜欢喝浓茶,你上次来给他带了一包茶叶。你画我第一张速写的时候,把我喉结那颗痣画上去了。你觉得这些不算给?"
沈栀愣住了。她完全没想过这些小事会被他记住,更没想过他会用"给"这个字来形容它们。
"这些都是很小的——"
"小的才真。"他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笃定,"大的东西都能演。小的演不了。"
她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放好。
那天傍晚她该回家的时候,他送她到巷口。像往常一样熄了火,她摘了头盔递回去,他接过去挂在车把上。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沈栀发现七月的天色黑得晚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圈深蓝色的光。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拖到墙根底下,他的影子压在她的影子上面,叠成一片墨色的重叠。
"明天周几?"她问。
"周日。"
"那没有课。"
"你想有就有。"
她笑了一下,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背后叫了她一声。
"沈栀。"
她回头。他站在路灯底下,黑色的赛车在他身后,他皮衣拉链头上系着的那条红绳在晚风里轻轻飘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还没决定要不要吐出来。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一下。"没什么。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进楼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车没熄火,尾灯亮着。看见她回头,他抬了一下手。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她上楼了。那天晚上一切如常。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没有喝酒,茶几上甚至放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沈栀路过的时候他难得地说了一句:"吃一块。"
她拿了一块。西瓜很甜。她吃着西瓜站在客厅门口,沈建国头也不回地看电视,但他说了第二句话:"你最近好像胖了一点。"
"嗯。"
"好事。以前太瘦了。"
她端着西瓜皮进了厨房扔掉,洗完手回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把速写本摊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那盘西瓜——画得很随便,线条潦草,但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觉得这是她这段时间画得最不"像"一样东西的画,却最像她现在的状态。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好,关灯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十一点,沈建国关了电视,没有睡觉。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推开了沈栀的房门。
房间很暗,沈栀睡着了。沈建国没有开灯,他站在门框边的黑暗里,目光扫过女儿的书桌。他看见了那个绿色的速写本,看见了摊在桌上没来得及收进抽屉的铅笔和橡皮,看见了桌角那个写着"栀予"的牛皮本。他走过去,没有犹豫,拿起了那个牛皮本翻开了。第一页是那幅水彩速写——一个逆光女孩坐在窗台上。第二页是她的字:"十六岁生日。山顶。江风。你。"
第三页,是他不认识的字迹:"等你长大。"
沈建国的手攥紧了本子的边缘。他又往前翻,翻到夹层里那张手绘地图,翻到那一小瓶泥土,翻到压干了夹在纸页中间的栀子花瓣,翻到那一张张用铅笔描出来的同一个男人的脸——侧面、正面、低头、抬眼、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上、迎着江风。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用心。每一张的笔触里都透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注视一个人时的那种专注。
沈建国合上本子。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攥着本子的手背上,他手上的青筋浮了起来,又慢慢落下去。他把本子放回原处,轻轻地,像怕吵醒她。然后他退出了房间,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他的呼吸很重,但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栀醒来的时候发现客厅是空的。沈建国不在。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只有两个字:"出门。"她看了一眼把字条扔进垃圾桶,没多想。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背上书包,出门去美术馆。
推开美术馆门的时候陆予在二楼,但他没有弹琴也没有画画。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手机,看见她来了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朝她笑了一下:"今天比平时早。"
"我爸一早就出门了,不用躲他的时间。"
"你爸最近在家时间多吗?"
"还行。"她坐下来摊开画板,"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他翻了一页乐谱,低头看着。但他今天看乐谱的时间比平时长,翻页的时候手指有一点迟疑。沈栀没有注意到。
一整个上午平平无奇。她画了一幅窗外树影,他弹了两首翻唱,老孟中途端了西瓜上来——切的形状跟沈建国昨晚切的那盘一模一样。沈栀看着那盘西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像两个世界在这个瞬间碰上了,但她没有深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画完了当天的练习,把画板收好,站起来收拾铅笔屑。陆予坐在窗台上,看着她弯腰扫地的样子,忽然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明天周三。"
"周三有课?"
"你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最近事多,脑子不太够用。"
她把铅笔屑倒进垃圾桶,抬头看了看他。他今天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弹琴的时候停了三次调弦,手机响了两次他都按掉了没接。她走过去在窗台沿上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很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他说,然后偏过头来看她,"就是今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太快了。"
"才七月。"
"嗯。但感觉过了一半了。"
她不懂他的意思。但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猫蹭一个熟悉的地方。他没有躲。他甚至侧了侧头,把脸颊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栀。"
"嗯?"
"——没什么。就叫你一下。"
她闭上眼睛。窗外阳光正好,后墙的栀子花正在落最后一批花瓣,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白的,落在窗台下面。她想,这个夏天还有很多天。八月、九月、十月。冬天之前花谢了也没关系,反正明年还会开。反正他说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建国正坐在一间小茶馆里。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那是他托朋友找的律师。沈建国面前摊着几张照片,照片里是同一个场景: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骑着赛车,后座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女孩的手环在男人腰上,脸靠在男人后背。照片是远距离拍的,模糊,但两个人的侧脸都认得出来。沈建国的手在茶杯边沿上攥着。他的指节发白。
律师看着他的表情说了一句话:"沈先生,如果你要报警——我可以帮你写材料。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了程序,你女儿也要被问话。"
沈建国没回答。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内侧口袋。茶钱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茶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愤怒。但愤怒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更沉、更暗,像沉在水底很久没翻上来的淤泥。
沈栀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楼道里没有灯。她已经习惯摸黑上三楼了,但今天摸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她推开门,沈建国坐在客厅里。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着几样东西——她的绿色速写本,那本写着"栀予"的牛皮本,一小瓶泥土,压干了的栀子花瓣。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摆着。像物证。
沈栀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她的血在这一瞬间冷了一下。
沈建国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些东西,声音平静得不像他。"坐。"
她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摊着她这半年来的全部秘密。沈建国伸手指了指那个牛皮本:"谁写的?"
她不说话。
"我问你谁写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沈栀咬了一下嘴唇。"教我画画的朋友。"
沈建国拿起那个本子,翻到陆予写的那一行——"等你长大"。他把那四个字对着她。"等你长大——教你画画的朋友教你画这个?"他的声音开始变了,像烧开之前的水面底下冒出来的细碎气泡。"你告诉我,这个'等你长大'是什么意思?你才十六岁。"
"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教你画画?只是带你坐摩托车兜风?只是送花、送本子、写这种话?"沈建国的声音终于彻底翻上来,像水烧开了,"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我女儿每张画上都画着同一个男人。我看见他写'等你长大'——他等什么?等你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等你成年了好干什么?"
沈栀的声音也升上来了。她很少在家里大声说话,但今天她没有压住。"他只是教我画画。他没有——"
"你还替他说话?"沈建国猛地站起来。茶几上那些东西被他的膝盖碰得掉下来两样——速写本啪地掉在地上翻开了,露出里面满满一页的陆予侧脸。沈建国低头看见那幅画,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整张脸像被一根弦从里面绷紧了。
"他在哪儿?"
"什么——"
"我问你在哪儿认识他的?那个破美术馆?"
沈栀的嘴唇动了,但她没说出来。沈建国把速写本往桌上一摔,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爸——"
"你别管。"
门被从外面摔上了。砰的一声,墙上的灰震落了一小片。沈栀坐在客厅里,膝盖上摊着散落的速写本和牛皮本,她听见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往下、消失了。她的心跳得极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去的时候,不知道陆予还在不在。但她必须去。
她冲出家门。拖鞋在楼道里打得啪啪响,她跑到巷口的时候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从来没有自己打过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去——南城老巷那边那个——废弃美术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了油门。
到美术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远远就看见那扇铁栅栏外面停着一辆出租车——沈建国的。她心里一沉,推开铁栅栏冲进去,穿过一楼大厅,楼梯还没上完就听见了声音。是沈建国的骂声,压着怒火,但字字清楚:"你他妈多大?二十二,你搞我女儿?她才十六——"
她从楼梯口冲上去。二楼展厅灯亮着,沈建国站在中央,陆予站在窗台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翻倒的画板。颜料洒在地上,调色盘滚到墙角。沈建国手里攥着一张速写纸——是沈栀画的那幅陆予正面像,画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爸——"
"你闭嘴!"沈建国没回头,他的眼睛盯着陆予,"你跟她半年了?教她画画?教她骑摩托车?写'等你长大'?你告诉我你等什么——"
陆予站在那里。他比沈建国高半个头,但此刻他整个人是收着的,像被什么压扁了。"沈叔——"
"你别叫我叔。"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他攥着画纸的手在抖,"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酒吧卖唱的,住这种破地方,你拿什么等她长大?"
"我没打算拿什么。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沈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是想等她成年了好继续?你这叫诱拐。你知道什么叫诱拐吗?"
陆予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沈栀听见"诱拐"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她冲过去挡在陆予前面:"他没有!是我自己来的!每次都是我自己——"
"你懂什么!"沈建国一把把她拽开,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沈栀被拽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撞在墙边的画架上。画架倒了,发出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
陆予往前迈了一步。"你别动她。"
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沈栀这辈子见过的她父亲最可怕的表情——整张脸是平静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像岩浆一样在底下翻。"你还敢护着她?"沈建国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颜料和木屑上。陆予没有后退,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
沈建国挥手了。第一拳打在陆予的侧脸,头偏过去,嘴角有血渗出来。但他没有还手。第二拳打在肋骨的位置,沈栀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硬物被砸断了一样——不是木头,是人骨头。陆予的身体弯了一下,手扶住窗台边沿才没有倒下。他的脸白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淌到下巴。
"爸——!"沈栀冲过去抱住了沈建国的手臂,但她整个人被甩开了,后背磕在墙角。沈建国第三拳没有落下去,因为温姐从楼梯口冲上来了——后面跟着陈野。温姐挤开他们挡在沈建国和陆予中间:"这位先生——我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沈建国指着陆予,手还在抖,"他搞我女儿半年了。十六岁。你说我怎么好好说?"
温姐看了一眼陆予,又看了一眼墙角缩着的沈栀。她的嘴唇抿紧了。
陈野已经站到了陆予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他的手掌碰到陆予肋骨的时候,沈栀看见陈野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了陆予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警察来得比预想快。老孟报的警,他坐在一楼大厅的门口,用他那老旧的老人机按了三个数字。警车到的时候红蓝灯光把整条巷子映成碎花。沈栀坐在二楼展厅的墙角,膝盖蜷在胸前,看着两个警察上楼。她看见陆予被扶着站起来,肋骨的位置疼得他整个上半身微微弓着。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有血,嘴角裂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像在说一句没唱完的歌。
"别怕。"他说。就两个字。然后他被扶下去了。
沈栀缩在墙角,她的后背在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只看见父亲的背影跟着警察一起消失在楼梯口,听见楼下警车的对讲机声、沈建国的声音、温姐的说话声、老孟的咳嗽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没有人管她。她就像一件被遗忘在现场的证物。
温姐在楼下跟警察说了很久的话。陈野扶着陆予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等救护车。沈建国坐在大厅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抱着头,不动了。沈栀一直坐在二楼展厅的地上。地上的颜料干了,粘在地砖上变成褐色的痂。那幅她画的栀子花静物倒在角落,画面上溅了几滴暗红的——她不知道那是他的血还是调色盘里的颜料。她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捡起来。画纸被木屑划破了一小道,但那几朵栀子花还在,卷边的、快谢的、最后一批白色的花瓣。
她把画纸折好放进速写本里。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出展厅,走下楼梯。一楼大厅警察还在问话,陈野在门口抽烟,沈建国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她走到陆予面前。他靠在墙边,一只手按在肋骨的位置,脸色灰白。看见她走过来,他想笑一下,但嘴角的伤口让他只扯动了半个弧度。
"沈栀。"
"嗯。"
"你爸报了警。警方会传唤我,但——"他咳了一下,"不会立案。你没有事。你回家,好好上学。"
"那你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陈野在旁边把烟掐了,走过来递了一个信封给陆予。陆予接过来,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收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沈栀。"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了,"你记得我那天唱过一首歌吗?没写完的那首——副歌还没有词。"
她记得。那首歌叫《等你长大》——他起的名字,她在山顶起的名。
"副歌我现在写好了。"他看着她,救护车的灯光把半条巷子映成红蓝交替的色块,他的脸在这种光线里忽明忽暗。"但我不能唱给你听了。以后吧。你长大了之后,如果还想听——我再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钥匙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扣,她认出了那串钥匙——是他在美术馆用来锁那间展厅抽屉的钥匙。
"那里面有一把吉他。新买的。我把赛车卖了换的。"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让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你帮我保管。等我回来拿。"
她把钥匙攥进手心里,金属冰凉地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她想说话,但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救护车到了,陈野扶他上车。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七年。"然后就关上了车门。
红□□转了方向,救护车开出巷口。灯光越来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沈栀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沈建国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她也跟着走。
那一晚回到家之后,沈建国在客厅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放着那几样从她房间搜出来的"物证"——速写本、牛皮本、玻璃瓶里的泥土、压干的栀子花瓣。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把它们推到茶几的另一边,留出一个空位,像把它们从自己的领地割出去了。沈栀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把门关上,锁好,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她把钥匙放进抽屉最底层,用一本旧课本压住。然后她摊开速写本,在最后一张空白页上画了一扇门,关着的门。门外面画了红蓝交替的光。门缝底下画了一行小字——"七年。那时你三十,我二十二。"
她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算了一遍——七年。他现在二十二。七年之后他二十九。她二十二。中间隔着一整个她没有他的、他也没有她的时间。她不知道七年之后会怎样。她只知道,夏天的栀子花谢了,最后一片花瓣在速写本里压干了,变成薄薄的一层褐色。窗台上空了。后墙那丛栀子花落了一地的白,被雨打湿之后黏在泥土上,慢慢变成灰褐色。花季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沈栀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沈建国放的。一杯温热的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他不会再来了。"
沈栀看着那杯牛奶,没有喝。她转身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夏天的早晨阳光白晃晃的,那丛栀子花在墙根下,只剩一丛绿叶子了。她攥着钥匙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摊开速写本,翻到第一页——他送的那个绿色封皮速写本,第一面还是他写的那行字:"栀栀的速写本"。她握着秃了的铅笔,在那一行字下面补了一行:"2006.5.20 — 2006.7.14。"然后她停住了。她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因为"后面"还没有来。她只知道——夏天结束了。但故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