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望》凌昭鸢

2、猝不及防的对视 上课的

　　上课的四十五分钟总是漫长又枯燥。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理公式，老师的声音平缓单调，一遍遍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班里大半同学都低着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衬得整间教室静谧又沉闷。

　　沈知予握着黑色水笔，看似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听讲，目光落在黑板上，心思却早就飘出了窗外，飘向了楼下那片熟悉的球场。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课间的画面。

　　少年干净挺拔的身影，低垂的眉眼，被秋风轻轻吹动的校服衣角，还有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冷疏离。

　　仅仅十分钟的凝望，却足够让她回味一整节课。

　　两年来向来如此。

　　她习惯了在枯燥的课堂走神，习惯把零碎的思绪，全部寄托在那个遥遥相望的少年身上。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像一株悄悄扎根在心底的藤蔓，无声无息蔓延，缠绕着她整个青涩的初中时光。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纪沐舟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他是A班稳居榜首的天之骄子，自律、克制、优秀，永远活在万众瞩目里，是老师口中的标杆，是全校耀眼的存在。

　　而她只是普通班级里活泼闹腾的艺术生，看似张扬明媚，骨子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敏感与怯懦。

　　他们的世界，看似相邻，实则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整整两年，她始终安分地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只敢远远眺望，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思绪纷乱间，下课铃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教室的沉闷氛围。

　　老师合上教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下一秒，教室瞬间恢复热闹，压抑了整节课的少年少女们瞬间活络起来，说笑、打闹、收拾书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同桌苏汀兰侧身凑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沈知予的手肘，眉眼弯弯：“知予，走，去走廊透透气，刚上完数学课，脑子都僵了，再不出去走走，我都要成呆瓜了”

　　沈知予回过神，敛去眼底飘忽的思绪，立刻扬起一贯明媚的笑容，利落地点头：“好啊。”

　　她收起笔和笔记本，跟着苏汀兰走出教室，再次来到二楼西侧的走廊。

　　秋日的风温柔拂面，吹散了课堂积攒的沉闷。走廊里挤满了透气闲谈的同学，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沈知予随意靠在栏杆上，假装和苏汀兰闲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偏向一楼球场。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纪沐舟和几个男生刚走出教学楼，径直走向羽毛球场地。他接过同伴递来的球拍，随意掂了掂，身姿舒展，正准备开启新一轮的对打。

　　阳光下的少年眉眼愈发清晰，肤色清透，轮廓利落，一举一动都透着干净利落的少年气。

　　沈知予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看得有些出神。

　　她早已习惯这样明目张胆的隐秘凝望，周围人来人往，无人察觉她眼底藏了两年的偏爱。

　　苏汀兰早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却从没有点破，只是安静陪在她身边，任由她悄悄看向那个遥远的少年。

　　就在沈知予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毫无防备的一瞬间。

　　楼下原本低头整理球拍的纪沐舟，忽然抬起了头。

　　视线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直直撞了上来。

　　天地瞬间安静。

　　周遭喧闹的人声、风吹树叶的声响、同学的说笑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沈知予的心脏骤然骤停一瞬，随后疯狂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作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从来没有和他对视过。

　　两年来无数次远眺，她总能在他抬头的前一秒下意识避开，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目光，守住这份隐秘的心事。

　　可这一次，来不及了。

　　少年的目光清冷干净，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疑惑，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平静、淡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的无意间抬头一瞥。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对视。

　　走廊无数学生，人来人往，她只是万千陌生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可对沈知予来说，这短短一秒的对视，几乎击溃了她两年来所有的故作从容。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烫，一路蔓延至脸颊、脖颈，滚烫得惊人。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底气，尽数消散。

　　慌乱、窘迫、羞涩、无措，密密麻麻席卷了整个胸腔。

　　她不敢再停留半秒，几乎是狼狈地、仓促地猛地低下头。

　　视线死死落在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睫毛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

　　风还在吹，可她浑身紧绷，不敢抬头，不敢再看一眼楼下的方向。

　　她不知道纪沐舟有没有看清她的模样，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突兀，更不知道他会不会留意到，这个二楼走廊的女生，已经偷偷看了他整整两年。

　　身侧的苏汀兰清晰捕捉到她瞬间的慌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她的局促。

　　良久，沈知予纷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些许。

　　她悄悄抬眼，余光小心翼翼地扫向楼下。

　　少年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头和同伴说笑，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球拍，神色如常，仿佛刚刚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于他，是无意一瞥，转瞬即忘。

　　于她，是怦然心动，岁岁难忘。

　　这场短暂又仓促的对视，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精准砸进她沉寂两年的心动湖面，漾开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沈知予攥紧了栏杆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软软的一片。

　　原来遥遥相望两年，真正对上视线的这一刻，才是青春里最心动、最难忘的瞬间。

　　热闹依旧，秋风未央。

　　她藏在二楼栏杆后的心事，因为这一次意外对视，悄悄疯长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