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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言 我比传言更 ...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辆平头牛车停在了药房门口,双辕前套了一头黄牛,车夫立在牛身一侧,手攥牛鼻绳。

      林远一手掀开麻布帘,一手熟稔地朝姜玉珠招手。

      不知他临时从哪里弄来的牛车。

      牛车的苇席棚顶压得很低,车厢本就逼仄,两侧还堆着半捆货件,占去不少余地,剩余只勉强容得下两个人,一人身动,不免就会有身体触碰。

      一路途程,两人皆是默然无语,尴尬的氛围悄然漫溢在狭小空间里。

      姜玉珠静坐一侧,心底早已暗自后悔,方才就不应等他,如今看来,这般局促难堪的处境,半点不比落人口舌来得轻松。

      死寂的氛围终究被林远率先打破,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温和:“在想什么?”

      自他认出眼前女子便是年少时的珍珠开始,心底便攒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阔别十年,她的过往,她的近况,所有关于她的一切,皆是他满心想要探寻的未知。

      姜玉珠闻言,并未抬眼,神色漫不经心,随口便将心底盘旋的疑问道出:“在想你和陆芝瑶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时,她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偏执又歹毒的念想,若是自己也抢了陆芝瑶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是不是便能在与陆芝瑶的较量中赢上一回。

      面对她突兀的发问,林远答得坦荡又诚恳,无半分迟疑:“我和她并无关系,非要说有关系,便是受她邀约,回商橘城弹奏一曲而已。”

      他微微垂落眼眸,转头望向身侧的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他静静看着神色平淡的姜玉珠,心底悄然怅然。时隔多年重逢,眼前的珍珠,却全然没有认出昔日的他。

      和昨日在逍遥酒楼一样,姜玉珠被盯得不自在,不自然地错开目光。

      姜玉珠:“你好像对我很好奇?”

      林远:“对。”

      姜玉珠:“为何?”

      林远语气澄澈坦然:“你的眼睛生得很漂亮。”

      浪荡的轻薄言词,吐露者却语气真诚,满眼清澈,让被夸赞者没有丝毫被冒犯之感。

      姜玉珠眯眼审视他,片刻回神,轻笑:“镜月公子经常这样夸赞其他女子吗?”

      “没有。”见她眼中含笑,他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不认识其他女子。”

      姜玉珠轻笑出声。

      果然是混惯风月场所的男子,说谎眼都不眨一下。

      如果她还是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听如此俊俏公子肆无忌惮的恭维,应该也会沦陷吧。

      可惜,她早已不是。

      牛车行得很慢,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夫低声回禀到了。

      姜玉珠掀开麻布帘,入眼是姜宅的牌匾,她又坐了回来。

      “麻烦继续前行至珍珠阁。”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牛车缓缓停在了珍珠阁门口。

      两人前后下了牛车。

      林远抬头打量着珍珠阁的牌匾,询问:“你住在这里?”

      姜玉珠点头。

      “感谢镜月公子相送。”

      二人默然立在珍珠阁门前,姜玉珠心头惴惴,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方才药费一事盘旋在心头,她略有迟疑,试探着开口:“可要我付你车钱?”

      林远淡淡道:“不必。若是想谢我,便请我入内喝盏茶便是。”

      姜玉珠一怔。今日她一身狼狈,实在无心待客,只得委婉推辞:“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再叙。”

      林远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应道:“好,那便改日。”

      姜玉珠眉峰微蹙,心中思量:此人是听不出客套,还是故作不解?

      世人所谓的改日,本就是婉拒。

      她不愿再与他多有牵扯,旋即转身,快步踏入珍珠阁之中。

      林远却盯着珍珠阁的牌匾,久久不能回神。

      他记得这里,这里是芸姨的花圃,小时候,珍珠经常和他来这个花圃玩耍,那时候的他很顽皮,总是踩坏芸姨悉心呵护的花朵。

      可是迎接他的从来都不是责骂,而是温声的教导。

      “小远,花朵不是用来践踏的,是用来悉心呵护的哦。”

      十年了,芸姨已经不在了,她未出嫁的女儿也搬离了姜宅。

      这十年,珍珠经历了什么,是不是也过得非常不容易。

      狼狈的姜玉珠回到珍珠阁,模样把管家宁画吓得怔在原地,她的东家清晨打扮精致得体出门,不到晌午便成这副鬼模样。

      一定是遇到棘手的大麻烦了。

      小昭见势,立马转身朝厨房去,她知道她的东家此刻一定需要一碗浓郁的红参汤才能治愈。

      进入珍珠阁后,姜玉珠才彻底放松下来,这一早上真够刺激的。

      在曾经的心上人面前,和多年情敌干了一架,输赢都失了平时保持的体面,懊恼和烦躁齐聚她的心头。

      随意瞄了一眼铜镜中的女子,她尖叫出声。

      不是,这谁?

      镜中的女子,双脸通红,面颊上随处可见的手掌印,额头也有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头发更是惨不忍睹,凌乱地散落,整体都乱得像鸡窝,其中一部分甚至还在耳后打了结。

      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所以就顶着这副模样,在牛车里竟然还冒出歹毒的想法:勾引别人的心上人,出一口恶气。

      这也太自不量力了,姜玉珠捧着自己不堪入目的脸重重叹了口气。

      “你眼睛生得很好看。”

      脑中又浮现男子清澈的眼眸和缱绻温柔的笑意。

      姜玉珠猛然摇了摇头,保持清醒,一定是全身上下都狼狈不堪,唯有眼睛勉强还能夸赞。

      宁画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她,她们的东家定是遇到天大的难题了,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怅然若失、精神恍惚了。

      精神不大正常的除了姜玉珠还有林远,回橘楼的路上,他一直勾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早已将信笺上的诛心之言抛诸脑后。

      他没想到珍珠还有这么大胆泼辣的一面。小时候都是他顽皮不堪,经常和玩伴发生拳脚摩擦,受伤也是常事。

      珍珠总是耐心温柔地帮他包扎处理各种伤口,一边温声劝慰:“小远,真正的强大不是通过武力打出来的。你这样不会让对手真的拜服,只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忧。”

      她今日却用了最直接暴力的方式。这方式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着实解气。

      林远刚在橘楼门前下了牛车,便撞上刚办完事回来的宁不为。

      宁不为见他从自家采买的牛车上下来,吃惊不已。

      林远见状,道:“快合上你的嘴吧,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只是临时借用送了个人。”

      宁不为脚步不停地跟在林远身后,询问道:“什么人?不会是位姑娘吧?是你之前的心上人?”

      林远不理会他的八卦之心,从怀中掏出回信递了过去。

      宁不为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信,看了眼信封上的收件人,惊呼:“姜玉珠是你以前的心上人!”

      林远没有否认,道:“尽快把这封信送给她。”

      他不想再对珍珠有任何欺瞒,这样一直有所保留的和她相处,绝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不能再拖了,他想要尽快入住珍珠阁。

      宁不为还没缓过神来,想起昨日行舟商号的管事托橘楼商队传信,再三嘱托要快。

      谁曾想行舟商号的掌柜姜玉珠会是镜月公子的心上人。

      宁不为一时有些为难,都在同一个商会,他对姜玉珠的风评自然也有所耳闻,欲言又止道:“你可知她多次退婚。传言此女精于算计,冷漠又狠心。你不会现在还喜欢她吧?”

      林远脸色沉了下来,由于他生得乖巧,平时不笑时给人的感觉也是和煦温暖的。

      此刻,平时温驯的模样消散殆尽。

      “我比传言更早认识她。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以后不要再传此类言论。”

      言语冰冷,带着浓浓的警告。

      他说着朝错愕的宁不为行了一礼,道:“回信须尽快送,谢了。”

      宁不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上还嘟囔着小事,转眼已不见林远的身影。

      看来还心系这位威名远播的姜掌柜,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点。

      威名远播的姜玉珠,一连三日在商号里忙得头晕目眩。

      面部红肿已经消散,额头的指甲印也清了许多。宁画梳妆时特意用粉饼遮掩,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了。

      不曾因面部的伤情懈怠商号生意半分。

      铃铛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她今日一早便被俞镜安排去顺风船队提货,这批货是商号今年屯进的最后一批香料。

      俞镜听了她的回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犹豫了片刻,低声回禀:“东家,顺风船队扣押了我们今年最后一批香料。”

      姜玉珠从手中的账目中抬眸:“有说什么原因吗?”

      铃铛抢答道:“东家,一开始他们的人不肯见我,我等到快晌午堵到他们的管事,管事才告诉我说最近提货的人比较多,可我分明一上午都在他们那里,总共不过两家提货的。分明是敷衍我,之前我们行舟商号的货不用去提,他们都会送来,现在倒好。”

      俞镜使了个眼色,铃铛才意识到,之前是因为东家和元煜的关系,管事的自然有眼力会办事。

      可今非昔比。

      俞镜:“下午我再去一次,他们没理由扣押我们的货。”

      姜玉珠:“我亲自去。”

      和元煜关系变动引起任何对行舟商号不利的事情,她都无法接受。

      姜玉珠带着铃铛再次赶到顺风船队仓库时,管事的看见姜玉珠明显有些心虚,扭头想逃,却被铃铛抓了个现行。

      铃铛看着管事前后两张嘴脸,白眼翻上天。

      姜玉珠正眼都没看一眼管事,大步往后方走。

      顺风船队的仓库靠近海边,前面的院落都是用来装卸货物,后面则是他们掌柜对账所在的地方。

      管事想拦又怕得罪这位难缠的主,不拦又是自己这个管事失职,硬着头皮道:“姜掌柜,二公子今日不在船队。”

      闻言,姜玉珠顿住了脚步,身体未动,眼神瞟了他一眼,仿佛刚看见他。

      目光的冷意让管事不知为何抬不起来头。

      姜玉珠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这场景从远处看像是姜玉珠在训斥家奴。

      “今日什么风把姜掌柜吹来了。”元曜喜笑颜开地迎了出来,男子身材高大,穿着宽衫,一副儒雅的模样,只是常年出海黝黑的肤色和儒雅的装扮很不协调。

      和元煜青涩、藏不住心事的性格不同,元曜是生意场上的老油子,向来做事滴水不漏。

      他疾步走近姜玉珠,轻声道:“阿煜今日心情不好,确实不在船队。”

      姜玉珠面不改色道:“元掌柜,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既然情绪化的男人无法再谈合作,那就换一个。有钱不赚是傻子,她不信顺风船队会有两个这样的傻子。

      顺风船队的宴客厅内,元曜一边替姜玉珠斟茶,一边揣测她的来意。

      姜玉珠开门见山:“元煜单方面解除了和行舟商号的合作,不知元掌柜可知情?”

      元曜微怔,显然也是刚刚得知。

      真是小看了男人的报复心,为了给她找不痛快,元煜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姜玉珠心中了然,冷言道:“当初签订的合约是五年,现在三年未过,元掌柜,我必须提醒你,单方面解约,毁约金行舟可不会少收一分。”

      元曜:“姜掌柜言重了,阿煜你是了解的,他心理不痛快,闹点小脾气。但生意归生意,两码事。”

      行舟商号是顺风船队多年的老客户,行舟商号这些年在姜玉珠手上日益壮大,货物运输量稳固上涨。

      无论如何,不能和银钱过不去。

      姜玉珠这才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水:“那元掌柜现在何意?”

      元曜:“生意当然一切如旧。”

      姜玉珠继续施压:“我的人可没有时间排队提货。”

      今日掌柜使个小性子威胁,明日管家使个小绊子为难,她可没有时间天天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元曜:“姜掌柜放心,以后行舟的订单我亲自负责,货物到岸后,我便派人送至行舟仓库。”

      姜玉珠挑了挑眉,脸上总算露出了礼貌的微笑,算是满意了这个处置方式。

      元曜见状,又给她斟了杯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姜掌柜,生意谈完了。作为阿煜的亲哥哥,我可否多说几句?”

      姜玉珠一愣,她和元煜来往这一年,元曜从未干涉过。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忐忑。

      元曜:“你和阿煜真散了?”

      姜玉珠不明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元曜:“那可否请姜掌柜无论阿煜做什么都不要回头。”

      姜玉珠疑惑。

      元煜:“你们两个本就不是一种人,相信姜掌柜日后定能找到合适的郎君。”

      姜玉珠冷哼一声,冷声道:“我是哪种人?”

      元曜继续给她斟茶,笑道:“我们在同一个商会共事那么多年,姜掌柜何须问我。但阿煜不同,他从小性格单纯,最重感情,这几日他夜夜买醉,我只希望他此番长痛不如短痛。望姜掌柜成全。”

      姜玉珠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指,脸上神色未变,却一直不肯再接元曜斟的茶。

      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可不管听多少次,也不能做到毫无感觉。

      问都没问分开的原因,却已经自作主张给她下了判决。

      谁让她的名声就是如此。

      原来元家人一直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连解释都显得多余可笑。

      她起身告辞:“元掌柜大可放心,以后行舟商号和顺风船队只有生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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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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