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月盒山—浮无小鬼 人间一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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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一晃，又是数载行路。万影快步走到云医仙身侧，低声提醒：“云枕，她心脏又不舒服了。”
吾月闻声连忙抬手摆了摆，轻按胸口：“无事，只是习惯性摸一摸心口罢了。”话音刚落，她身形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闷涩，轻声补了句：“不过……好像的确有几分滞闷之感。”万影垂眸望向脚下云雾笼罩的地界，开口道：“下方是月盒山。”
云医仙闻言抬手催动灵力，白玉灵芝缓缓向下沉降。众人依次走下灵芝，踏入月河山脚下的镇子。街市熙攘，往来行人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处处透着烟火热闹。
几人寻了一处临街客宅落座，不多时饭菜一一端上桌。刚动筷，邻桌便传来不满的声响：“掌柜，你这菜的分量也太少了！”
掌柜闻声快步上前，神色早已见惯这般抱怨，连连赔笑：“客官稍等，这就给您添些菜。”
吾月只淡淡扫了一眼，只当是后厨人手不足，一时疏忽，并未放在心上。十露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问众人：“此地阴气重吗？会是什么妖物或是厉鬼作祟？”曾腾凝神感知片刻，摇了摇头：“不算浓烈，威力平平。云枕，是这样吧？”
云医仙轻轻颔首，表示认同。
方才抱怨菜量不足的邻桌客人，恰好听见几人对话，好奇探过头来：“几位是四处降妖除魔的道士？”
赤狸大大方方应声：“对啊，比道士还牛，怎么了？”
那人目光无意间扫到赤狸毛茸茸的狐耳，还有藏在身后轻晃的尾巴，瞬间怔住，眼底满是诧异。十露见状连忙开口安抚：“不必惊慌，他心地纯善，从未害人，只是嗓门大了些。”
邻桌客人稍稍平复神色，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我们镇子出现这怪事已经许久，今日饭菜分量变少也不是后厨疏忽。月盒山的百姓向来淳朴和善，平日里都安稳度日，可近来总有些怪事频发。街边小摊的吃食总会凭空少上几份；不止吃食，还有一桩怪事。
镇上酒楼有位说书先生，平日的故事都是自己四处搜集而来，可时不时会多出几卷凭空出现的话本。那些话本不读完便会一直留在他案头，他只能当众讲出来，但故事反倒格外精彩。除此之外，这东西还爱捉弄镇上百姓，尤其喜欢逗弄孩童。路人手里的点心小吃，会毫无征兆凭空消失，不少小孩丢了吃食当场急哭；酒楼靠窗的桌案，总会莫名多出一壶老酒，那片区域阴气隐隐，来往行人都刻意绕路，不敢靠近。这东西从来没有伤过人，顶多只是恶作剧，可谁也不愿平白无故被这般戏弄，我们琢磨许久，也查不出究竟是何方妖物。”
赤狸晃了晃身后尾巴，听得来了兴致：“只是捉弄人，不伤人？那挺乖了。”
曾腾眉头微蹙，看着吾月思索道：“偷吃食、凭空变出话本、凭空多出酒壶，手段古怪，阴气又淡薄，的确不像是邪恶厉鬼。”
万影听完无语，不想发表这行为。
云医仙端起茶杯，淡淡道：“先吃完这顿饭，饭后去酒楼窗边与说书先生处查探一番，便知底细。”
一行人结完账走出客宅，沿街缓步前行，眼前市井热闹喧嚣，淡淡的细碎阴气散漫飘荡，不凶不戾，却始终萦绕街巷。不多时，几人亲眼撞见了镇上百姓所说的怪事。街边玩耍的稚子手里攥着一块软糯的红豆饼，正低头小口细细啃着。一道透明稀薄的鬼影悄然浮现在孩童身侧，轻飘飘没有半分动静，无风无影，凡人肉眼全然无法察觉。它指尖轻轻一拂，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孩童手里的红豆饼瞬间凭空缺了大半。小孩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残缺的饼边，愣了一瞬，随即瘪起小嘴，委屈巴巴地当场哭了出来。
赤狸见状尾巴猛地一扬，正要出声，被十露飞快抬手制止，压着声叮嘱：“别出声，悄悄观察，不要惊动它。”
几人立刻敛去气息，远远驻足观望。
那顽劣游鬼捉弄完孩童，半点停留无有，身形悠悠一转，朝着街边一顶缓缓路过的青布软轿飘去。
两名轿夫稳步抬轿，步履沉稳，轿身平稳无晃，内里坐着赶路的寻常凡人。游鬼身形虚若无物，轻飘飘一纵，直接穿透轿帘、无声无息钻进了轿中。它堂而皇之地落在轿内空位，慵懒倚靠着轿壁，安稳落座。全程无风声、无异动、无半分重量，抬轿的凡人浑然不觉自己的轿子里，凭空多了一只游荡的鬼魂，依旧脚步不停，稳稳往前赶路。一路随着轿身颠簸，游鬼闲闲散散悬在轿中，姿态肆意散漫。行至酒楼街口，轿子缓缓停下，它才身形一晃，轻飘飘穿透轿身落地，不带走一丝痕迹。落地之后，它路过街边小吃摊，又顺手隔空掳走一小块零嘴，随后学着人的模样，晃悠悠朝着酒楼大门飘去，临走前还对着街边张望的百姓虚影做了个调皮的鬼脸。几人紧随其后，压低身形、隐去踪迹，跟着它一同踏入热闹的酒楼之中。
游鬼径直飘上二楼，寻了一处无人桌案，方才隔空取来纸笔，俯身伏案，提笔在白纸上飞速勾画书写，笔尖不停，密密麻麻的字迹转瞬铺满纸面。
曾腾望着它怪异又顽劣的一举一动，低声疑惑开口：“我们……就一直观察它这些奇怪的行为吗？”
万影听后怼他：“你才发现？”
吾月轻轻按了按胸口滞闷的心口，眸光沉静锁住那道虚影，缓缓出声：“别急。”没过多久，那游鬼便握着那张涂满记号、字迹潦草的纸张，慢悠悠从二楼包厢飘了下来。它寻到说书先生身旁，将纸卷轻轻搁在桌角，做完便缩到角落静静等候。说书先生瞧见新添的文稿，早已见怪不怪，拿起纸张清了清嗓子，当众朗声诵读起来。吾月一行人寻了角落空位坐下，安安静静听完整段话本。话本开篇回溯至亿万年之前，世间尚无任何生灵，天地一片空寂。最先苏醒的是女娲，孤身望着苍茫天地，只觉岁月乏味无趣，便动手捏塑出一男一女，让二人相伴嬉戏。可造出人形之后，她又发觉二者缺少鲜活的心绪，于是又将喜怒哀乐、贪嗔痴念尽数注入他们魂魄之中。男女二人相伴长大，孕育出孩童，世间自此有了家庭、亲友。可人心一旦有了欲望，钱财、名利、权势种种执念便随之滋生，人族渐渐搭建起市集，往来贸易，经济一步步繁盛发展。千百年岁月流转，世人便这般浸泡在爱恨情仇、欲望得失里辗转度日，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把这般悲欢起落视作寻常。故事往后落到一户唐府，府中诞生一名少年。少年自幼循规蹈矩，顺着旁人期盼安稳长大，一晃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偏偏就在这一年，家中陡生变故……
说书人的声音缓缓沉了下来，纸上字句字字戳心，在场众人都敛了声静静听着。少年刚到谈婚论嫁的年岁，家中突逢横祸。父亲生意场上积下的仇家，深夜闯入唐府满门屠戮。母亲拼尽一身力气将他藏进后院枯井，独自挡在门前，最终惨死在仇人手下，少年成了唐府仅存的活口。短短一夜，他拥有的一切尽数崩塌。曾经憧憬的安稳余生化为泡影，可他手无寸铁，复仇更是遥遥无期。往日围绕在父亲身边的亲友，听闻唐家遭难，尽数避之不及，匆匆离开了这座城镇，无一人肯出手相助。他孤身躲藏，自身力量微薄，一旦被仇家察觉他尚存人世，必死无疑。往后的岁月，他隐去身份混迹街头乞丐之中度日。从前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唐家少爷，如今衣衫褴褛，沿街乞讨，一年又一年，日日煎熬，每一日都如同在火上煎熬。角落里的游鬼静静飘着，望着说书先生手里的文稿，虚影微微晃动，似是藏着满心难言的怅然。
赤狸听得尾巴耷拉下来，小声叹气：“好好一个少爷，落得这般下场……”
吾月指尖轻轻抵着胸口，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共情。
堂下听众听得心头揪紧，纷纷往前探着身子，此起彼伏地起哄追问：“先生，后来那少年如何了？”说书先生抬手轻敲醒木，话音缓缓扬起：“自那以后，镇上再也寻不到那个沿街乞讨的落魄少年，江湖上却多出一位无名大侠。他常年以薄纱遮面，四处漂泊，但凡听闻何处有难解的冤案、百姓深陷疾苦，他必定赶去相助。”
“旁人感念他的恩情，拿出重金酬谢，想请他留下来传授一身本事，他一概婉拒不收；也有大户人家倾慕他的侠义，愿将自家女儿许配与他，他亦是一一推辞。”
先生顿了顿，念出纸上收尾的字句：“他所求从来只有两样，一餐热饭，一壶浊酒，贪恋的不过是饭桌之上，烟火酒香里，人自在喘气、鲜活温热的气息。”说书先生缓缓合上手中纸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缓缓道出一番感慨：“诸位莫要看这镇上酒楼，不过是饮酒吃食的地方，可这一方小小厅堂，何尝不是芸芸众生百态生活里，一处得以自在喘气的容身之地。”话音落罢，酒楼内掌声四起，宾客们纷纷拍案叫好，此起彼伏的“好”声在大堂回荡。
赤狸压低声音碰了碰吾月的胳膊，小声提醒：“它要离开酒楼了。”吾月几人立刻起身，低声道：“我们跟上。”几人刚动身，那道透明游鬼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后动静，脚步陡然加快，飘得飞快。吾月一行人紧随其后，一路追到巷子尽头，将它拦了下来。游鬼停下虚影，慌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各位仙官安好安好，我手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孝敬诸位，不如咱们折回酒楼，我取一壶好酒来招待你们？”
万影冷冷瞥它一眼，语气平淡拆穿：“免了，那酒怕又是你顺手顺来的。”
游鬼闻言低低笑了两声，也不遮掩，转而问道：“方才诸位都听见了，那些话本都是我写出来供说书先生讲的，以及回馈酒楼的。”
吾月静静凝望着单薄的鬼影，轻声发问：“为何迟迟不肯离开此地，安心去往该去的地方？”
游鬼依旧挂着浅淡笑意，不答反问：“仙官方才听完故事，不妨说说，那位大侠为何金银财宝不要，貌美佳人也拒之门外？”
不等众人开口，它便自顾自作答：“不过是因为有比名利美色更珍贵的东西罢了。随心所欲行走凡间，好好感受鲜活喘气的自在，不必被钱财、姻缘这些人间规矩束缚，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诱人？”
曾腾上前一步，神色端正：“可你三番五次偷百姓吃食、凭空变出酒壶、捉弄孩童，已然扰乱了镇上百姓的日常。虽说只是些无伤性命的小恶作剧，按规矩，我们完全可以将你收服。”
游鬼笑意不改，微微垂首：“仙官说得没错，是我越界了。”
游鬼垂着轻飘飘的虚影，笑意淡了大半，语气漫上一层落寞：“只可惜，这般自在随心的日子，终究持续不了多久。”
吾月轻声开口询问：“那你是打算入轮回转世了？”
游鬼轻轻摇了摇透明的虚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并非如此，仙官。我打算离开这座镇子，再留下去，我总改不掉偷拿吃食、捉弄旁人的旧习气。我想独自在外漂泊，等我愿意适应人间的规矩，再考虑要不要踏入轮回，重新做一次凡人，毕竟轮回后我的记忆会消散不能特意选择。”说完，它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地向几人告别：“诸位仙官，多有打扰，告辞。”
话音落下，那道单薄鬼影转身飘向巷子深处，身影渐渐消融在暮色街巷之间。
众人没做声，云医仙环顾四周天色，淡淡开口：“此地阴气已然消散大半，我们也该动身，继续寻找下一处置灵痕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月盒山—浮无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