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夜珠塘—鬼王春华秋实 过去的经历 ...

  •   白玉灵芝如今和往日早已大不相同。
      从前赶路之时,灵芝之上只有几人静静休憩,而今灵芝的叶面角落,总是早早备好了瓜子、糖炒板栗、各式糕点。一路行来,大家也渐渐放松下来,在路上肆意享受着难得的闲逸时光。曾腾猛地站起身,看向一旁的云医仙,开口道:“云枕,该停了,降落吧。”
      云医仙立刻转头望向吾月。
      吾月轻轻点了点头,手不自觉按在胸口:“是,心脏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万影俯身朝地面远眺,目光落在远方:“夜珠塘,前面有一座巨大的城门。”云医仙运转灵诀,白玉灵芝缓缓下坠,稳稳落在城门之外。众人依次从灵芝上走下。曾腾望着巍峨的城门,心生疑惑:“这夜珠塘是什么规矩?百姓穿过城门,竟然还要上交口粮。那我们没有粮食,该如何是好?”万影眼神冷了几分,微微示意,暗含可以动用灵力强行通过的意思,云医仙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万影:“我们还是尊重此地的规矩为好。”几人走上前,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等候。仔细一看,往来的百姓路过城门,确实都要上交一些吃食。粮食没有固定的数量,有人递上几个玉米,有人拿出包子,也有人送上几块糕点。赤狸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只剩下一点点瓜子。十露瞥了她一眼,轻声吐槽:“谁让你吃得那么快,转眼间就全部吃光了,如今只剩下一点瓜子,我们六个人,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城。”赤狸只好把手中仅剩的瓜子递到守门人面前。守门人看了看他们,看出几人是远道而来的外来之人,摆了摆手:“外来来客不用交口粮,只需要在这张空白的纸上按上手印就可以。”众人没有迟疑,依次在白纸之上按下手印,顺利走进城门内。
      城内热闹喧嚣,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字画的摊点摆放在路边,精致的首饰、耀眼的珠宝罗列在柜台上,各种各样的小吃香气四处飘散。赤狸眼睛一亮,立刻跑去街边小摊,又买了一大袋瓜子,一边走一边悠闲地嗑了起来。
      几人正漫步在热闹的街市之上,周遭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倏然间阴风一卷,数只游鬼与厉鬼骤然现身,拦在众人身前,姿态算不上凶狠,反倒带着几分客套。
      “几位仙官,欢迎来到夜珠塘。我们此地的鬼王,想请诸位前往洞府一坐,有要事要与仙官们商议。”
      万影眉峰一蹙,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低声吐槽:“这一路形形色色的怪事我们见了不少,如今的鬼怪,是越发不将仙官放在眼里了。我们尚且没有主动寻他们的麻烦,反倒主动找上门来,果然不愧是鬼王。”嘴上虽是满腹怨言,几人权衡一番,终究还是跟着一众鬼物动身赴约。鬼王的洞府洞口开阔宏大,踏入洞内,内部更是宽敞无比。许许多多游鬼、厉鬼分列两侧站岗值守,秩序井然,半点没有杂乱喧嚣的模样,个个恪守规矩。众人跟着引路的鬼物,往洞府深处缓步前行,走了颇长一段路程,终于被带到鬼王的面前。端坐上位的,竟是一位女鬼鬼王。红色的指甲,红色的外衣,一切都是艳丽的颜色,见一行人抵达,她抬眼,声音平缓:“欢迎各位仙官大驾光临。”
      万影没有半分客套,直接开口:“有什么意图,不妨直说。”鬼王淡淡一笑:“我知晓天界仙官素来恪守规矩,信守契约。”话音落下,她抬手,将那张众人方才在城门处按过手印的白纸取了出来。曾腾神色一变,向前踏出半步,诧异质问:“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按过手印的纸张,为何会落在你的手中?”
      鬼王唇角笑意加深,灵力轻轻拂过纸面,纸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细密漆黑的文字。“本地百姓入城,上交的是口粮当做过城的贡物。可外来之人,按下手印,签下的便不是简单的入城凭证。”
      鬼王衣袖一挥,纸上密密麻麻的契约文字脱离纸面,悬浮在半空,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眼前。曾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带着怒火:“你这契约,分明是把我们几个人的人身,质押在你的洞府之下!我们不过是入城过一道城门,竟要付出这般天大的代价!更何况之前明明是一张白纸。”赤狸往前踏出一步,狐耳气得微微竖起,愤愤开口:“我可不是仙官,我才不会受这一张破纸的约束!”鬼王浅浅笑出声来,修长锋利的指甲抵在下巴,若有所思打量着赤狸:“这份文书契约,的确束缚不住你。可能牵绊你的,是情谊。他们受契约束缚留在此地,你看重他们,便等于签下一份感情契约,效果,相差无几。”一句话堵得赤狸哑口无言,气得腮帮子鼓起,却找不出话来反驳。鬼王转过面庞,不再看向众人,语气平淡继续说道:“诸位仙官也不必太过焦虑。这份契约,为期三月,哦!不对哈,是三年哟,三年一到,契约便会自行作废,不长的,不长的~。”吾月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安静听着鬼王所言,目光不动声色扫视整个洞府,默默观察周遭的布局与鬼卒的排布,将一切尽收眼底。
      “来人。”鬼王扬声下令,“把他们带下去,打入牢中。”若是换作从前,万影早已直接催动灵力出手相抗。可此刻有云医仙在一旁,又见吾月神色沉静认真的劲,她便按捺住胸中戾气,缄默不语,没有贸然动手。
      一众厉鬼游鬼上前,将六人押走。
      阴冷潮湿的地牢之中,石壁泛着幽幽冷光,铁牢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一行人就此被困在了夜珠塘鬼王的牢狱之内。
      地牢之内石壁阴冷潮湿,铁栏将六人牢牢困在其中。赤狸挠了挠脑袋,满脸愁闷,小声吐槽:“哎呀,这下可怎么办呀。”曾腾转头望向吾月,等候她的主意。吾月靠近他身侧,压低声音说道:“这鬼王行事向来讲究价值交换,此地的小鬼大抵也是这般心性。” 说罢,吾月的目光落在云医仙腰间那只药囊上。这药囊可大可小,平日里便收缩小巧,挂在腰间,内里盛放着无数灵药。曾腾瞬间领会她的用意,转头看向云医仙:“云枕,眼下该是要舍得付出的时候了。”
      说着便伸手,想去药囊里挑拣药材。
      云医仙连忙阻拦,连连摇头:“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此株千年才得长成,太过珍稀。这一株也不行,培育万分不易。”
      “你不能这般瞻前顾后。舍不得宝物,便换不来我们想要的,三年啊!你堂堂天界医仙怎么能在这呢。”曾腾劝道。
      几番斟酌,云医仙终于从中选出一株灵药。算不上绝世罕有,是他亲手栽种,得来不算历尽凶险,却也价值不菲,对鬼怪修炼大有裨益。曾腾接过灵药,朝着牢外站岗的游鬼扬声招呼:“喂,那边的游鬼!这位乃是天界云医仙,手中的灵药,能够助鬼物修为大进。”
      那游鬼一听,眼中一亮,快步走到牢栏跟前,伸手便想要接过药材。曾腾却将手往后一收,没有递出去:“按照交换的规矩,我拿到我想要的,才会把东西给你。”
      游鬼摆了摆手,面露无奈:“那算了,我不过就是个站岗的小兵,哪里有什么东西交换。”
      “有没有,要看你的了。”曾腾说完,侧头看向吾月。吾月上前一步,隔着铁牢,语气闲散,仿佛只是打发牢狱的枯燥时光:“这牢房之中太过无趣,我们想听听故事。跟我们讲讲,鬼王生前是什么来历,又是如何一步步成为鬼王的。”
      那站岗的游鬼闻言,眼睛亮了几分,靠在铁栏杆外,压低了声音:“这事你还真问对人了,我倒是知晓几分,鬼王生前的经历,着实跌宕。鬼王活着的时候,性子活泼热忱,心肠也热。奈何家中关系一团乱麻,整日争吵不休。可即便如此,也没有磨掉她原本乐观的心性。后来她索性离家外出,靠自己双手拼命谋生。可她没有过人的本事,挣来的全是一滴一滴血汗换来的辛苦钱。父母总来找她要钱,她父亲生性好赌,花钱毫无分寸。家里的开销、妹妹读书的学费,常常捉襟见肘。鬼王心里疼惜妹妹,总会分出一部分银钱补贴家中,日子勉强还能撑下去。只是往后,父母开口借钱的频次越来越多,一回又一回,压得她心里愈发难受。她做工的地方,一同干活的旁人,都瞧得出她家里人在压榨她。非但没有体恤她,反倒借着她家的处境肆意拿捏,处处欺负她。仗着这件事支使她,把一堆杂活全都推到她身上。那时候的她,依旧心思单纯,只默默咬牙承受。往后那些工友更是变本加厉,句句言语如刀子一般刺伤她。一开始她只觉得满心苦楚。等到手里积蓄实在周转不开,她便不再继续拿钱接济家里。谁料此举换来的,却是父母劈头盖脸的咒骂。待到妹妹也已经学成结业,她便断了往日的接济。”
      游鬼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也沉了几分。牢内几人静静听着,赤狸也收起了嬉闹,认真听着这段过往。吾月神色平静,心中已然明白,这还远远不是故事的结尾。
      曾腾握着手中那株灵药,没有急着递出去:“后来呢?”
      游鬼继续压低嗓音,隔着冰冷的铁栏缓缓往下讲。
      “后来发生了一桩小事,她和妹妹爆发争执。那一刻她才恍然看透,自己掏心掏肺对妹妹百般照拂,换来的,从来都不是体谅,妹妹完全看不见她一身的难处。
      满心委屈,她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倾诉的地方。她原本有两个交好的友人,朋友满腹心事,她都耐心倾听、百般宽慰;可轮到她吐露苦楚的时候,那两个人却全都漠然以对,半分回应都不肯给。”
      曾腾眉头紧紧皱起,脱口而出:“这和变相欺负她又有什么两样。”
      游鬼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如此。
      往后,对待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她也有了自己的法子。面对那些男子,她便远远避开,不再给予半分情绪慰藉与善意。对待那些女子,她便拼命打磨自己,让自己活得愈发耀眼出众,以此作为回击,而后彻底抽身远离。
      自那之后,她活着的日子反倒过得安稳顺遂。”
      曾腾满心疑惑:“听下来,她生前既没有害人,也放下了恩怨,何来深重执念,最后会化作鬼王?”
      “你问得好。”游鬼叹了口气,“起初她依靠凡人香火修炼,可香火进展实在太过缓慢。她便开始吞噬鬼魂,吞食数量极多,奇异的是,她始终守住本心,没有被戾气吞噬迷失心智,心中还铭记着那些过往伤痛。后来她纵身跃入火山口,在烈火之中与无数恶鬼浴血厮杀,历经生死苦战,才挣下鬼王的地位。”
      赤狸伸手摸了摸耳朵,满脸不解:“实在太过蹊跷。执念这般深重,可她活着的时候不曾加害任何人,刚化为鬼的时候,也没有滥伤生灵。”
      吾月静静听完整段故事,指尖无意识摩挲胸口。她心里清楚,有的执念未必是咬牙切齿的仇恨,而是一辈子积攒下来,无数次不被人看见、不被人懂得的委屈,层层叠叠压在魂魄深处,生前可以理智克制,身死之后,便化作了驱动她变强的力量。
      曾腾握着手里那株灵药,没有立刻递出去:“那她为什么要设下城门的契约,算计我们这群过路之人?”
      游鬼闻言,连忙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瞟向曾腾手中的灵药:“仙官,这可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咱们说好的,我答完旧事,你就得把手里的宝贝给我。”
      曾腾也不拖沓,直接伸手将那株灵药从铁栏缝隙递了过去,语气干脆:“拿去吧拿去吧。”
      游鬼眼睛一亮,飞快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身后的云医仙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药囊,心头一阵肉疼,暗暗叹息这株就这般交出去了。
      得了灵药的游鬼把宝物收好,听见吾月还想继续追问,他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十分坚定。
      “有些事,就算你们拿出再好的药草,我也绝不会再多吐露半个字。鬼王待我们这些底层小鬼,自始至终都不曾亏待。”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张口将那株灵药直接吞入腹中。淡淡的灵气顺着他的喉咙散开,魂体微微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说完,他便转过身,重新立回牢栏外的岗位上,紧闭双唇,任凭几人再如何开口,都不肯再接话,只一心一意站岗望风。
      地牢之内又陷入沉寂。
      曾腾看着这一幕,有些无奈地叹气。云医仙心疼那株被吞掉的药草,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药囊,眉眼间满是惋惜。十露环顾四周牢壁:“看样子,想从小鬼口中再套消息,已经行不通了。”赤狸靠在铁栏杆上,皱着眉:“鬼王手下的鬼,倒是对她忠心得很。”
      吾月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抵着胸口,土豆灵心安静地跳动。
      “她善待麾下众鬼,所以愿意为她守口如瓶。但也恰恰说明,鬼王并非纯粹的恶人。只是手段蛮横,一心想要守住夜珠塘。”
      万影靠在石壁,冷声道:“可欺骗缔约,依旧是算计。我们总不能真的在这里困上整整三年。”
      几人正低声商议对策,洞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厉鬼过来,和站岗的游鬼简单打过招呼,径直走到牢栏跟前。
      “哪位是吾月?我们家鬼王传唤你过去。”
      吾月转头看向身旁众人,对着曾腾轻轻摇头,语气安稳:“我没事。” 说罢,便跟着厉鬼离去。走出阴冷的地牢,一路穿行迂回的洞府长廊,再度来到鬼王的大殿。鬼王正端坐上位,悠闲捻起一串紫葡萄,一颗颗慢慢吃着。她抬眼望向走近的吾月。
      “你就是吾月?”
      “是。”
      “从天界而来,却并无仙籍?”
      “没错。”
      “四处奔波,寻找天地灵痕?”
      “正是。”
      鬼王骤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打量吾月的身躯。“如此说来,你的体内,已经容纳了两道灵痕。”
      吾月不语,没有作答。
      鬼王掩着唇轻笑起来,修长锋利的指甲缓缓抬起,轻轻从吾月的脸颊旁虚虚划过,寒气扑面而来。
      “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只可惜。”
      吾月心底一紧,鼓起勇气抬眼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王的笑意冷了几分,慢悠悠开口:“你猜猜,我该怎么把你吃掉。”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吾月浑身打了个寒颤。一路走来遇过无数厉鬼冤魂,有复仇的,有悲苦的,有执念难解的,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直言要将她吞噬。
      吾月猛地合上双眼,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切莫胡思乱想,不要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眸,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直面上位的鬼王,出声发问:“你生前受了诸多委屈,却始终没有向任何人报复加害。为何身死之后,却生出这般厚重的执念,硬生生搏出鬼王之位?”
      鬼王闻言,掩住口唇放声大笑:“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洞府之中回荡着她的笑声。
      “看来,你已经听闻了我的过往轶事。可和别的鬼魂相比,我这点遭遇,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缓缓踱步,目光幽深:“我吞噬过许许多多鬼魂,便也窥见了他们一生的苦难。他们的痛苦,比我还要沉、还要刺骨。不单单是精神受尽磋磨,□□也饱受摧残。反观我活着的时候,尚且懂得抽身远离那些伤害我的人,□□之上,并未受过何等重创。我所承受的,仅仅只是精神上的百般煎熬罢了。”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眼底带上几分戏谑:
      “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倒是颇有水准。可我的执念从何而来,我又怎会轻易告知于你?痴心妄想。”
      阴冷的鬼气若有若无拂过吾月的脖颈,鬼王依旧盯着她,心中依旧打着觊觎她体内灵痕的主意。
      吾月脊背微微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思索,想要寻到可以撬动对方的突破口。地牢里的同伴尚还被困,而自己此刻孤身一人,一举一动都万分凶险。
      吾月定定望着鬼王,缓缓开口:“你可知道,我的心脏,是一颗土豆灵茎。”
      鬼王闻言立刻转过身,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吾月,眼中满是诧异:“那你原本的心呢?”
      “刚下界之时,就被邪祟啃噬掉大半。”吾月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鬼王迈步上前,指尖捏起一颗饱满紫葡萄,抬手送到吾月唇边。阴冷的鬼气伴着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
      “倒是有意思。”
      吾月心底依旧绷着一根弦,浑身都存着戒备,可她没有躲闪,微微张口,将那颗葡萄吞入腹中。
      葡萄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可周遭萦绕的刺骨阴气,半分也没有消散。
      鬼王盯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土豆做的心脏,还承载两道灵痕……你的身子,可比我想象的还要珍贵。”
      吾月心底的慌乱一点点往上涌,连忙开口试图扭转谈话的方向:“不对,难道你就不好奇我的想法?不好奇我心中的执念吗?”
      鬼王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动剩下的葡萄果粒,语气淡漠又傲慢。
      “只有站得不够高的人,才会耗费心思去好奇旁人。当我站到足够的高度,我又凭什么要来窥探你。”
      洞府里的阴气沉沉压下来,周遭站岗的鬼卒肃立不动,没有一丝声响。
      “你的执念,你的过往,于我而言无关紧要。”鬼王抬眼,视线重新落回吾月的胸口,目光直透皮肉,仿佛能够看见那枚土豆灵茎的心脏,“我想要的,只是你身体之中的东西。”
      吾月后背泛起一层薄凉,方才吞下的葡萄清甜早已散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明白,拿执念与心事做筹码,这一招,在这位鬼王身上行不通。
      吾月压下心底的惶然,迈步上前,伸手摘下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抬眼看向鬼王。
      “我还想再吃一颗,可以吗?”
      鬼王勾了勾唇角,淡淡应道:“吃呗。”
      吾月把葡萄塞进嘴里,清甜汁水在口中化开,她借着这片刻缓和,状似随意地发问:“那火山的温度,究竟如何?”
      鬼王神色微顿,回忆起那段浴血搏杀的过往,缓缓开口:
      “站在崖边还未跃下去的时候,烈焰滚烫,几乎要将我的魂体直接蒸发殆尽。可当真纵身跳下,反倒觉得刺骨寒凉。要在万千鬼魂之中厮杀闯出一条生路,我心底燃起的那团怒火,远比火山烈火还要灼人。”
      吾月继续追问:“那过去呢?生前那些旧事,当真再也干扰不到你了吗?”
      鬼王只是浅浅一笑,缄默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吾月定定凝视着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空旷的洞府之中。
      “所以你的执念,其实是变强。只要过往的经历能够换来与之匹配的结果,那些伤痛便于你无关紧要。你从前本是一副热心肠,生前受尽磋磨,也仅仅只用疏远的方式温和回击,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份本心,其实从来就没有彻底泯灭。”
      鬼王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淡去几分。
      “可你吞噬了数不尽的鬼魂。”吾月继续往下说,“那些鬼魂背负的悲苦、冤屈与伤痕,被你一并纳入魂体。于你而言,这不也是在替自己承担成倍成倍的痛苦,你也不容易,也许会惋惜她们经历的没有得到匹配的结果。”
      殿内安静下来,幽幽跳动的鬼火映在鬼王的脸上。
      吾月避开了鬼王锐利的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迈步上前又伸手摘下一颗葡萄。
      “我很饿,还能再吃一个吗?”
      她并未抬眼去等口头答复,只瞥见鬼王头颅微微一点,便知晓这是默许。
      吾月把葡萄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清甜的汁水漫开,冲淡了周遭洞府弥漫的阴冷鬼气。
      “葡萄很甜。”吾月轻声说道。
      表面语气松弛,可她的心底依旧悬着。方才那一番戳中心事的问话,已经惹得鬼王心绪微动,此刻借吃食缓和气氛,是在给自己争取喘息的余地。
      鬼王终于再度开口,目光落在吾月的胸口,幽幽发问:“那你呢。旁人皆是血肉之心,偏偏你活生生一个人,内里的心脏却是土豆灵茎。”
      吾月浅浅扬起一抹笑意,从容应答:“鬼王,我与你有几分相像。旧日的劫难换来了与之匹配的结果。靠着这颗土豆心脏,我得以活下来,可以跳跃、奔跑、呼吸、放声大笑。更为要紧的是,我还能够给予身边人暖意,感知、体会旁人的悲欢。”
      她的声音平缓,没有半分怨怼。
      “当初邪祟啃噬掉我半颗本心,我满身伤痕,在床榻之上僵卧数月,动弹不得。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撕心裂肺的苦难,竟如同在听旁人的一段往事一般。”
      大殿之内静悄悄的,只有鬼火轻轻摇曳。
      鬼王凝神注视着吾月,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脸上戏谑的神色褪去大半。她见过无数被苦难困住、沉溺怨恨的魂魄,可近距离接触,受过重创之后,依旧选择承接温情的人,依然会有触动,就像那时的自己。
      鬼王扫过案上已经所剩不多的葡萄,淡淡开口:“葡萄吃得差不多了。”
      她转头吩咐身侧侍立的厉鬼:“再上一批新鲜的过来。”
      几名厉鬼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满满一盘水润饱满的紫葡萄缓步入殿,将果盘稳稳放置在二人中间的石案上。颗颗果皮泛着莹润的光泽,果香在阴冷的大殿里淡淡散开。鬼王抬眼看向吾月,神色叫人捉摸不透,方才那番关于伤痛与存活的交谈,仿佛暂时搁置一旁。
      “只管吃。”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
      吾月眉眼弯起,浅笑着颔首:“多谢。”
      她缓步上前,指尖捻起一颗饱满圆润的葡萄,缓缓送入嘴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在阴气沉沉的大殿里,这一丝鲜活的甜意显得格外特别。
      吾月一边细细咀嚼葡萄,随口闲谈般开口:“鬼王,你这修长锋利的指甲颜色倒是别致好看。吃葡萄的时候,可以用尖指甲戳进果肉里,举着来吃?”
      鬼王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
      鬼王抬眼看向吾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问道:“我明明说过要将你吞噬,你为何一点都不怕我?”
      吾月放下手中的葡萄,神色坦然,语气真诚:“不瞒你说,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十分惶恐。可我听小鬼讲过你的过往,你生前受尽旁人磋磨,面对那些伤害你的人,也只是选择远远避开,从没有主动去报复加害。这就说明,你骨子里始终是个心软、体谅他人的热心人。我能共情这份隐忍与善良,又怎么会去惧怕这样一个人呢。”
      吾月轻轻摆了摆手,补充道:“我是拿灵药和那小鬼做的价值交换,才换来了你的过往。后来我们想再打听更深的事,那小鬼却说,就算给出再好的宝物,他也绝不会再多说半个字。”
      她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算计的冷笑,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鬼王抬手取出那张印着手印的契约,指尖腾起一缕幽蓝鬼火,轻飘飘覆上去,纸张瞬间化作灰烬。
      “去吧,去找你的同伴,离开夜珠塘,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几分鬼王的淡然,“我也并非无端心软,这也是一场交换,我觉得这笔买卖,很值得。”
      吾月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问道:“是什么?”她以为对方不会听见,心里想着只要众人平安离开便好,便不再追问,转身准备走出大殿。
      身后鬼王的声音缓缓传来,清晰落入她耳中:“是轻松愉快。”
      吾月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颤。
      方才她一心记挂着地牢里的伙伴,全程紧绷心神,绞尽脑汁想要寻得突破口化解困局,可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戒备,顺着心绪自然交谈,全然沉浸在这场对话里。这般松弛自在的时刻,于她而言,本也是难得。她回头看向鬼王,对方坐在阴影里,指尖捻着一颗葡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冷戾,只剩一丝淡淡的释然。
      一行人走出阴冷的鬼王洞府,快步回到城门之外,纵身跃上白玉灵芝。灵芝缓缓腾空,夜色下的夜珠塘渐渐远去。
      赤狸凑到吾月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佩服:“恩人,你可真有本事!孤身一人进去,居然就把契约给化解了,快跟我们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吾月轻轻笑了笑,缓缓开口:“其实鬼王和我,骨子里有相似的地方。我在天界时翻阅过大量古籍,深知文字力量有多强大。下界经历了这么多桩事,也一次次印证了这件事。”
      十露也由衷赞叹:“吾月,你真的太厉害了。”
      曾腾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欣慰,万影冷着的脸色柔和了几分,云医仙操控白玉灵芝,白玉灵芝乘风而行,之前被困地牢的压抑一扫而空,几人一路朝着前路继续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夜珠塘—鬼王春华秋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