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麦地塆—厉鬼麦 身外之物， ...
-
时光匆匆，数载倏忽而过。赤狸懒洋洋地躺卧在宽大的白玉灵芝叶片上，晃着尾巴，幽幽叹了口气：“哎，有点想念花秋坪那次的甜酒汤圆了。”吾月正低头翻阅手中古籍，曾腾俯身站在她身旁，一同盯着书页上的文字仔细研读。另一边，万影闭着双眼，静心养神，整个灵芝之上安静祥和。忽然，云医仙回头看了眼大家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你们快看！那边的阴气极重，直冲云霄。”万影瞬间睁开双眼，直起身朝着那个方向望去。“阴气如此直白浓烈，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吾月迅速翻开手中的古籍对照方位仔细查看，眉头微微皱起：“按照书上记载，下方应当是麦地塆。看来，我们必须降落下去。”云医仙抬手结起灵诀，操控着白玉灵芝，缓缓朝着麦地塆的地面降落下去。
越是向着麦地塆靠近，空气中弥漫的阴冷阴气就越是浓重。吾月胸口一阵一阵传来闷痛，那颗由土豆灵根化作的心脏不断感应着四处蔓延的邪气，不适感一点点加重，她悄悄攥紧了胸口的衣服，面色微微发白。等到白玉灵芝稳稳落地，脚下踏上麦地塆的土地，笼罩在周身那股汹涌的阴气才稍稍散开，心脏那种刺痛的感觉，也慢慢缓和了不少。曾腾第一时间注意到吾月脸色不对，上前一步低声询问：“还好吗？”吾月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村落：“没事，落地就好多了，这地方的阴气，实在不一般。”赤狸从灵芝上跳落下来，耳朵微微耷拉，也感受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息，不再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云医仙望向远方的村落，神色凝重；万影站在一侧，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随时留意着周遭潜藏的异动。
一行人走进镇上，远远便看见衙府的差役围在一户宅院门前，正在处理一桩命案。可奇怪的是，离宅院不远的街道上，女子与孩童依旧自由自在，打打闹闹，欢声笑语，闲聊嬉戏，仿佛近在眼前的命案与他们毫无关系。吾月一行人走上前，向衙里的差役打听案情。差役一脸习以为常的漠然，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在我们麦地塆早已见怪不怪，每隔几日，便会有一名男子莫名死去。”心中满是疑惑，吾月走到一旁正在嬉闹的两个孩子与两位女子身前，轻声开口：“命案就发生在人家门口，你们还在此嬉闹，会不会有些不妥？”其中一名女子抬眼，脸上没有半分畏惧，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恨意：“是他活该。已经有妻孩，他还经常流连烟花楼，走在街上，还总调戏路过的女子。”万影冷眼望着那户出事的宅院，淡淡吐出一句：“原来是这样。”十露侧过头，疑惑看向万影：“万影姐，你已经知道缘由了？”
万影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估摸着是曾经有个负心汉，辜负了一个天真单纯的女子。女子心怀执念离世，滞留于此，开始报复镇上的男子罢了。”吾月心中明白，万影会做出这样的推测，是因为死去的全都是男丁，再加上刚刚听闻的死者平日放荡的行径，这样想，确实合乎情理。但她心中依旧没有完全放下疑虑，指尖轻轻抵着胸口，那淡淡的闷痛一直没有完全消失。曾腾皱起眉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冤魂的怨恨怎么会蔓延到整个镇子，随机挑选男子下手？有些死去的男人，未必做过对不起女子的事情。”云医仙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轻声说道：“猜测终究只是猜测，白天探不出什么，真相还需要我们夜里去探寻。”赤狸悄悄看了一眼周围的百姓，低声嘟囔：“希望不要是特别凶的鬼魂啊。”万影摇了摇头，冷漠笃定：“不用希望了，就是了。从灵芝上往天上望的时候，这股阴气已经显眼到无法忽视。”曾腾攥紧了拳头：“那夜里我们分开守在镇上，一定要阻止悲剧再次发生。”说完站在吾月身后。
夜色彻底沉落麦地洼，整座小镇被浓稠阴冷的阴气裹住，万籁俱寂，只剩夜风穿巷的萧瑟声响。一阵刺骨阴风骤然卷来，寒意透骨，素来正直胆大的曾腾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挽住吾月的手臂，身子微微往她肩头靠了靠。吾月眉心轻轻一蹙，侧头看他：“你干什么呢？”
曾腾瞬间反应过来，耳根微热，有些自嘲地松开手，窘迫低笑：“太冷了，一时没稳住。”话音刚落，他神色猛地一凛，视线死死锁定前方漆黑的巷尾，沉声急喝：“在那！就在那里！”同一时刻，吾月胸腔里的土豆灵心骤然传来尖锐的闷感，浓重的恶意阴气直撞心神。她不敢耽搁，与曾腾双双纵身追出，瞬息间掠至巷中，堪堪在寒刃落下的前一瞬，救下了险些殒命的无辜男丁。
那男丁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吾月望着眼前翻滚的漆黑阴气，心有余悸低喃：“好险。”虚空之中，一道凄冷刺骨的女声陡然响起，带着无尽悲凉与癫狂的冷笑：“仙官……。我早知啊，结局已定，但今日，他必须死！”话音未落，翻涌的阴气骤然凝成凌厉鬼势，直直朝着地上的男丁冲杀而去！曾腾神色肃然，即刻上前横臂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轰然气浪炸开，他身形微微一晃，心底骇然——这只厉鬼怨念沉淀多年，吸食了无数镇上男丁的生息修为，实力早已强悍至极。千钧一发之际，几道身影踏夜赶来。十露快步上前，看着癫狂失控的厉鬼，忍不住出声质问：“你满腔冤屈皆是被负心汉所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为何要牵连无辜，乱杀镇上凡人？”
夜色对峙之间，万影并未祭出杀招，如同曾腾一般只守不攻，任由阴气翻涌，始终留着一线余地。周遭仙影环立，己方毫无胜算，厉鬼浓重的黑影剧烈震颤，彻底陷入自暴自弃的癫狂境地，凄厉嘶吼出声，字字泣血、句句含恨：“凭什么！凭什么世道如此不公！他也是到处骚扰女子。”
“我年少纯真，安稳度日，从无害人之心！当年他在街上偶遇我，见我样貌尚可，便用银两相诱，逼我嫁他！我本心有所属，断然拒绝！”
“可他权势在手、心性歹毒，被我拒绝后恼羞成怒，直接带一众打手闯我寒门陋舍，抓走我年迈体弱的双亲，日日恐吓威逼，字字恶语相加，逼我顺从于他！”
“为保父母性命，我万般无奈，最终妥协退让、委曲求全！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年迈的爹娘，不愿女儿受此屈辱，竟暗中拼死反抗，最后活活惨死在他们手下！”
厉鬼的声音骤然哽咽，却又被极致的恨意碾碎，化作冰冷的决绝：“那一刻，我心早已随爹娘死去。他从来半分情意都无，所求不过是占有之欲！待彻底将我得到、再无利用价值，又怕我心存怨恨、日后寻仇，视作心腹隐患，转头便狠心将我斩杀，断了所有后患！”满腔沉冤藏于岁月，无尽恨意困于麦地洼，百年执念，一朝尽数崩塌爆发。
吾月缓步上前，温柔却坚定地开口：“你犯下的杀业，的确是错，躲不过天道轮回，也逃不开阴司炼狱的因果债，不过，乖乖的吧，你爹娘在凡间等你。”
这句话像一缕温软微光，穿透了她禁锢百年的滔天恨意。百年疯魔、百年沉沦，她终日困在被杀、被欺、家破人亡的刺骨痛苦里，眼里只剩仇恨，早已不敢去想爹娘。她怕一想，就会想起双亲惨死的模样；她怕一想，就会承认自己如今满身血腥、早已不配做他们的女儿。可此刻听吾月一句“爹娘在等你”，那层死死裹住魂魄的戾气，瞬间轰然裂开一道缺口。漫天翻涌的漆黑阴气一点点褪去凶煞，剧烈颤抖的黑影缓缓蜷缩、平复。百年不曾落的泪，化作魂体间细碎的微光。
她不再嘶吼，不再癫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我……我一直不敢想他们……我以为……我变成这样，他们不会再要我了……”
“我杀了那么多人，双手沾满鲜血，我早就脏了、烂了……” 吾月望着那已经褪去凶气、脆弱不堪的黑影，轻声缓缓说道：“别怪自己了。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有些困难如果实在迈不过去，迈不过去也没关系。哪怕带着遗憾和伤痛，我们也依旧要往前看，向前走。”
听完这番话，厉鬼身上最后的那一层执念，彻底瓦解。长久积压在魂魄里面的自责、悔恨、怨恨，全都化作点点柔和的微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格外平静：
“好……我往前走。”
魂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没有激烈的爆炸，没有凄厉的哀鸣。一道淡淡的阴光自天边落下，是阴司的接引之光，静静等候着她去往炼狱偿还因果债。她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困住自己许多年的麦地塆，随后，转身踏入那道光亮之中，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镇上那股直冲云霄的浓重阴气，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腾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空无一人的夜空，沉默不语。
云医仙目光悠远，万影收起了身上所有的灵力，赤狸轻轻牵住了时露的衣袖。
吾月手轻轻按在胸口，心脏那一阵闷痛，也终于消失了。
麦地塆的黑夜，终于恢复了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麦地塆—厉鬼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