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63、真的是她吗？

　　沈渊心口一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呢喃：“嗯。”

　　凤七说完，转过身，郑重地朝吴山行了个大礼：“吴伯伯，我们兄妹四人，感谢您一家的救命之恩。”

　　她这一动，身后的景额等人明白话中意思，这是隐瞒三人的身份，也齐齐躬身。

　　白氏笑着拍了拍凤七的肩膀：“谢什么。饿了吧？婶子给你们下碗面垫垫，明儿一早杀只鸡好好补补。”

　　景额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年跳脱，多了些沉稳。他刚要开口去帮忙烧火，就被白氏以“高热刚退”为由按在了原地。

　　气氛渐渐缓和，屋内的血腥气和压迫感总算散去。

　　吴煦站在一旁，视线在沈渊和凤七之间打了个转。沈渊那双平时深沉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像化了的春水，全黏在凤七身上。

　　吴煦了然，他轻咳一声，觉得自己此刻像人家洞房里的闲人一样。

　　“那个……我去那屋凑合一下。”

　　他走到地狗身旁，冲其使眼色。

　　地狗不明所以，看着吴煦：“你眼睛受伤了？”

　　“……。”

　　景额拉住他，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压低声音，“别在这儿煞风景了！”

　　二人半推半拽地拉着地狗往外走。地狗还在挣扎：“哎，主子，我得守着主子，他还有伤……”

　　“你主子有人守着，不用你……”景额顺手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

　　屋内烛火昏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凤七低着头，指尖捻着自己的衣角。连轴转的疲惫，三人昏迷不醒的恐惧，加上沈渊此刻有些异样的目光，让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想搀扶沈渊：“侯……侯爷，你伤还没好，快躺下……”

　　她喉头一阵发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沈渊看着她强撑倔强的样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一股难以名状的钝痛自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过来。”他嗓音沙哑。

　　凤七脚步顿在原地有些犹豫。

　　沈渊叹了口气，忍着伤口的痛，往前迈了半步。他用没受伤的左手，试探性地，将少女的身躯揽入了怀中。

　　“对不起。”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凤七一僵，随即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扑在男人怀里“哇”地哭出了声。她边哭边哽咽，手攥着他的衣襟，眼泪洇湿了一片：“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我还以为，以为……”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渊的手掌一下一下，笨拙却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安抚。

　　他能感受到她瘦弱的肩膀在自己怀里颤抖，那滚烫的泪水透过单薄的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将人又抱紧了一些。

　　连日的惊惧与奔波，加上方才那场宣泄般的哭泣，仿佛抽干了凤七所有的力气。她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绵长而微弱的呼吸，竟靠在沈渊怀里睡着了。

　　沈渊垂下眼眸，看着怀里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哪怕是睡着了，她的眉头也微蹙着，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胸口传来闷痛，他无暇顾及自己撕裂的伤口，只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将人打横抱起的那一瞬，沈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将人妥帖地放在榻上，拉过一旁的棉被替她盖好。正准备起身，一截沾着灰的暗红色穗子，顺着凤七单薄的衣摆滑落出来，坠在半空微微摇晃。

　　沈渊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穗子连接着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借着屋内昏黄跳动的烛火，沈渊看清了玉佩边角上那块独一无二的缺角，那是当年被他失手磕坏的痕迹。

　　这是沈家祖宗的传世双佩。当年父亲将这对玉佩赠予游家兄妹时，他还曾愤愤不平地扯着父亲的袖子，抱怨父亲偏心，把好东西都给了外人，他连碰都不让碰。为此他那时候经常与游知恒打架。

　　沈渊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起来。

　　他单膝跪在榻沿，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发着颤，轻轻将那块玉佩托在掌心，看着睡着的少女。

　　他伸出手，轻柔地拨开了凤七额前凌乱的碎发。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稍不顺心就张着嘴巴咿呀学语的小奶娃娃；那个仗着长辈宠爱，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用力拍打，还咯咯直笑的霸道女娃娃……

　　画面与眼前这个为了护他，而强撑的瘦弱少女，轰然重合。

　　沈渊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在寂静的深夜里低低响起：

　　“……游清月？”

　　“真的是你。”

　　游家那个走失的嫡女，当年失踪时，尚不满两周岁。

　　而凤七被那对黑心养父母买回西北时，同样也是不满两周岁。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盯着少女的睡颜。以前就觉得她与游丞相有些相像。如今有了这层念头，再细细端详，凤七的眉眼间，竟真的透着游大夫人的温婉。

　　难怪……难怪当初游知恒，第一眼见到凤七，就跟丢了魂似的，拉着她喊“娘”。

　　丢失的年龄，惊人的巧合，容貌，还有游知恒那荒诞却又合情合理的错认……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线索在沈渊的脑海中疯狂交织，最终死死地扣成了一个闭环。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扯痛了肋骨的伤，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向来深沉冷厉的眼眸里，此刻透露着难以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心疼与自责。

　　她本该是京城里千娇万宠，锦衣玉食的贵女。却从小在偏僻之地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磋磨。

　　游清月。

　　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最终被沈渊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挑明，眼前的少女必将被卷入万丈深渊。游家那扇朱漆大门看似风光，里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是贱籍，哪怕身上流着再纯正的游家血，游丞相那个老狐狸也绝不会认她。那个将名声和官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为了丞相府的脸面，只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当成弃子。

　　如今游府是那个笑面虎姜氏当家。

　　单看游知恒过的日子，就不难猜到那对母女背地里有多阴毒。如果贸然认亲，毫无深宅内斗经验的凤七，在姜氏母女手里怕是连一招都走不过。

　　沈渊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戾气压下。

　　他在心里发过誓要护她周全，就不能在此时将她推入火坑。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块羊脂白玉上。

　　他极轻，极慢地将玉佩重新塞回凤七的衣摆之下：“再等等。”沈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在心底无声地起誓，“等我铺好路，光明正大地接你回家，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你。”

　　待他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与冷厉，仿佛方才那场惊涛骇浪般的波澜，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