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60、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次

　　次日破晓，阳光穿透疏落的枯寒枝桠，碎金似的洒在皑皑积雪之上。山野霜气未散，寒气顺着洞口往里钻，冻得人四肢发僵。

　　整整一日亡命奔波，又是一整夜不眠不休，耗尽了她身体的精力。她手里攥着鞭子，防御姿态靠在洞口。

　　疲惫感漫布全身，眼皮重若千斤，脑袋控制不住地一次次往下垂，又猛地惊醒抬起，反反复复。

　　“姑娘！姑娘！”

　　陡然两声沉稳的呼喊自身旁响起，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抚在她的肩头，正摇晃着她。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凤七如惊弓之鸟，下意识迅猛一扬，手中长鞭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横扫而出！

　　鞭梢破空，凌厉作响。

　　好在男子反应极快，避开了这猝不及防的一击。

　　凤七当即借力翻身站起，她紧盯眼前两人，声音沙哑：“干什么？”

　　年轻汉子一身山野猎户打扮，肩背宽阔，身形魁梧。见凤七敌意浓重，汉子解释：“姑娘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是进山打猎的，我叫吴二柱。”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一道清瘦身影，回头介绍道：“那是我哥吴煦。”

　　凤七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扫去，落在后方的书生身上，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她唇瓣紧抿，提防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吴二柱瞥见她脸颊斑驳的血渍，又望向山洞里，看见稻草堆上横躺着三道一动不动的人影：“姑娘，我家就在这附近，我爹村医，医术扎实，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面对善意的邀约，凤七依旧没有松口。

　　一旁的吴煦见状，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姑娘不必惶恐，我兄弟二人从小在这片生活，绝非恶人。寒舍在半山腰上，方圆数里只我们一户人家，不会泄露各位的踪迹。”

　　“多谢二位好意，我们无碍，稍作休整，马上离开。”

　　说完，凤七转身走近山洞，摇晃熟睡的景额：“醒醒，景额，起来穿好衣裳，我们该走了。”

　　“景额！”

　　“景额！”她接连唤了数声，力道逐渐加重，可少年一点反应都没有。

　　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忙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景额的脖窝。

　　触手滚烫，灼热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她瞬间浑身一凉。整整一夜，她只顾着重伤昏迷的沈渊与地狗，竟一时疏忽了这个人。

　　就在这时，吴煦察觉不对走进洞内查看。

　　三名男子都是昏睡不醒，身上还光着，在昏暗的洞内看着很是狼狈凄惨。他当即转头对着洞外的吴二柱高声吩咐：“二柱，快进来！帮几位公子把衣裳穿上，再把人背回去！”

　　凤七伸手阻拦，她还是不敢轻信二人。人心难测，不敢轻易将自己与同伴的安危托付于人。但眼下除了这二人又没别的选择，这三人再不治疗，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等她出声，吴煦已经看穿了她的顾虑：“姑娘的难处与顾虑，我们都懂，此事我们兄弟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向外人吐露。眼下三人皆已昏迷，伤势凶险，若是从这里徒步下山赶往城镇，需得两个时辰山路，你能等得起，他们三人等不起。”

　　她别过头，喉间酸涩发胀，努力压下情绪，哑着嗓子低声道：“如此，便多谢二位恩人相助。”

　　话音落，几人即刻各司其事。

　　吴氏兄弟手脚利落，给三人把衣服穿好后，二人各自背起一人，步伐稳当。凤七强撑着透支的身体，搀扶着虚弱发烫的景额，一步一步跟在两人身后，循着蜿蜒山路，往山下走去。

　　两兄弟的家坐落于半山腰的僻静处，是一栋古朴的原木小屋，依山而建，周遭林木环绕，清净无人。吴家世代以采药，打猎为生，居于半山，远离村落喧嚣，确实隐秘安全。

　　山路崎岖湿滑，覆着薄薄一层残雪，一路行来寒风阵阵。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一行众人终于抵达木屋院前。

　　院坝里，二兄弟的母亲白氏正端着竹编簸箕撒谷喂鸡。她远远望见两个儿子背着陌人往家走，立刻朝着屋内高喊：“老吴！快出来！家里来病人了！”

　　屋内正烧火做饭的吴山，听见妻子的呼喊，放下手中柴火，快步掀帘跑出屋外。

　　看着儿子背上气息奄奄的陌生人，他满脸诧异与关切：“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俩从哪里救下的？”

　　吴煦将背上的人往屋内挪动，出声回道：“是我和二柱进山，在您之前常住的那处山洞里发现的。你快给瞧瞧。”

　　白氏跑上前搭手，温柔地帮着凤七一同搀扶景额，几人合力，将三名昏迷的男子稳稳抬进温暖的屋内，安置在铺着被褥的炕榻之上。

　　“伤得这么重！二柱，你快去灶房烧水，再把你爹装药的木箱子取来！煦儿，你去厨房煮一碗热汤面，多卧两个鸡蛋，给这姑娘垫垫肚子！”白氏条理清晰的吩咐着每一个人。

　　一家人忙碌起来，朴素的善意填满了整间木屋，驱散了连日萦绕在凤七周身的绝望。

　　她不怕尖酸刻薄，就怕在绝望的时候有人这样嘘寒问暖，自己的情绪一时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多谢各位恩人相救。”

　　她抬手从怀中摸索出贴身藏好的三十两碎银，郑重递到白氏手中：“婶子，我身上如今只剩这些银两，微薄之物，还望您切莫嫌弃。待我们日后平安归乡，必定加倍报答，专程前来致谢。”

　　“哎呀你这姑娘，快些把钱收起来。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我们家行医打猎的，从不趁难求财。你们若是暂无去处，那就安心在此住下，好好养伤休整。”

　　“看着你比我家两个臭小子年纪还小，一个人带着三个受伤的人能在山里撑过一宿也是本事大，你快去洗洗头上的血，一会儿让我们家老吴给你瞧瞧。”白氏握着她的手。

　　凤七被这份纯粹质朴的善意深深触动，心底百感交集。这一刻，她终于真切读懂了何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另一边，吴山取出熬好的汤药，给景额服下：“我刚刚给这位公子把脉，并无大碍，只是染了风寒高热，服下药发发汗就好了。”

　　他移步到另外两人身旁，指尖拨开伤口周围的衣物，仔细查验伤势：“这两位公子伤势重，外伤创口已经红肿发炎，也有发热迹象，得重新清创上药。”

　　“吴伯父，要怎样操作？我来帮您！”凤七说。

　　白氏见她面色憔悴，伸手拦住：“好孩子，你先别急着忙活。快去灶房吃点热东西垫垫肚子，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上。”

　　凤七还是放心不下三人，目光频频回望，不肯离开。

　　“你放宽心。我们家老吴行医几十年，治过的外伤风寒数不胜数，医术靠谱，你现在得把自己顾好，才能继续照顾他们呀。”

　　两人说话间，吴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来。白瓷大碗里清汤鲜香，面上卧着两颗白白嫩嫩的荷包蛋，热气袅袅，暖意扑面而来。

　　“姑娘，先吃碗热面暖暖身子。”

　　温热的香气钻入鼻尖，恰在此时，凤七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咕的轻响。

　　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窘，不再故作矜持，伸手接过面条，低头走到灶房的小木桌前，埋头狼吞虎咽吃起来。

　　凤七第一次觉得清汤面会如此好吃。

　　吴煦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轻声开口问询：“看姑娘年岁不大，不知芳名几何，今年几岁了？”

　　凤七吃面的动作停顿一下，心头快速思索。

　　沈渊一行人身份特殊，他本该在军营中，现在却出现在此处是不好的。如今身陷险境，踪迹绝不能泄露。她不能暴露真实姓名，只能随口取个化名掩人耳目。

　　“我名天狗，今年十八。”

　　话音落下，吴煦神色有些微妙的迟疑。

　　天狗？

　　这名字，与眼前眉眼清丽，气质不俗的少女格格不入，实在太过粗野，让人不知如何称呼。他张了张嘴，天狗妹妹？天狗姑娘？未免太过别扭怪异。

　　嘴张了半晌，终究没能喊出一个合适的称呼，话语卡在嘴边，一时语塞。

　　“吴大哥不必为难，直接唤我小七就好。”

　　她端起第二碗面，依旧是豪迈的吃法。

　　吴煦会心一笑，他又转身盛来第三碗面放在她面前“你们可是路上遭遇了土匪劫掠？”

　　“嗯。受伤的三位都是我的兄长，我们本是去往京城探望亲戚，半路不幸遇上劫匪，三个哥哥为了护我身受重伤，不慎落崖，险些丧命。”

　　“原来如此。”吴煦恍然大悟，“也算你我缘分不浅。我们兄弟二人已有半月未曾进山，今日恰逢第一次入林，就撞见了你们，也算冥冥之中的天意庇佑。”

　　凤七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吴大哥，不知你这可有纸笔？我想写一封家书，给家中亲友报个平安，免得家人牵挂忧心。”

　　“有。”吴煦应声起身，“你稍等，我去拿。”

　　他去自己房中，取出一套陈旧的笔墨纸砚，铺放在干净的木桌之上：“小七想写什么？我替你代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