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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炼狱先生 “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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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杏寿郎先生敬启……”
天明了,天亮了,晨光熹微,朝阳升起来了,露水跃出来了,一切都悄悄地潜来了。炼狱杏寿郎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声轻轻地从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飘荡飞架而来,终于把他扰醒了。睁眼来看,灶门炭治郎那张嬉笑的脸在半边青天的映照下闯进来,忽扑到他的眼前,他的手里还攥着几张清脆的信纸,在那里一字一句慢慢念着。炼狱半晌没回过神来,呆看着炭治郎柔和的脸廓出了神,心思蓦然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仙境之中,不禁伸手抚过他的脸颊。
“炼狱先生,您醒了。”炭治郎叠好信纸收进手边的铁盒子里,合上盖子,回过身时炼狱已经坐起来抻腰,头发跟炸了毛的刺猬似的,“我想先给您梳梳头,之后再去做早饭。”
“真是麻烦你了,灶门少年。”
“算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炭治郎慢慢举起了那迟钝的眼睛,“每天能摸到喜欢的人的头发,我连高兴都还来不及。”
炭治郎朝走廊拐角处走去,庭院里忽然剩下炼狱一人。这间屋子是他的居室,门朝的位置有棵顶大茂密的红枫树,树干粗壮到两个人环抱都搂不住的程度,据说打炼狱家在这儿落脚就有了它,往后世世流转代代变迁战乱与和平交织更迭,枫树没有离开炼狱家,炼狱家也没有离开枫树,直至代代相传渐渐成为炼狱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炼狱家每个人的童年都经过了树的见证,不调皮的像是父亲那样的人从小到大都未曾真正爬上过树;调皮点或是被迫的,譬如他就为了帮千寿郎取下卡在枝桠间的纸飞机,不得不踩着枝干爬上去,摔得跌破了膝盖都不吭一声。他从帮千寿郎拿纸飞机时心里就莫名腾起了一股与树的胜负欲,必须爬上去,必须让树心服口服,必须堂堂正正不借助一点外力来完成这件事。当他踩着颤颤巍巍的枝干三下五除二把飞机捏在手里,坐在树上叫千寿郎接住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夕阳已经沉没,火红的日光覆在他的脸上,流云婉转,天空正摊浮一层涌动的浪波。
而后到训练,到母亲去世,到父亲意志消沉,到进入鬼杀队到成为“柱”,杏寿郎都会鬼使神差地走到枫树底下,遥想到那个夕阳沉沦的傍晚,而今到炭治郎陪着他看见那棵树。
炼狱杏寿郎的苏醒是在一个悄无声息的黎明降临的。炼狱呆滞地看见了天花板的西洋吊灯,脑袋偏向半合起的拉门,门外庭院里的枫树在门格上边显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屋外枫树叶开得红艳艳啊,雪又泼下了,一絮一絮的,满天满地的毛绒雪花,和着屋外烟囱隐隐飘起的烟气揉进了人家的屋檐顶。炼狱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留在青瓦屋檐结出的冰凌上,很快转到半合的门缝儿,他沉默地注视初升的太阳光倒进那条不过三个指头宽的门缝儿里,滚了两下,在屋内立刻扩大成线,最后像晒被似的平铺开来。屋里一股老气、一股死气,他不知道这是现世还是彼世,爬起身子想拉开门,腹部却痛得发痒,一阵一阵的,忍不住想抓。他很快扒住了门框。
“砰——!”
炼狱拍上门板,捂着腹部倒吸凉气,他太想抓挠伤口奈何皮肉都被裹住了,只能抓挠门格子里的糊纸。
“哗——咚——!”
炼狱非但不挠不抓,反而推开门迈出去,漫天的雪花飘絮一点一点堆在枫树顶上,他动容了。
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雪是灰色的,在一片死灰之中,走出一个孩子,鲜红的,雪白的。
炭治郎停在拐角处正观察他,不敢上前,又不敢离去,徐徐走来的步伐把木板奏成了乐曲,簌簌簌簌,更像是雪落下的声音。
“炼狱……先生……我、我不是在做梦吧!”炭治郎紧握炼狱的手心,紧贴自己的面颊,“您是炼狱先生……你是杏寿郎先生对吗?”
他张开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我,炭……炭治郎……”
千寿郎听见屋外的响动声推门而来,迈了两步,看清了站立着的高个儿确乎是长兄,垂眉舒展,手里的茶水翻了个面。
在他睡去的这些日子里世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炼狱苏醒后先是见了父亲,再随炭治郎同去为牺牲的“柱”和剑士扫墓,雪一直下。炭治郎的个儿在这几年往上蹿了许多,脸已经长开了,只是眼睛和胳膊有了残疾,做事却仍然利索,他三天两头来炼狱家帮千寿郎做点家务活儿,陪炼狱说说话,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在家里遇见的事写成书信念给炼狱听,一做就是四五年。
“来!”炭治郎迅速取来木梳,跪坐在炼狱身后板直了腰,捧住一团头发,“这把梳子还是祢豆子在东京买的,她说家里的梳子断了齿不好用,第二回来看我的时候就买了一把,花纹很新,看样子是梅花……和炼狱先生的发尾一样。”
炼狱的发丝柔滑,炭治郎的手指灵活穿过皮筋揪着一撮头发翻了个面,扎了个小揪儿,随后绕转到他面前上下欣赏,满脸欣喜满意的样子全都紧紧凑在他眼前。整个庭院多少年间都拥有的花草树木的静谧一扫而空,随之弥散一缕令人难耐而雀跃的氛围,雪一直下,簌簌的声音密匝匝地积在胸口,鼓荡又心悸,炼狱只往前探了探鼻尖,碰着炭治郎两边红润的面颊,听着他两只耳坠发出错愕的声音得逞似的笑他。炭治郎盯他一忽儿,一张脸近到眼边来作耳鬓厮磨的样子,嘴里还发着笑音,捉弄得他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将炭治郎拉进怀里。
“少年,人真是越长大越坏,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炼狱卷着炭治郎的发梢说,“今天的信是不是还没有念?”
“是啊,我把这回事给忘了!”炭治郎一拍脑门,手勾到铁盒子信匣利利索索地打开抽出最顶上的一层信纸,“炼狱杏寿郎先生敬启。今天,我在镇上卖炭时碰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铃木先生,他穿着华丽的衣服,提着漂亮的手提箱,跟别人说话时有种骄傲的气味。他这次回来大概是因为家庭的琐事,但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要求到我家里做做客,我们聊了很多事情……我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近几年东京的美丽。时间真是太快了,头一回去浅草寺是一番样子,过了几年就又是另一番样子了,如果有机会,真想和炼狱先生一块儿去东京看看呀……他再次来到我家仍然对日轮刀和炼狱先生的刀镡抱有好奇之心,知道我曾是剑士,社会上曾有鬼杀队的存在,居然露出了很吃惊的表情,久久没有说话。我闻到他身上有悲伤的气味。”
炭治郎顿住了。
“‘你们杀鬼是为了什么呢’他这样问。”
炼狱接过信纸,捏着最后一行歪歪斜斜的竖排字,敛起笑容问:“你想怎么告诉他?”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铃木先生,他就很抗拒地要求提前离去。我有些在意铃木先生的反应。”
“唔姆!那么,下次找机会跟他说说你的回答吧。”
雪还在下,季节里的雪一如既往地盖住了整间庭院,雪季在炼狱杏寿郎的印象里从来漫长,一不小心就能把下雪的日子过得跟一辈子似的。向四周望去,庭院里的生机都睡在雪的白梦中了,炭治郎重复了炼狱醒来时看见的动作,收拾好信纸抱着铁盒,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尽头的拐角处,朝他招了招手。
镇上的铜钟打过三遍,镇子就彻底迎来了清晨。天上的光很好地亮堂了起来,半轮月亮依着斑驳的几颗零星,在太阳的光辉下淡淡地隐掉了身形。灯光渐渐转醒,炊烟跑出高烟囱抻出懒腰,蔫蔫的,并不十分高兴的样子。住在山脚的老爷子走出家门咂咂嘴,先点燃了香烟背后的天空,霞光点燃了烟头,他吞云吐雾的模样召唤来了彩云,太阳是这样升起来的。他缩在门口围着电线杆子转圈,跺跺脚,哈哈气,手麻了往兜里揣,脚麻了使劲儿迈一迈,重复两次终于看见了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小小的黑点。炭治郎从一个小黑点沿着坡滚成一个人形,走进山脚的路灯下,单手紧拽背上箩筐的肩带,一步一步朝老爷子走过来。
炭治郎围条棕褐色的毛线围脖,出门前刻意往里头多穿了两条裤子,整个人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臃肿,老爷子眯眼看了半晌才凭借炭治郎额头上的纹路认出是他,张嘴吆喝他过去。
“老样子,还是要两捆。”老爷子抖抖烟,仰起脸看向炭治郎围脖边的下颚,“你脸边又出现那个红印了,怎么搞的嘛!”
炭治郎卸下箩筐,从腰间抽出两把长草绳,弯下腰给老爷子扎捆起来,“睡觉压出来的。”
“炭治郎呀,咱们大家都知道祢豆子成家了,你身体不便身边没个人照顾是不行的。我前些天就听到家里有老人忽然死了的,好久没有发现……”
“谢谢您的提议,只是我这个样子反而会拖累人家,更何况我心里已经中意的人了。”
他捧起木炭移到屋子外安置好,往衣上揩干净手,半蹲下来挑起箩筐背上肩,开首走进晨光熹微的街头巷尾,打开了他嘹亮的嗓子。老爷子杵在雪地里抖起了烟,他抖一下,炭治郎箩筐里的煤炭也跟着抖一下,镇上的推车买牛奶的呼唤声全都苏醒了,他的眼睛依然停在远去的炭治郎的身上,忽然喊了声:“往前看,别回头啊!”但自行车叮呤哐啷的响动盖过了他的声音。
镇子在过年的时候会彻彻底底迎来短暂复苏的模样,扫除终年低沉郁闷的氛围,炭治郎格外喜欢趁着这个时候到镇上来吆喝,如果碰着好心的人家除了能多给他些钱外,还能给他留碗热水喝。商店铺子在这时候拼尽全力地促销打折,所以商业街上的人是最多的,倘若卖完炭还有时间,他愿意花上点时间到商业街去走走看看,穿过人流感受平和安详、熙熙攘攘的氛围,好像这时候才是值得的。
到了年关,祢豆子和善逸也在着手准备回来探亲,到了年关,他也不必再在善逸口中听到都市里经济不景气的成熟的话语。近些年来善逸口中蹦出来的词越来越新颖,譬如“上行”“下行”“资产泡沫”“通缩冲击”等等之类的新鲜词汇他都听不明白,善逸同他讲话就像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不过好在善逸只求倾诉不求解决,到底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善逸还提到祢豆子最近迷上了德彪西的《月光》。“德表希”在炭治郎的世界里太过遥远,以为又是西洋牌子或者是西洋餐厅,问过才知道是法国人克洛德·德彪西。善逸看着他的脸埋怨道:“你呀,也该出去走走,哪怕就是陪我和祢豆子待几天呢。”他看着穿成绅士样子的善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往日那个身着鬼杀队队服四处奔走,遇见鬼会担惊受怕的善逸忽然穿起了西洋的衣服,戴起了西洋的手表,变迁犹如梦寐一般。
“人越长大就越模糊,我最近老忘记小事,要是在哪里迷路了就丢人了。”
“你忘性很大吗?富冈先生和不死川先生那时也……”善逸隐忍地问,“咱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坐在屋子里的炭治郎望向穿着一身新式西洋裙子替他打理枫树的祢豆子,眼神细细拂过妹妹的脸,“你不怕祢豆子跟着担心吗?她要是伤心起来,你和我的心都会痛呀。”
一颗手鞠砸到炭治郎腿边,嘭的一声把他撞回现实,水泥铺就的街道,随风飘扬的招牌,一群头戴黑色仿制军帽的孩子欢呼着从他面前跑了过去,怀里抱着几颗五彩斑斓的手鞠,看见球滚在他的脚边冲他做了抱歉的手势就行云流水地跑走了。炭治郎继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推着搡着,挤在人群中,眼睛里填满了一个个背影和一排排货架,“风铃哟——风铃——”关西叫卖腔调此起彼伏,他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他的四肢变得轻巧了,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温馨愉悦的中央向前大步迈进,他恨不得张开手臂像那些从他眼前跑过的孩子那样无拘无束地奔跑,他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太阳呀你看现在多么幽静,云彩呀你看如今多么平和,飞鸟呀你要飞去哪里,日子呀你别走得那么快,我追不上你……
日子呀你别走那么慢,我等不及你;日子呀你别走那么快,我追不上你……
炭治郎远离了最喧嚣的那条街,开始缓缓责怪性情太过放纵,讪讪地弯起嘴角,重新操持起过去的“工作”走街串巷。他卖完了炭,傍晚的月亮差不多爬到天边与太阳遥遥对视,路过卖小吃的店铺卖了串三色丸子就往镇子南边走。
俗话说,山南水北为阳,什么东西朝阳修建一定是向上向好的,炭治郎回到故乡不过几年,政府的人忽然通知镇民收拾好南边的土地,从此征收用作修建铁路。镇民对于铁轨的修建一直颇为不满,一来大家嫌弃铁路太吵,二来大家习惯了过去牛车和马车等出入工具,不少人为修建铁路的事不远万里乘坐火车进市内跑去抗议,最后都没抗成,铁路还是铺起来了。那条横亘在辽远云取山镇镇南的土地被突如其来的漆黑铁轨割裂开来,雪白的大地之上,它像一条向远方无限蔓延蠕动的黑蛇。善逸之前对炭治郎说,铺就铁路方便镇民出入,还能把镇子上的东西拉到外面去卖,实际上是双赢的好事。可是镇民大多习惯了原本的马车和牛车,他们习惯了,习惯了不一定懂得改,人在改变面前需要下极大的勇气。加之年迈的老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火车,铁轨架在镇南的土地上像是咬了他们的肉似的,所以一听见火车轰隆隆碾过轨道,那些在家的老人必定会“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听听声儿,那坨黑色的庞然大物又轧过我的骨肉了。
善逸劝炭治郎有机会也可以去坐坐火车,更何况像他们这样冬季落雪不停的地方,坐着火车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就可以看见雪国。炭治郎嘴上答应,实际没有外出的念头,心里对火车仍有些忌惮,听说要修铁轨铺路的时候,他睁大眼睛看向给他带来消息的镇民,反复确认道:“列……车……列车?”仿佛不认识这几个字。得到肯定的答复心就像是被刀剜掉了一块肉,手里的肥皂滑进水里,长久长久没有捡起来。然而他又不能去抗议不修这条路,毕竟这条路很有可能会造福其他人。在最初铺好的日子里,倘若要到镇南卖炭,他宁愿走一条脚程更长的小路,也不愿意直面那条黑色蜿蜒的长蛇。
每到夜晚有列车经过,轰隆隆的碾压声与鸣笛声乌泱泱地从窗外飘来,搅得炭治郎在床上直摊煎饼。他想象列车车头的探照灯如何照亮最近那户人家的窗台,想象列车上的装饰如何富丽堂皇,想象列车的座位如何坐满了人,乘车员,检票员,无论怎样捏造他们的形象,最后都飞出来无限列车的样子。他的想象恍惚回到年少时候的夜晚,恍惚回到那个爱呀恨呀血泪奔流而出的夜晚,无限的回忆,无限的美好萦绕回念头。他偏了偏脑袋期许还能再靠上那个肩头,“咚”地抢到摊被褥的地板,门口的月光静悄悄的,照在人身上投在门前的台阶边,活像个生命旺盛滋长的人。列车开过来了,终究还是开过来了,轰隆隆呼啸而过轧过车轨,它们改变轨道分散铁轨合并铁轨,在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鸣笛而过,在每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里尖啸而过,在每一个遍布月光每一个黎明破晓前呼啸而过,扯着漫天的大风,这个庞然大物钻进隧道通过无限的旅途。然而人的路途就这么短。短到几尺长的距离,走几步就能走完。
他将铁轨的事描述给炼狱听,靠在炼狱的肩头享受来之不易的温存,把经常来往的列车描述得乱七八糟,让炼狱听了直发懵。
炼狱问:“你见过那几节长长的列车吗?”
“我没见过。”
“你可以去试试看,列车是很方便快捷的东西,它便利了太多人的生活。父亲和母亲曾带我和千寿郎去过乡间,那是个夏天,四周长着茂盛向日葵的田地,中间就横着一条你所说的‘黑色的长蛇’。那时候,向日葵粗大的茎叶盖住我的头顶,我和千寿郎在向日葵中忽然走散了——”炼狱忽然住嘴,急得炭治郎凑到跟前问:“怎么了?炼狱先生,然后呢?你有没有找到千寿郎君?”
“灶门少年想知道?”
“想,我想知道!”
炼狱眼睛一转,扭过脸一副作弄的姿态,“我忽然不想告诉你了。”
“炼狱先生吊人胃口!”
炭治郎心里那股迫切劲儿使他伸手掰过炼狱的脸再转回自己,他仰着头,炼狱被迫低俯的下巴差点儿戳到炭治郎的额头。两人僵持不下,太阳样儿的发梢亲吻炭治郎的脸,痒得炭治郎哼哼直笑,连笑容都挠着眼睛,挠得炭治郎在炼狱怀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扭起身子拍拍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越是盯着他,他就越要穷追不舍。
兴许是盯得有些窘了,炼狱收回目光转而点一点炭治郎的鼻尖,慢慢地叙述:
“……我没有找到千寿郎,那片向日葵地太大太大,最后连我都找不到出路了。当时整片土地安详静谧没有一点儿声音,云朵如同石头般嵌在空中,天空呈现出大海的色彩,只有夏天里溽热的风刮过辽阔的大地。我拨开向日葵往外走,好不容易发现一条路,以为走出去就能沿着路找到家人。但是当我走出去之后,只有一条无边无际的轨道。
“我没有见过铁轨,起先和你一样以为是黑色的长蛇劈开了两边的远山。铁轨一直睨着我,我呢就一直杵在原地,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等我。那天我在铁轨边踅来踅去,直直走到最远方即将看不见来路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列车的鸣声,一辆列车就在远方笔直笔直地伸过来。我记得列车里满载着乘客,我看见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幸福的笑容,我也笑了,有列车经过就说明顺着它走能找到站台。我跟随车跑了长长一段路,到中途听见‘哐’的一下,列车的窗户打开了,从里面传来很嘹亮的声音,但由于逆着光我实在看不清,找不到究竟是哪列车厢开的窗户,更不清楚那道声音来自何方。
“你猜他当时在说什么?
“他说,继续走啊——杏寿郎,往前走,继续前进哪——!”
日月不换天,到如今,换灶门炭治郎独自走到铁轨旁的高坡俯瞰平原上的白雪,白雪中的“黑蛇”。他没有弄清炼狱杏寿郎口中的声音从何而来,那道声音经由炼狱的描述被蒙上神秘又传奇的纱。炼狱后来告诉他,那天见到的铁轨和听到的声音不过是他睡倒在向日葵田地里的一场梦。
那是梦?
炭治郎眼看两条钢轨横过大地,这钢轨是从远方笔直地伸来,经过他们偏僻的小镇,接着又从这里伸向另外一个更遥远、更曲折、更古老、更繁荣、更华丽、更喧嚣的地方。那是一个时代的召唤。
在通铁路的最初的日子里,不止一人趁着炭治郎上镇卖煤炭时撺掇他一块儿去抗议,他们对于炭治郎不满铁轨的印象大概仍停留在消息传到山上,炭治郎手里的肥皂脱落掉进水里的瞬间,他们对于炭治郎对列车的态度不甚关心,最注重的还是自个儿不爱乘坐列车的事实。那天的煤炭卖得极其艰辛,一个镇民买一次,炭治郎就要说一次自己对列车的看法,最后停在路边的茶水摊喝了两大壶水才喘过气来。可他刚喝完,就又有人围拢过来……炭治郎不认为自己对政府修铁路的事有多大的话语权,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人罢了,大家却说,不对咧,我们都听说你身上的伤是杀鬼留下的!你说的话肯定有份量!他“咕咚咕咚”又灌下一壶水,向围过来的人解释道:我的话没什么份量!铁路会便利大家出入,一定要去尝试!说罢了不得不将那段乘坐过列车的经历搬出来,给大家科普列车的利弊,这才得以脱身。
后来铁路建成他就明白了,最开始嚷着不想坐列车的那批中青年现在坐得比谁都积极,但凡出行不坐列车,如同抽走了他的筋骨一样走不动道,一定要坐列车才行。
炭治郎听了炼狱给他讲的故事决心走出镇子往南边前进,决心要看一看那条铁轨。第一回他拽紧了箩筐肩带走到铁轨边上,即将临近的时候,西斜的太阳突然晃得他看不清路,扑通背身摔倒在地,天地翻了个面。他仰头看见眼睛缝里的那条铁轨,铁轨后那轮沉下去的红日,豆大的眼泪率先迸发而出,一颗一颗流进耳朵里,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往家里奔去。第二回来前,他特地告知炼狱自己要去看列车了,结果到了临门一脚的工夫还是半途而废、无功而返。第三回,他也就是在夜里听见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才追到那头,那声音说:“快走吧,别回头!”
现在他勉强接受了列车碾压铁轨的轰隆声,接受了蒸汽鸣叫的尖锐声,听取炼狱的建议时常到铁轨边走走。他捧着三色丸子往常去的高地走去,脚下踩着长长一串滑上滑下的黑脚印,高地平坦,除了冬季有雪覆盖而显得稍有生机外,其余日子里连杂草都不长一根。碰上连天下雨的时候,上下路极其泥泞,炭治郎走个来回就能弄脏裤脚,他甚至还玩过爬到半路滚下来的游戏,摔得满身泥巴躺在水里傻笑。到了冬季,上高地的坡面铺满没过脚踝的雪,他得拄根棍子前行,往往爬到半路就得歇口气,坐下来揩干围脖里的汗,久而久之通往高地的路就渐渐布满了他的黑脚印。
这回炭治郎明显有力气了,小心地把丸子揣进兜里,快速蹬开五步,抓着棍子的右手颤颤巍巍,他猛吸一口气,忍着冬天里呛肺的冷气换了条腿跟上去,终于勾到了高地的边缘。他放下空箩筐,放下木棍,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碎布料缝补成的薄垫子铺平坐好,摸出挤得微微变形的丸子,还有余温,急忙往嘴里塞了一个。
车站里看列车和在高地上看列车感觉完全不同。山下的地势大部分低洼平坦,不像山间遍布着椎骨似的突石,大片大片柔草顶起了雪的海洋,大海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澜。与无限列车相比,这趟列车经过的地方大都是乡间和县市,所过之处不及无限列车途经的繁华状貌,炭治郎除了观察每一辆过往的列车,就是眺望更南方。在那里,小山低调如同谷仓隆起,无数座小山连绵起伏异军突起裁断了远方的天空,自东而西逶迤地横亘在眼前。它的底下就是那条自东向西的铁轨。那个夜晚梦一般的遭遇令炭治郎格外留意,他每天都来就是为了再听见那道从苍天之上飘来的呼唤声。“快些走,别回头”究竟是谁说的?这句话为什么从炼狱先生的梦中跳进了他的现实?现在究竟是梦寐的虚幻还是真实的人世?
“走快点,跑起来!”
“别——回——头——哇!”
炭治郎“噌”地站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四处张望那声音的源头,他探着头猛嗅到一种熟悉的气味,抓起箩筐摸着石头往下狂奔。
他走哇走,跑哇跑,终于见着那个追着列车呼叫的年轻人,大喊一声:
“铃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