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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莲生 铃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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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回来当天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天气。这是一个大风天。地缝里的细碎沙子尽数给刮得飞了出来,草呢,是开得很颓败的,全然没有一点高兴样子,蔫蔫巴巴地歪斜身子,看上去像个忧郁的少女。天阴沉沉的,浮游着一股冷气,往往到了中午一天里散不去的湿气冻气冷气就趁着这时候迸发,一股一股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铃木回忆中那张年轻的脸又飘了出来,他对灶门炭治郎的过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这回抱定必问的决心踏上回家的路途,背负着家族的希冀迅速归来,在小镇上所有人的注视下闪亮回乡。他的身上具有小镇镇民不具备的华丽,具有村民从未拥有过的眼界,他谈吐时喜欢眯着眼睛看人,觉得这样才能把一个人看清,他想小镇与东京那等大都市简直天上地下,要是不回来,真要以为全日本都发达了。
炭治郎仍旧乐于走进街头巷尾之间,背着满满当当的箩筐用他嘹亮的吆喝声贯穿镇子的直街,只消他打开声音开始呼喊,镇民便清楚是山上灶门家的人来镇上卖炭了,纷纷拉开门你一言我一语地要买炭。不出半天,炭治郎背着他空荡荡轻飘飘的箩筐再次从街尾走到街头,竖起耳朵仔细听有谁在喊他的名字需要帮忙。对于这些事他感到乐此不疲,做完活儿转眼看见哪家人面上的笑容,这才背上箩筐心满意足地走了。他每天摸黑下山,隔天黎明返回家中,继而把翌日需要带下山的煤炭拾掇好,除此之外到周末必打扫一回家里家外,到月末或重大节日必定扫墓,整座山或者说整个镇子都遍布了他的脚印。
起初,祢豆子、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尚在家时,家里总是非常不平静,伊之助和善逸的吵闹声挤满了他的耳朵。直到大了些后祢豆子与善逸去了东京成家,伊之助也逐渐搬出去,家里的声音就渐渐剩下麻雀声了。善逸离开前曾提议炭治郎跟他们一块走,他连夜在镇上买了一袋白粉末,第二天善逸起来发现炭治郎在灶门家门口的坟地前框好了一块狭小的方地,看他轻轻拍了拍每个人的墓碑,越过阶檐摸了摸屋子中央的刀镡,就此打消了提议的念头。现在善逸和祢豆子两人时常回镇上看望炭治郎,祢豆子为了能和哥哥多待一会儿,有时候干脆住上小半个月,到临近新年的时候更不厌其烦地写书信告诉他今年回来的时间。
今天他照常背上空箩筐准备回山上去,路过镇口撞见了提着行李箱下车的铃木,他睁大左眼从一片朦胧之中捕捉到熟悉的影子,再嗅了嗅,终于确定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铃木,挥了挥手。铃木见着他一成不变的样子,原本与车夫说话时高高昂着的脑袋默默低垂了,直直盯着炭治郎轻盈的笑容,跑上前问他:“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炭治郎指指空箩筐说:“是啊,虽然大家都用上瓦斯灯了,但是还愿意买我的煤炭,也能帮帮大家。”他的目光移到铃木的皮箱上。
“你还是这样,一点儿都不改,老是爱关心别人。”铃木的目光始终在他缺缺的右眼边打转,不晓得是看好,还是不看的好。
“助人为乐,最后自己也会得到回报呀。”
炭治郎那张笑盈盈的脸朝向铃木,看得他咬了下舌头,磕磕绊绊扭转话题:“炭治郎,上你那儿玩几天怎么样?”
“当然可以!可我闻到你身上有着急的气味,真的没问题吗?”
“不着急,不着急,”炭治郎转身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走去,铃木颠了颠箱子,扣紧帽子追上去,“上回匆匆借住,还没时间闲聊呢……”
“铃木先生很喜欢听故事嘛!”
通往云取山的路很崎岖,与铃木初次遇见炭治郎那晚的记忆慢慢重叠。上山前炭治郎为铃木折断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当作手杖,而他独自一人扶着箩筐肩带向上走,没多久便开始喘气。炭治郎的身体跟铃木手中的木棍一般结实,无论铃木如何掰折,那根黑色的棍子都纹丝不动,炭治郎肩并肩走在旁边,腰杆挺得那样漂亮挺直,不知道的恐怕都以为他的腰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
山上的积雪比镇上的多得多,比东京里的更多。山上的风却暖和和的,炭治郎走在微风里,脸早被风捂红了;东京的风依旧是冷森森的,纵使即将入春,还不见得一丁点儿的暖气。若是放在他从前待在镇上老家的时候,家里的炉火是不会断的,铃木能够像是活在热带似的打赤脚。如今却不行了。好歹街上密密麻麻排布的屋子能给他带来一点拥挤的温暖,墙与墙之间的距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那么近又那么远。东京中心的建筑早已摆脱了旧样式,抬头向高处走,水泥的,青的砖,白的墙,一幢又一幢;冒烟的大烟囱,丁字式架起的胖水塔,以及带有长围墙、日夜轰轰响的大厂房,一天天多起来。工业化的味道已深入透彻。身居围墙之中,望着那一方窄窄的天空,往日牧歌式的生活已一去不复返了。
炭治郎的雪靴发出了“吱嘎吱嘎”的乐音,他挥一挥手,叫停了埋头走着的铃木,轻轻说道:“我回来了。”铃木拄着木棍停在灶门家门口,眼睛里挤满了墓碑的铅灰和洋洋洒洒的红色枫叶,呆望站在门口的炭治郎。
铃木来的第一晚雪太大风太急,早上走得太快,天还没亮,雪又盖满了天地,自然没看清楚灶门家门口成排的墓碑。现在他看清了炭治郎为什么来往常一个人,看清了这个向来在他心里大雾一样的年轻人。墓碑共有六个,顶面盖着一头雪,墓碑后每块分隔而出的土地都大得能够躺下两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而最靠外边有一面用白粉和炭粉提前洒出来的地块,铃木粗略估计只能勉强躺下一个中学生。坟墓虽说是坟墓,然而不见空旷,更不见枯草。炭治郎放下箩筐后便从门口的箱子里取来小铲子,蹲在墓碑前虔诚地擦干净了顶面的雪堆。
墓碑上刻有几个小小的字眼,分别是:爸爸、妈妈、花子、竹雄、茂和六太。
炭治郎朝他抱歉地笑了一笑,指说:“不好意思,现在我得先打扫家人的墓碑和门口的枫树。铃木先生要是觉得冷,可以先进屋子坐坐,我很快就来生火。”然后,他拿起一把粗大的剪子靠近不远处的枫树。
说来也怪,这个季节不应该有红得如此厉害的枫树,灶门家门口这棵树却满树满树红艳艳的要燎烧了天。铃木曾在书上念过一句中国的古诗词,说是“东风夜放花千树”,花不像花,树不像树,东风是冬风,花是枫,树是根,根是人。炭治郎靠近了枫树走不动道,剪完了枯叶抹走了雪,还是不肯离去,头挨着环手抱紧了树干。
这时铃木便悄悄地躲进屋里,正屋里的日轮刀睡在桌台上边瞧得他心痒难耐。那刀镡扣在刀上,剑士一样端坐着盯得他很难放松,直到炭治郎进屋来烧火,注意到铃木依旧与那把日轮刀面面相觑,这才开口:
“铃木先生如果对那把日轮刀很感兴趣,可以拿下来看看。”
“与其说是看刀,不如说……我很好奇刀镡的形状。”他说,“但这把刀应该是你的传家宝吧?”
“不,不是,”炭治郎“嗤嗤”地捂住嘴,笑音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刀过去是我的,但刀镡不是。”
“你的刀!”铃木震惊,“你多大啦,怎么会有佩刀呢?”
“我可能有二十岁,也可能有二十四岁了。总之在二十多岁左右,最近几年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得用什么东西记下来才行!”
“既然刀镡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
“你难道认识其他剑士?”
“我看你身体很好,是不是受过训练?”
“你现在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别急、别急,你问得太多太急啦,我得一条一条慢慢回答。”
铃木站在刀前将手在衣袖两边擦抹干净,恭恭敬敬取下日轮刀拿到两人面前。
“你之前是剑士?”
炭治郎沉吟半晌才说:“铃木先生之前跟我提过‘鬼’,对吧?鬼是真实存在过的。很多年前我的家人因为鬼离开了我,我的妹妹当时还有一口气,变成了鬼,我带着她想找到使她变回人的法子,并且还在寻找杀害我一家人的真凶,最后几经波折加入了鬼杀队。”
铃木闻言吓了一跳,他听闻过,只是不敢相信恶鬼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么,你的手……”
“我的手很好,我的眼睛也好得不能再好,只是体力不如从前了而已。我回到老家以后听人们常常这样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拿过刀抱在怀里,低眉垂头依着刀镡,“可过去的事真的能过去吗?铃木先生,你认为过去的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过去的事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是我和大家的缩影……如果我不记得他,将来还会有谁记得他?”
多年来镇子上老人口中的传说并非笑谈,有些人的死更非阴差阳错或是奸人残害。铃木的目光再次流转至炭治郎那只残缺的眼睛,那只干枯如树皮般的胳膊,他还想问更多却不知从何问起,他还想知道更多却不知从何得知。有关鬼杀队的种种,社会上既没有报道更别提传闻,现在恶鬼绝迹,若不是炭治郎主动提起,他压根就不会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
铃木回老家前在东京居留,日短的冬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东京的街市呈现出夜景的缤纷。最热闹的大街两面的店家纷纷点起了电灯,吃饭的顾客坐在屋里吃着饭的余粒,外面的行人都是呆呆地游走的样子,嘴里充满了政治的闲谈。有女人路过扑来脂粉香气,路过的行人只管瞧罢了她,很快嘴贴着耳朵在那里窃窃地笑着。到了乡下镇子上,提了管烟枪在路中央漫无目的地走的,和繁华市内游走的小市民几乎没什么区别,大约还有力气的,又在口袋里翻找出一点闲钱,走到有女人香水气息浓烈的地方猛吸一口,大摇大摆地把日元拍在前台一字排开,一副沉沦的姿态。再说那高大城市里卷起的风波,农村乡间米的灾难[ 【农村乡间米的灾难】指1918年(大正八年)发生的“米骚动”。],数年前大地震之后的余韵,狂热的知识分子与政客们的斗争……皆历历在目。铃木转眼看清坐在他面前的灶门炭治郎,看清他举起的一双红艳艳的眼睛里的纯粹,看清他手中斩杀世间恶鬼的刀。
“你们杀鬼是为了什么呢?”他悲哀地叹了口气,“我不想问了,炭治郎,我要回家了。”
铃木顿然失去了关顾炭治郎回话的意味,自顾自走出去,门外那棵漂亮的枫树再次闯入眼帘,他不禁想回头看看炭治郎的表情。迎面的日光照在炭治郎宽敞的额门上,他静悄悄坐在那里似乎就是一尊优柔的活菩萨,怀里抱着的火焰形状的刀镡莲花一样托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