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59、绝望 话音落

　　话音落下，四人纵身一跃，一同坠入漆黑万丈深渊。

　　巨大的失重感让凤七难受到了极点。沈渊用身体包裹住她，护住头颅，任由寒风裹挟身形，坠入无边黑暗。

　　崖顶之上，二皇子冲到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给我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暮色彻底沉落，黑夜笼罩山野。

　　万丈崖底，无星无月，无光无火，死寂冰冷。

　　不过瞬息的时间，四人一同掉落崖底。

　　经过层层滚落，凤七与景额侥幸被半山腰凸起的岩石拦住，捡回一命。

　　而沈渊与地狗，却顺着陡峭湿滑的雪坡，一路急速滚落，坠入崖底深处，杳无声息。

　　后脑勺剧烈撞击岩石，剧痛炸开，温热的鲜血顺着凤七的耳侧不断流淌，染红雪白。

　　她强忍眩晕与剧痛，心头压着连日积压的怨气与委屈，抬手用力掐在景额腰间。

　　她承认，她有私心。她恨不得将景额掐死，若不是他，自己不会身陷这般绝境，更不会连累那么多人。

　　剧痛让景额惊醒，他下意识张口就要呼喊。

　　凤七一手捂住景额的嘴，另一只手拔出发髻间的剑簪，抵在他脖颈大动脉处：“你再敢出声，我现在就杀了你。”

　　被威胁的景额直接闭嘴，低头垂目，不敢与凤七对视。

　　凤七随手抹掉脸上流淌的血水，她顾不上自身重伤，撑着没过腰身的积雪，一步步艰难地向下寻找。

　　积雪冰冷刺骨，冻得四肢僵硬麻木。

　　崖底太暗，视线被彻底吞噬，看不清前路，看不清地形，只能借着火折子的一点亮光摸索前行。

　　孤独、寒冷、恐惧、绝望，层层叠叠包裹着凤七。

　　她一边艰难攀爬，一边强忍泪水：“不能哭，不能哭，得找到他们。”

　　“师父说过，凡事发生都是有利于我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为自己鼓气。

　　可泪水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最终凤七崩溃了。找不到人，回不去，还不知道师娘他们如何，她抓起一把雪扬了出去：“你们最好求神拜佛别让我活着回去，不然……！”

　　不然怎样？她能怎样？面对强大的势力，权利，她能活着就已经是命大了，自己无能到连放狠话都说不出“要你们好看”这句话！

　　就在绝望快要将她彻底淹没之际，黑暗深处，终于浮现两道倒卧雪地的黑影。

　　凤七打起精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爬上前，颤抖着手捧起沈渊的脸颊，声音哽咽破碎：“侯爷！侯爷你醒醒！”

　　她又慌乱摇晃身侧死寂不动的地狗：“地狗！地狗！”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掌心触到的，是一片黏腻的湿滑。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涌入她的鼻腔。

　　身下皑皑白雪，早已被大片暗色血水浸透，触目惊心。

　　二人皆是生死未卜。

　　凤七哽咽着喊身后的景额：“过来背人，快！”

　　这一次，景额没有高高在上的拒绝。一路上他想通了很多，又经历了眼下这种事情。

　　此刻的他，心境已经变了。

　　他默然俯身，背起昏迷的沈渊，踏着寒雪，向黑暗深处的山洞走去，心底的天真烂漫，从此彻底消亡。

　　短短数十步路程，积雪浸透鞋袜，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从小的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样的罪，更没经历过此等绝望之事。

　　一旁的凤七无暇顾及少年心境的翻天覆地，头顶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冷风一吹，酸涩刺痛。她咬牙坚持着，脱下身上的斗篷，铺在雪地上。

　　宽大厚实的斗篷被展开，她俯身将重伤的地狗一点点推至斗篷中央。随后攥住边角，借着布料的顺滑，用尽力气拖拽，将地狗往山洞方向拉去。

　　边拽边说：“一个人，本姑娘能拖……动。”

　　前方山洞并不算深，洞口狭小，堪堪十步方圆，但遮蔽风雪，是这绝境崖底唯一的容身之所。

　　景额点亮火折子，借着微光在洞里巡视一番。

　　火光扫过洞壁，粗糙的石壁上留着烟熏的陈旧痕迹，角落堆着干燥的稻草，旁边还有垒砌的简易灶台，最难得的是灶台旁堆叠着一小垛干燥木柴，显然曾有人在此栖身过。

　　绝境之中偶遇生机，算是凶险里唯一的慰藉了。

　　二人合力，先将沈渊安置在稻草堆上，又轻轻放下地狗。凤七将宽大的斗篷盖在两人身上。随即快速捡拾木柴，引火点燃。

　　噼啪！

　　干燥木柴遇火即燃，驱散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凤七用雪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对着景额道：“把你身上随身带的小包袱取下来。”她又熟练解下自己与地狗的小包袱。

　　自己准备的这些东西，还真就派上用场了，一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快速翻找，将所有金疮药全部取出，又起身走到山洞背光的石头后，避开旁人视线，抬手扯开自己内层干净的里衣，手中剑簪翻飞，精准裁剪成一条条宽窄均匀的布条。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矫情，抱怨。眼下这种情况什么男女有别，礼义廉耻的，先活下来再说吧。

　　一切弄好后，折返稻草堆旁，她抬眸看向始终沉默的景额：“你可有哪里磕碰受伤？”

　　景额木讷摇头，眼神空洞。他还沉浸在骗局的崩塌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凤七见状不再多问，递过一包肉干：“先吃些垫垫肚子，补充体力，夜里寒重，空腹容易受寒。”

　　交代完毕，她蹲在两名伤者身前，借着火光，查看二人伤势。

　　二人都是重伤，浑身伤口纵横交错。尤其是沈渊，为了保护凤七，大腿被枯树枝划伤，一直在渗血。

　　凤七一边小心清理伤口，轻柔上药包扎，一边低声喃喃自语：“还好临行前没有贪便宜，买了最好的金疮药。”

　　她动作分寸拿捏得当，一圈圈仔细缠好布条，尽量减少受伤之人的痛苦。

　　待两人所有伤口妥善包扎完毕，洞内暖意渐浓，凤七直起身，看向一旁的景额：“你们三个脱光，肉挨肉躺一起。”

　　景额睁大双眼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脱光了……和他们两个睡在一起？”

　　“不然呢？”

　　“难不成让我一个女子来？这大冷天，他们重伤，穿着衣服会越睡越冷，得肉挨肉才行。”

　　她目光扫过景额身上华贵精致的锦缎衣料，尤其是那件防风保暖的顶级狐毛大氅。凤七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心底暗自感慨，这人还算有点用处，至少身上这衣服是足够暖和的。

　　迫于眼下绝境，也明白凤七的话是真的。他命令凤七：“那、那你转过身去！”

　　褪去满身华服，耳根红透，手足无措地躺倒在两人中间，僵硬地摆正身形。

　　黑暗温热的稻草堆间，三人身躯紧紧相贴，互相汲取微薄体温。

　　少年又羞又窘，紧紧抿着唇：“你……你不要偷看！”

　　凤七未曾理会他多余的腼腆，转身捡拾木柴，在稻草堆不远处又燃了一堆篝火，双重火源稳稳锁住洞内温度。

　　凤七总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晾晒架子，用来烘烤众人湿透的鞋袜，一边问景额：“你说白天在客栈那些人是你母妃派来的？”

　　火光摇曳，映着景额落寞的侧脸，他垂着眼眸，蔫蔫道：“那些死士，最早是我从敌国斗兽场里救下来的人。”

　　“他们本就是东夷国的人，是我不忍看他们受那样的罪，所以救下他们。本想着自己培养，后来母妃告诉我，父皇为我安排的宫廷暗卫是天下顶尖的，根本不需要这些。她借着为我整合护卫之名，把我救下的这批人全部带走了。”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没想到用在我身上了！”

　　凤七抓住关键，追问核心：“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景额摇头：“不是。”

　　一句话，所有荒诞的宠溺，所有反常的纵容，全部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难怪。若是后娘就说得通了。”

　　她看向少年，一语点破其中利害：“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者哥哥，对不对？”

　　“有个弟弟。”

　　“所以啊。”凤七语声平静，“哪个娘会为了一个继子而不管自己的亲生孩子呢！”

　　“是啊！我不爱上学堂，她就不让我上；我不喜习武，她便顺着我的心意任我懒散度日。我所有要求，她无一不允，从未苛责，从未打骂，把我宠得无法无天。”

　　“可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严加管教，悉心栽培，文韬武略样样精进，深得父皇赏识。”

　　“以前不懂，为什么父皇和母妃都很疼爱我，却从不叫我参与朝堂之事。”

　　凤七看着眼前彻底褪去稚气的少年：“你父皇可能是真的疼爱你，但你母妃就……我一个外人不可过多评判，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少年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心底的崩塌，将头埋进衣物之中，不再言语。

　　所有年少的欢喜，十几年的朝夕温情，犹如一场美梦，醒来时，只剩满目荒凉。

　　这一夜，凤七片刻不曾合眼。她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探一探沈渊与地狗的颈肩体温，万幸的是二人都没有发热的迹象。

　　为了驱散困意，避免深夜犯困误事，她起身走到洞口，在凛冽寒风中来回踱步守夜。

　　洞外时不时传来远处幽深山林里的狼嚎兽啸，凄厉悠长；山风掠过枯枝荒木，发出沙沙簌簌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骇人，各种不安萦绕在凤七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