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是一件难事》秦始海夫诸

5、长梦 信里“

　　信里“父亲病急”是用来骗我的，我反应过来想走，却已经来不及。我还是往家住了几日，心里心外却怎么都与家里那几个人讲不和，只觉得孤苦伶仃。天气已将近一天天的清冷起来了，早晨母亲催醒我转头翻身看见窗外的残梅凋零在雪中的样子，自知胸腔里那点不合气，却还强迫自己到窗前去看一会儿。那时候，伴随清晨啁啾的鸟叫声，灶门远远地从山头走下来，走过我的窗前。他的面庞自然还是一如初见那般清秀的样子，残疾依然相伴相行。灶门每次经过窗前，我势必要躲到窗子底下紧关上窗，不敢听他嘹亮的叫卖声。
　　我的眼前总浮出告别那日，刀镡托着他下巴的画面，影影绰绰犹如莲生的脸。随即而来便是学校里那些光荣的卫道士的嘴脸，想到这种人居然在社会中有立足之地，并且还多得可恶，我便想发疯，明白又犯了歇斯底里症。
　　而我并非头一回不敢看这类人。最初到东京，我的朋友实在少得可怜，又是因为从这地方走到东京去的，所以见了一般同学只是胆怯而不敢交流，恐怕身上的穷酸劲儿被人闻见。念书的首月，竟不敢与同学攀谈一句话。走在路上，若是听见有人在笑，都恐怕是在笑我的。所在的经济科内恰有跟我一样时而遭人嘲笑的人，他是一头金黄的短发，叫我妻善逸。他对于那些嘲笑却只当笑话计较和打发，并且有一位时时来看他的长得尤其漂亮的女友，生活真使我羡慕。
　　我和他的交谈始于听闻我与他的朋友来自同一地方。我们借着春天的时候相约一块儿骑车上街去看樱花，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不去上野，自然还有别的去处，樱花倒也是烂漫的。我妻骑一辆车载着他的女友，我单独骑一辆，共同到F街的M公园赏花。介于我妻乃侨居东京三年人士，我乃走读东京三周人士也，所以路是我妻带，我并无异议。那日骑车出去，学校至F街的路沾满了清新的泥土，昨夜刚一阵雨过，初晨的淡白的曦光，同春中清清的微风，都把人的心情吹得很惬意，净碧的长空，抱拢远山的绯红的轻云，一线的淡云遮覆了隐隐可现的富士山。我妻穿黑领诘襟，女友则一身和洋折衷的新洋服，我还是习惯穿便身的衣服，因此我骑行只管盯着行驶的路，不抬头了，以便看不见他人的眼而显得自己太突兀。
　　F街附近是人迹罕至的样子，大约我妻还是侨居东京三年人士的缘故，M公园这样不常见的赏樱地居然被他找到了。眼前漫山的粉云从一条斜侧的小径有意识地爬到山上去，直爬到半山腰窜云的位置终于停了，太阳光已在几棵樱树的枝头同金粉似的洒了下来。这时我胸腔中的呼吸并跟着骑车的动作活跃了，褂衫背后冒了薄汗，我想，假若我之在于老家，或者也能带着他们共同走走的。然而转瞬间我又想到家里的人事，镇子上的人事，心情终于沉了下去，停摆在路边。
　　我妻见我停了跟着停下，上下多看了我，问道：“累了？”
　　“离学校很远了，大约走了两个钟头。”
　　女友回头一望，听到我们的谈话，“哦，居然已经走了那么远。”
　　“我看前头有个居酒屋，到那里歇歇脚。”
　　谁都不便拦住我妻的提议，毕竟他是最了解这附近的人士了，听他的意思似乎还有想要吃些东西的想法。他年纪轻身上有种莽撞劲儿，不晓得怎样做好，怎样做不好，于是乎只将车很快骑出去，影子变成太阳的微光之中囫囵的一片。
　　居酒屋人声稀疏，我们等候餐食上桌时，外面忽然来了一阵雨，落得稀稀拉拉。我妻女友看见我拘谨的样子，忽然一笑说：“铃木君，别太紧绷啦！没想到你和我是同乡，往常你或许能看见善逸和我出入镇子。”
　　“说来真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印象。”
　　“灶门祢豆子，我是山上灶门家的长女，我哥哥是在镇上卖炭的那位。”祢豆子笑说，“你应该知道他，他的嗓门最大了。”
　　两周前回镇上我确有遇见一位卖炭人，并且还上到他家歇了一宿。我看看我妻与祢豆子，忽然多嘴问：“我是知道灶门家的，听说他的妹妹已经嫁人了，但你们现在怎么还是交朋友的关系？”
　　祢豆子的嘴角当即扯出一丝羞赧的笑，举起我妻的手，骄傲地露在我眼前，“我们是订婚。等善逸结束学业后，哥哥二十五岁前，我们总要回去完婚的！”
　　“好了，祢豆子，拜托你去外面看看自行车有没有被雨淋湿。”我妻双手合十对祢豆子做诚恳的表情。她瘪瘪嘴，似乎还想多跟我说说话的样子，可无奈我妻的请求，掀开帘子走到外面去了。我妻瞥了我一眼，“你见过炭治郎？”
　　“见过。之前有人托我给他送东西，因为晚上风雪太大，他还留我住了一晚。”我心里疑惑祢豆子为何着重强调二十五岁前完婚，接着问：“为什么一定得是二十五岁之前完婚？”
　　我妻手上拌面的动作猛然一停，他神情复杂地望向我，眼里似乎还有埋怨和不解。他的眼神飘过来仿佛狠狠地剜了我一下。
　　“你的的确确与祢豆子同乡？从小到大都在那里生活喽？”
　　我迟钝地摸了摸面颊，觉得脸上实在被盯得燥得慌。
　　“很多年前镇上有鬼出没，夺走了一家人的性命，你难道没有听谁谈起过？”
　　我移开了视线，不敢直视他。他哀怨的语气就像在埋怨我不该不知道这桩事。
　　“炭治郎得了罕见病，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妻的声音消减而去，好像多不情愿谈起炭治郎的寿命似的。他捻起筷子挑面条，迟迟不下嘴，白花花的面条在他手里快被挑烂了，我看他挑起的分明不是面条，而是他那双宽大的眉毛，“他这个人这辈子都不懂得为自己考量，整日把长男长、长男短挂在嘴边，十五岁前为家人和炼狱先生，十五岁后呢？还是为了家人和炼狱先生。到如今便说要守着屋门前那几块地，自己将来也要睡在那里。这些话他从来不敢和祢豆子说，害怕她担心，把后事都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那顿饭我吃得大不舒服，祢豆子稍后赶回来同我妻抱怨了几句天气不好云云，约定下次出门得选个好时候，她大概不知道我妻和我之间曾爆发过一场无声无息的“战争”。回去的路上不很太平，又是闹罢工的工人轰隆隆地一拨接一拨地过街，路边的人都躲得很开，我看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涨着红红的血，两道眉毛直竖在那里，脸上铺盖一层没有光泽的青灰色，鼓满了青筋。一见到我挡着路了，“嚯”地叫了声，露出两大排雪厉厉的牙齿，把我推到一边。
　　我妻见了这情形，连连摇头，载着祢豆子迅速消失在街头。
　　我是自诩不与学校的卫道士同流合污的，可形单影只不得不叫我与卫道士们再近些。我未必不在无意之间成了卫道士，所以见到炭治郎的眼睛，打听到他的残疾是因为灭鬼，现在这情形不得不使我羞愧难当。
　　“喂，还不起来？早过了晌午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母亲的人影倏忽飘至门前，我倒吸一口凉气，穿好衣服猛地推门跑出去，看见那一张惨白的妇人脸不禁大叫一声：“人——鬼呀！”哆哆嗦嗦地搂紧衣服疯跑出门，鞋也来不及穿。
　　昨夜一阵雪，冬天是有牙齿的，北风呼啸，狗咬一样扯过我的脸。镇上凄惨晃白的天空花里胡哨地贴满了云，我一面觉得冷，一面觉得那个孤苦冷清的巢穴绝不能再回去，所以路上不管不顾脚底冰冷跑到镇子边缘直到能望见铁轨的地方，再管不上旁人怪异的目光。什么继承，什么家庭，真要将我逼死，逼死我了就高兴了！自然我是不愿意和他们说一家话的，自然我都清楚明白这是一群可恶可憎的人！好不容易跑到东京，还是被传召回来了，要是我有钱也不用受他们摆布，要是我有钱就给我的朋友们盖高楼，做研究，办演讲，学艺术，听演剧，好好谋一份差事成大业，为众人谋幸福。可是都怪世道不好，气运不好，处处倒霉，碰钉子，事业和学业一到我手上就糟践得一塌糊涂。我们整天在天上计划，而整天在地下妥协。我们整天只会叹气、做梦、苦恼，活着只是给有用的人糟蹋粮食，我们是活死人，死活人，活人死！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变成人，人不死也是鬼！
　　路上变幻着迷离的色彩，风声里夹杂着学校宣传语“这真是个好时代”的幻音，我追着太阳希求能越跑越远，一路上摸爬滚打摔得头破血流，衣服磕破了几处，伤口往外淌血。然而我就是感受不到地向远方一阵轰隆轰隆的响声追去，我知道那是镇子边缘的铁轨，我这个“边缘人”该去的难道不就是边缘吗？它轰隆轰隆的响声像是呼唤我似的，我追到那个庞然大物的屁股后头看见列车车尾的扶手，那里结满了霜花，霜花结满了冰晶。回来时我没有坐列车不过因为信中提及不允许我坐列车，不坐列车回来算什么东京来的人？我是从东京来的，是漂泊的，那辆车就是我回家的车。
　　啊呀！列车，别走哇！
　　“走快点，跑起来！别走，别扔下我！”
　　铃木从家中狂奔至镇南，这个疯子似的青年在他人肆意的注视和揣测下跑了将近一个钟头，脚底蹭满了粗糙的雪粉，亦步亦趋地无限靠近那条象征生命之线的轨道，以为看见列车就能就此远走高飞。可他没有顾及狂奔的脚已经到达极点，眼看要抓住车尾的扶手了，“砰”的一下，他像掉进井里的石头一样悄无声息摔倒在地，四肢僵硬。高处的炭治郎听见耳熟的呼喊声，以为是梦中的呼唤穿过现实来寻觅他了，转眼却发觉是没穿鞋的铃木追着列车，他熟稔地滑下高地企图拉住铃木，可惜铃木率先倒地不起，在雪中不停地打哆嗦。
　　炭治郎麻溜地脱下最外层的衣服裹住铃木通红的双脚，再盖住他发颤的身体，往他嘴里灌热茶。铃木喝了半瓶热茶倒呛几口气，回魂般地翻了个白眼，他的手上还保持想奋力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回过神来，使劲儿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这才彻底回魂了。铃木长长地吐了口气，发现救自己的人正是炭治郎，一时不知该如何道谢，也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歇斯底里症的症状。
　　炭治郎摸清楚铃木掌心里的温度，扶他起来，半面忧心半面着急的脸望他，“铃木先生还能走动吗？我可以背你回镇上。”
　　他合起眼，拽起炭治郎的衣袖，“我只想去你家坐坐，现在肯定回不去的。”
　　“那么我背你！”他当即在铃木面前转身半跪下，那条能使点力气的胳膊在空中摆晃，发出邀请。大抵是没等到铃木的回应，炭治郎回转过来面向他，包紧了铃木的脚试图捂热些，“你的脚现在走不动路，得回去先烤烤火擦擦药才行。”
　　“对你不住，老是在麻烦你。”
　　“没关系，来吧，我背你回去！况且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找你，上回的问题没有结束，我回去想了很久，打算说清楚我的答案。”
　　“什么问题？”
　　“‘你们杀鬼是为了什么’。”
　　炭治郎托着铃木朝前趔趄，可很快他就跨开步子稳定住了，像过去许多次托起祢豆子那样先歪歪斜斜地走出去几步，喘口粗气，用他那只残疾的胳膊微微托着铃木，身子朝前倾，叫铃木的重心全压在背上。他的眼睛努力在成缝儿的眼皮子间扒开一条回去的道路，莽莽苍苍的镇边远看而去一望无际，在这样的大原野中要找寻回去的路就犹如在雪堆里找缝衣针。如今炭治郎的视力急速衰弱，身上各处地方伴随着二十岁的到来后都变得衰老无比，即使定期到栗花落香奈乎那儿检查也无力回天。记忆力衰退，器官衰竭，走路缓慢，夜里梦游，所有老人常有的症状渐渐出现在他正值青年的年纪里。今天做的事明天就忘了，手上提着水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一到阴雨连绵的日子他的骨头就森冷得厉害，蜷在被炉里动弹不得，并且步速变得越来越缓慢。祢豆子和善逸回来看他，三人约定共同出门上街玩去，炭治郎没走出几步便跟不上善逸的步伐，祢豆子叫了几声“哥哥”才发觉炭治郎的影子已经变成身后一个点了。到早上，他要么睡在灶台边，要么睡在墓碑前，要么手里捻着笔，要么胳膊底下压着纸，仔细想来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究竟是二十几岁，由于年岁逝去太快太久干脆不愿记录。约莫在六年前送走了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灶门家门口的枫树约莫红了□□载，家人墓碑前的雪约莫扫了九次……约莫约莫，一切都是时间的粗略估计，即使买来日历，还是能够遗忘当下流动的时间。
　　到底是他遗忘了时间，还是时间抛弃了他？
　　时间真是不等人的东西，一旦发狂了，便跟野狗似的狂奔。
　　灶门炭治郎弯弓似的腰把镇边平原的雪地踩出了一行又一行的脚印，时间在他心里变成流动的川流，趴在他背上的铃木绷紧了身体，攥紧他的肩膀。
　　“铃木先生，我还想问问你……刚刚你有没有喊出‘别回头’？”
　　“什么别回头？我没有说。”
　　“难道我又听错了？”他听见炭治郎发出“嗯”的疑惑声，耳朵上的花札耳饰转了过来，“最近，我常常听见有道声音在耳边喊‘别回头’。这声音会出现在任何时候，干活儿的时候，扫雪的时候，下山卖炭的时候，甚至于在入睡的时候也常常听到这声音。可是究竟为什么叫我别回头呢？我始终搞不明白。
　　“我在炼狱先生那儿听过一个故事，他也曾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他说天空如同大海般沉静，花田围着太阳转，在列车的呼啸声中乍然听见了一声从上空传来的呼唤：向前走，别回头。”
　　“等一会儿，”铃木的脑子跟不上炭治郎的语速，他抓紧拍炭治郎的肩膀，“什么别回头，什么声音，‘炼狱先生’又是谁？”
　　“炼狱先生是……”炭治郎顿了顿，“是活在我心里的人。他是鬼杀队的前辈，是‘炎柱’，我们之前还一块出过任务。现在都好啦，祢豆子不来找我，我就上到炼狱先生那儿陪他说说话。哦！我家门前的那棵枫树好像就是他种的，在我和祢豆子回到家的第二年，那棵树苗从天而降，出现在家门口。”
　　“你们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哎呀，已经走回镇子里了。我知道附近有条近道——你不回去真的不要紧吗？”
　　“不回去，不回去！”铃木顺势扎紧了炭治郎的围脖，四周的风吹得可大，“哎，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炼狱先生？我还没有见过除你之外的鬼杀队的剑士。”
　　炭治郎笑了一下：“炼狱先生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那会有多远，现在有什么地方是我们不能到的？”铃木说到这儿，得意地挺起胸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哪一个都能带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地上跑的是汽车和列车，水里游的是轮船，天上飞的是什么？”
　　“是飞机呀！美国人发明的东西，可方便了。”
　　铃木每说一句，炭治郎的头就点一次，或者说一声“是”。铃木的话他早在外出回来的年轻学生身上听过了太多次，至少在善逸和祢豆子口中已听过不下五十次，譬如轮船飞机譬如经济结构譬如市场价格，譬如德彪西和贝多芬譬如女子的广播卷譬如竹久梦二与高畠华宵，但他还是常听常新。他很乐意在身边那些亲人朋友们的脸上捕捉满足和幸福的笑容，然而他今天听见铃木洋洋洒洒带着骄傲的意味的话从背上传来，心里忽然有了他心：地上跑的是人类，水里游的是游鱼，天上飞的可不就是太阳和月亮。水里游的是游鱼，因为他在夏天时最喜欢到溪流边玩水，游鱼在那时穿过脚间，柔动的鱼身拂过脚背；天上飞的是太阳和月亮，因为太阳一直照着我们，月亮一直照着大地，天底下无数的人从它们眼前走过，大地上的太阳在等待谁呢？江上的月亮在等待谁呢？炭治郎抬起下巴示意天空中正热烈的那一轮圆，说：
　　“有些地方是现代工具无法抵达的。铃木先生，你可不要笑话我，我去过最富丽繁华的地方就是浅草寺和游郭，坐过最华丽的东西就是地上跑的列车。炼狱先生和我的距离，就像太阳和我之间的距离。”
　　“你说的话真玄乎！”
　　铃木在炭治郎身上晃了两下，怕炭治郎背不动了吓得要下来，偏生炭治郎是个牛脾气，答应做到的事绝对不反悔，两个人就在半山腰间吱哇乱叫地打起嘴仗。你说说我，我说说你，谁也不让谁，这样吵了半晌，铃木抬头看见山地底下开始升上一层满白雪盖头的红枫树，兴奋卖力地从炭治郎背上挣脱下来，往前头奔去。炭治郎的箩筐在铃木跳下来的瞬间就被夺走了，他仰头长舒一口气，拖起沉重的步伐临到家门口，环手合抱住红枫树呢喃：
　　“我回来了，炼狱先生。”紧接着又说，“欢迎回来，炭治郎。”

　　“欢迎回家，灶门少年！”
　　炼狱的半个脑袋从拉门后探出来，不知是不是屋内煤火不足的缘故，鼻头顶端齐刷刷冒起了苹果红，脸颊边冻得有些干燥掉皮。炭治郎进屋合紧拉门，尚未转身就被炼狱抱了个满怀。屋里虽冷，可炼狱身上热着，炭治郎自己身上还有外面的冷气，试图挣出炼狱的怀抱，可他抱得很紧，炭治郎挣脱不开。
　　炼狱松开手，转身往屋深处的拐角走去，高大的身形即刻消失在幽暗的拐角里，带着一阵雪的冷味，一阵花的芳香，一阵尽可能大的柴火味走远。他回来时天已完全地黑压下来，加之雪又下得那么大，庭院里的绿植都铺盖压灭了鲜艳，唯独那棵高耸的枫树仍然显着丁点的红。没有月亮的晚上，一切都是盖着静谧悸动的薄被。炭治郎挂好围脖脱下外套，在门口跺干净鞋底的雪，换上家居鞋追着炼狱的方向走过拐角，随即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和烦躁，烟味和躁气互相纠缠，在空中打斗，孰胜孰败暂未可知。那厨房的窗户一阵一阵往外吐黑烟，墙壁熏得又黑又亮不知道的以为厨房烧着了，炼狱蹲在灶台前可谓煽风点火样样都做，呛得接二连三直咳嗽，听见炭治郎进门的声音停下动作从灶台后再次探出头，火光照红了他的脸，照干了他的皮肤，他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似的站起来解释：
　　“我看你这么晚还不回来，父亲和千寿郎这几天不在家，还以为能给你做点晚餐。”炭治郎趁机到灶台跟前来检查柴火，他的眼睛还跟着，“今年冬天太冷，稍不注意屋子里就跟冰窖似的，少年可千万不能冻着。”
　　炭治郎却只在乎手中扒拉住的柴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柴有些湿，当然烧不起来了。千寿郎君不在完全可以放心交给我来做，但凡有个万一伤到身体怎么好。”
　　“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炼狱嘴上的笑容逢着炭治郎扭头过来的隐忍的面化开了。自打坦白心意这几年来，炭治郎在他面前变得有些任性，脾气与过去的少年时候也大相径庭，成年后的炭治郎虽说时常来见他，可身体总不见好，哪怕脸上总一副健康的样子，身体却先行地退化了。他还想到，半夜醒来老是看不见炭治郎的影子，这时候需要他起身主动去寻找。炭治郎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在炼狱家的门口，父亲常喝酒的屋子里，屏风后，隔间内，走廊上，脚印几乎遍布炼狱家大大小小每一处地方。炼狱发现炭治郎了就抱他起来，托起脚踝，托起胳膊，扶起面颊。他最害怕在冬天里寻找炭治郎，因为那意味着如果不及时找到，炭治郎就有患病的风险，找到了又是天寒地冻身上太凉没有温度，倘若不是炭治郎仍然在平稳地呼吸生命便当真宣告终结。
　　这些行为不是突然袭来而是早有征兆，早在炭治郎安稳度过二十岁即将步入二十一岁那年就初现端倪。二十一岁那年炭治郎找到他，滔滔不绝地跟他说明生日的盛况，不远万里而来的栗花落香奈乎与善逸和祢豆子一块庆祝他的二十一岁生日，祢豆子特地买来的蛋糕十分香甜，如果炼狱先生也在就能尝到了云云。月亮依着他的眼睛，满天满眼的星星照得夜空亮亮堂堂的，月光的轻纱轻悄悄地盖在炭治郎头上，他坐在庭院走廊的角落里碰巧遇见推门出来的炼狱，两边两角的墙壁框住了炭治郎裹夹住了他的身躯，他的身体只是薄薄的一片，脸比过去更加瘦削。炼狱杏寿郎就是在那时感到一阵不安定。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滞，尽管春夏秋冬轮转如常，可炼狱自身竟没有一丝变化，反倒是炭治郎比十五岁时高了，身体长开了，面颊轮廓比过去更锋利以至于显现出了成年男子的模样。就连千寿郎都在一天天长到该出去上学的年纪，如今大学都该念毕了，炼狱自身仍然与二十岁的自己毫无区别。这里就像是一座孤岛，与世隔绝，遗世独立，似乎无人可知。他尝试与炭治郎出门，远到北海道，近到九州岛，发现世上的一切都在变化，世界没有边界，时间仍然在走动，关东大地震时甚至还能牵挂远在东京中心读书的千寿郎。
　　炼狱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望着炭治郎面上悲哀起悲哀散只在一瞬，看他隐忍地别过去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他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我惹你不高兴了，”炼狱压低身子转探脸去，鼻尖碰鼻尖，嘴里半是忧心半是感伤地说，“让我看看，真的生气了？”
　　炭治郎把柴火一撇，反瞪一眼：“哪里敢生炼狱先生的气！”
　　“明明就是在气头上，”他绕过炭治郎的胳膊径直圈住，朝炭治郎的肚子挠痒，“明明就在生气，还说没有，还说没有？”
　　他一动手，炭治郎在他怀里宛如泥水里打滑的鱼儿，仰起脑袋彻底靠进炼狱怀中，花札耳饰在耳边笑得厉害。明火正正好好燃烧腾跃而起，火光映满红了炭治郎的脸，又是一阵烟熏，炭治郎“啊呀”叫了一声，眼里的泪滚到炼狱胳膊上。他笑着哭，哭着笑，仰在炼狱怀里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干净了。炭治郎本不愿意轻易落泪，他这一生不是来还泪的，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他一见着炼狱杏寿郎回忆抽丝剥茧出许多年前的黎明，他跪在炼狱面前无能为力地哽咽、抽泣、嚎啕大哭，之后每每见到炼狱私底下疼痛难忍的样子，都会偷偷地躲起来。
　　无限城后他头回见到炼狱杏寿郎，就是在庭院里那棵茂盛繁复的枫树底下，那是他正正好好二十岁那年秋天的晚上。飒飒的红枫遮盖了满天满地，微风中飘泊的凉意把人吹得迷蒙，炭治郎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幻之中，眼前渐渐显现出一个真实的影子，一个炼狱杏寿郎整装待发的行影。他即刻要追上去，微风转瞬为大风，真害怕这阵风会忽然将炼狱吹跑了。然而炼狱没有走远，没有离去没有悲戚没有遗憾没有消失，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目光温柔缱绻地看向炭治郎，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在这儿等了他成百上千年。
　　炼狱揩走炭治郎的两道泪痕，指给他说：“希望你能谅解我的急性子。我太着急了，着急跟上大家的变化。”炭治郎叹了口气，他知道炼狱自打苏醒后每天都会看过去的新闻报纸，企图将睡过去的几年里发生的大小事都了解清楚，还经由他的口述了解鬼杀队的事情。
　　“难得你那么晚回来，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出门走走！”
　　“是约会吗？”炭治郎举起一双憧憬的眼睛。
　　炼狱捏了捏他的鼻子说：“我发现你真是越长大越坏了。”

　　隔天早上起了很好的阳光，雪后初霁的太阳格外柔亮而温和，照在尚未消融的雪上亮晶晶、白花花的，不过多久整片庭院就亮堂了。宅子外的行人推车而过，车轱辘碾压过雪都“咂咂”的，发出一种紧实且富有安全感的声响，木屐和皮鞋踩雪的声音由远至近渐渐叫醒了附近整条街的居民。灯火亮起来了，一家一户的灯光啪一下扯亮，这家的冷白，那家的暖黄，还有一家幽幽地点燃了烛火，每户人家的窗台都落满了各自灯光的色彩，与黎明即起的熹微的晨光遥相呼应。叫卖的，打水的，晨练的，做早餐的，早起上学念书的，出门玩精心打扮的，过了这个点就都挣开被窝起来了，四周都发出了嘈杂的声音。
　　炼狱杏寿郎掩紧门，拍干净肩头的细雪，他按照往常的习惯早起出门活动，回来时炭治郎往往醒了。然而今天在回家的路上，见四周遥相呼应的漫天灯光里居然没有一盏是自己家的，炼狱一面揣度炭治郎会不会是昨天外出太累还没醒，一面还是加快了脚步，关上大门刚好听见外面有女孩子路过发出的羞涩的笑声：
　　“今天就要出门见他了，这么打扮真的好吗？我好紧张呀！美惠子，你说他会喜欢吗？”
　　“放轻松，我敢打包票他心里也有你！你们两个是‘两情相悦’。”
　　炼狱不禁低头看向自己濡湿的两肩，轻手轻脚推开那间两人同睡的屋子的门，确认炭治郎仍在熟睡后开始在庭院里踱步。他前往侧室拉开衣柜一件件数清新颖的外套，传统的西洋的样样不少，他一件一件拿出来穿上身站在落地镜前转身，感觉都不甚满意。于是他开始围着炼狱家乱走，企图在脑中梳理清楚炭治郎喜欢什么样的，他回忆遍了过去的细节却怎么也找不到炭治郎出门打扮的喜好。炼狱家的地面铺满了炼狱杏寿郎的脚印，他本打算再琢磨一阵，只要再一阵就好，屋子里忽然传来的醒觉声牵动他思绪飘散。
　　屋里没有及时点灯，在这样天色漾着半面海蓝的清晨，半轮的月光依然能照到窗棂上。炼狱径直进了走廊到窗前听着，屋里的声音忽而渐渐飘远，忽而渐渐荡来，声音很低，却保持一种能够轻而易举听见的声调。
　　“炼狱先生……杏寿郎？”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叫住了炼狱全部的注意力，他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窗前，想听听后头还有什么话。
　　“起了很大的雾，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杏寿郎先生，你又要离开我了？”炭治郎的声音极低，吐词不清晰，像是梦话。
　　“你要去哪里？好远好远哪，眼睛花了，我看不清……”一阵翻身的声音。
　　屋子里西洋挂钟的钟摆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催得他焦急想进去，又好奇炭治郎对他的想法。
　　“炼狱先生？”
　　钟摆声趋向平稳，炭治郎呼唤的声音趋向清醒，炼狱仍然停在窗前，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坐了起来。他几乎动也不动一下，忘了黎明即起前是最为寒冷的时候，忘了胳膊已冻得僵直。炼狱家外仍然有人在走动路过，时不时传来几声叮铃叮铃的自行车鸣声，卖报的小童叫唤着路过，朝他们家门口的邮箱里塞一份报纸，扯长嗓子喊道：“炼狱家的报纸到了，记得来拿哟——！”
　　窗棂后的影子叠好被褥缓缓站立，伸出手打理头发，绷直的腰即刻被浴衣包出线条。炼狱忘我地把手指放在窗前的木条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应声。他又较重地敲了两下，轻声唤道：“炭治郎，炭治郎。”
　　屋里的炭治郎乍地望向四周，确认屋里没人，炼狱是外出晨练尚未回家，呢喃道：“怪事！难道是刚睡醒脑袋还太糊涂，居然听见有人在叫我。”他终于拉亮了炼狱家的灯，暖黄色的灯罩着他的影子，扑在窗前。
　　那道影儿晃晃悠悠又一摇一摇地在窗户面挪动，忽而这里，忽而那里，飘飘忽忽如同烛影，几乎能够想象到炭治郎在屋内移动的轨迹。炼狱等得终于十分焦心，窗户就敲得更急，嘴上也就唤得越来越密，又不愿意开门去问炭治郎的梦呓是怎么回事，他就在窗前踱着步子，捏起下巴有来有回地走了一遍接着一遍，轻声焦急唤了好几声。屋内的人影顿时停了，窗户面的影子回头一张望，里头的声音半是惊喜半是惊讶地回应道：“是谁？”
　　炼狱却不敲了。他收住手定在窗前扫视窗影，想必现如今在炭治郎的眼中他也是一道人影。他在窗前继续踱起步来，木板发出安心沉稳的声调，这回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在窗框边笑着说：
　　“我是谁？你倒猜猜看。”
　　窗面的人影渐渐地放大了，只听见里面的人做了点疑惑声答他：“咦，难道是猫头鹰先生？”
　　“不对，再猜。”
　　“炼狱先生？”
　　“不对，不对。”他微微敲了敲窗框，“再猜猜。”
　　“猜不到了。”影子摇头耸肩。
　　炼狱的手移到约莫是炭治郎的嘴唇的位置，抵在玻璃面上仔细地贴着。而里面仿佛是饶有默契的样子，影影绰绰的脸靠近了窗户，快速拉开来，见到炼狱那张带着笑捉弄的脸随即也捉弄似的开口：“难道是杏寿郎先生？”
　　炭治郎显然刚醒觉，眼睛还微耷拉睁不开的样子，但眼仁里已经天亮了。他的头发乱得东一根西一撮翘得厉害，脑袋顶上还插着一把梳子，他开窗时正好碰到炼狱的手指贴近自己的嘴唇，送到嘴边哪里有放过的道理？于是往炼狱的指腹轻啄了一下，爽朗地对这个在窗外故意捉弄他的爱人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杏寿郎！这回猜对了吗？”
　　“对了，这次对了。”炼狱见状，转了个面朝向炭治郎，用手指着说，“这里，少了这里。”
　　他的余光尚能瞟见窗台底下那缸养了两只金鱼的玻璃缸在灯下发着亮，两只金鱼在水中扭摆身子，稍微一偏，鱼头不是同水草相撞便是同鹅卵石相碰，迷迷糊糊晃晃悠悠间抵到玻璃壁边，轻轻的“咚”的一声，宛如嘴唇挨近面颊，炭治郎撑着窗台同他亲吻。再完了，炭治郎却古怪一笑，忽然退到屋里将窗户关上，“砰”的一下把炼狱怔住了，他立了半晌才反应出是怎么回事，连忙冲进屋里抓住炭治郎又是笑又是闹的，闹够了笑够了才各自嘱托做自己的事。炼狱坐到炭治郎戴好帽子出来，看他仍然里头长衬衫外头小披风，下身着袴，这才特地将衣柜里和洋折衷的打扮拿出来，各自戴上各自送的围脖出了门。
　　出门时天半黑镶着点星，亮堂不算亮堂，人家的灯光足以点燃天上的街市。因为天色实在暗得不能骑车，他们不得不走到能坐电车的地方去。炼狱家有两辆自行车，一辆买于大正八年，一辆买于大正十二年。大正八年刚好是千寿郎告别炼狱家前往学校念书的时候，槙寿郎在千寿郎出远门前扑沓扑沓跑出门推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来，拍了拍坐垫和车把手，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长到快追上杏寿郎的千寿郎，说：“走吧，如今你也要走远了。”有好几回杏寿郎与炭治郎去学校探望千寿郎，那辆自行车都如影随形地陪在千寿郎身边，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崭新如常，轮胎气足车把手锃亮，无时无刻不像一辆新车。但这辆车好命不长久，大地裂了房子塌了，车自然而然就压没了。
　　“千寿郎的腰怎么样了？”出了门后，炭治郎想到久不在家的千寿郎，随口问道。
　　“慢慢恢复过来，如今能下地走路了。他扶着轮椅颤颤巍巍站起来的时候，把父亲和我都吓了一跳。”
　　炼狱说完，指向路边灯光下成排等待的人影，简易车站站台边积起了厚厚的雪堆，想在这样和平的日子里，雪一般不如何下得厉害。至于雪势之变大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雪花起初下成沙沙粒粒，慢慢飘落成大絮大絮，后来就变成漫天飞舞的鹅毛白雪，从先几年的小雪花，变到如今的飞雪，雪越大越难以看清前路，让人经常怀疑是全球的气候都在变化。炼狱后悔出门没有带伞，路过街边的商铺临时为炭治郎买了一副手套，出来天转瞬遮回全黑的颜色，朦胧的路灯光亮更加为街上附着了一层梦幻的白雾。风刮得围脖翻飞，迷糊人的眼睛，黑乎乎的前路与白蒙蒙的雪沙混合席卷，眼前便一下子是梦寐似的白花花，一下子是冷冰冰的黑色道路，偶或刮来几束嫩黄的灯光，炭治郎摇了摇头，掸去帽子顶的雪，紧紧抓住炼狱的手，害怕这阵雪会将炼狱吹跑了。人是斗不过雪的，走是斗不过，跑是斗不过，躲也是斗不过的，雪一旦闹起来能把房顶掀翻，能搅得天翻地覆。最明显的，就是能让人看不清路……
　　“炼狱先生，你在哪里？”炭治郎抓着炼狱的手，却听不见他的声音，好像他前头走着的不是一个人，急忙乱抓几下连声喊道。
　　炼狱疑惑炭治郎的手为什么总不安分地紧紧掐他，轻轻捏炭治郎的小指头，擦干净炭治郎脸上的雪水说：“不用怕，我就在你身边。”
　　炭治郎反复确认炼狱确乎仍在，语气终于舒缓：“不好意思，我好像很害怕您会突然走似的，最近老是做噩梦……”
　　“什么噩梦？说给我听听——车来了，走吧！”
　　风雪之中，一束光穿透而来，晃得炭治郎睁不开眼睛。长长的光束收拢成一颗闪点，这闪点落在站台众人的眼前，仿佛在骚挠众人的心，让人又惊又喜，又让人有点儿说不出的怀疑，尽管电车随着文明开化的脚步融入周围生活之中，但炭治郎仍然对如此庞然大物心有忌惮，他紧紧盯着慢慢浮现出来的车头，生怕到头来不是一辆电车，而是与弥漫的风雪混淆成其他东西。直到车站闪亮的灯光逐渐照亮了电车的全身，高高挂起的电车缆线游走而来，叮叮咚咚的车铃声，庞大闪亮的车头，漂亮的漆身，一辆真正的电车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炭治郎也就跟随炼狱上了车。
　　叮叮咚——叮叮咚——
　　电车驶离站台，驶向飘着雪的远方，炭治郎靠在窗前不住地朝外张望，企图看清车窗外的景象，然而上车后的天空却比来时更黢黑，除了车头照亮飘雪射出的一束光，其他地方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车内的空间大抵很大，自电车发动后顶灯便熄灭了，借着前灯隐约能看清对面坐了几位年轻的男女学生，斜前方则是叠报纸的中年人。灯灭不代表活气灭掉，炭治郎靠在炼狱肩头，享受来之不易的片刻歇息，耳边徘徊着车上男人女人各种交际的声音。可不能小瞧了这小小的电车，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到了电车上，国内大小事宜，世界诸多纷纷扰扰都能听见，这头叙说巴黎奥运会，那头叙说阪神甲子园竣工，未来如何，世界如何，人生如何，遥远的未来或宁静或跌宕似乎都不畏惧。炭治郎在这样壮阔的言谈声中竟也觉得波澜壮阔，过往二十几年他的人生跌宕起伏足以编成一本话本流传于世，现今他与炼狱共同乘坐电车共同出游归于平静倒也令人满意，可未来是自己的，怎么想都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该怎么走怎么活怎么变化都是由自身说了算的，而不是由命运说了算的。
　　炭治郎还想着，未来或许还能同炼狱走一走各地，或许有机会能做些炼狱想做的事。正想着，幽幽的暗处炼狱一双透亮的眼睛转了过来，他的眼睛在微笑。炼狱不作声，脑袋靠到炭治郎的肩膀上，两只大手包住炭治郎的手，掌心相合就差十指紧扣。在炼狱的印象里，炭治郎的手起初是一个十五六岁孩子那样小的手掌，算不上稚嫩纤瘦，反而是寻常人健康亮丽略显粗糙的小麦色。他头一回牵炭治郎的手感到那小小的掌心中的暖流涌了过来，心里头那个奇异劲儿喷泉似的一股一股往外喷，他企图握紧那双手，然而炭治郎年纪越大手越轻，恐怕握不住，到现在已经节骨分明，硌手了。
　　“还有多久才到？我看天一直不亮。”
　　炼狱起身，看炭治郎又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牵一牵他的手揽到怀里说：“一直下雪天当然不会亮了，你再睡一会儿，我会叫你起来的。”
　　事情交给炼狱去做大可放一百个心，炭治郎首肯，昏昏的呓语再次将他带进梦的故乡了。

　　“炭治郎，炭治郎！就快到了，赶紧醒醒！”
　　灶门炭治郎睁眼来看，天光刺进眼里，电车的摇晃声推醒了他。他企图睁开眼，可光亮实在太强，晃得他模模糊糊只得跟着叫他的人下了车，到了一处人声嘈杂的地方。两面密匝匝闹哄哄的声响卷进耳朵里，炭治郎搓了搓眼睛，小心睁开，入眼是铃木那张不耐烦的脸。
　　“上车你就迷迷糊糊地直说梦话。”
　　“梦话？梦话……”炭治郎不可置信地环顾一圈，在原地转圈，怅然若失，“我说了什么梦话？”
　　“这谁记得？车上太吵了，我压根儿就听不清！”铃木看他魂魄仿佛仍然游走于天外，拽了他一下，“回魂了回魂了！每次醒来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梦里有什么值得你魂牵梦萦的东西？”
　　“梦当然是梦了，我做过许多怪梦，不过这梦却是我做过最怪的——”炭治郎思忖，抬眼见到铃木毫无兴趣的模样，便没有把话题延展下去。
　　“还是要谢谢你，昨天夜里我发了高烧，要是没有你照顾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不要紧，我有照顾人的经验。对了，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不着急嘛！今天带你来镇上先一块转转，好不容易跑远云取山，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那儿有不高兴的人事，你难道很想回去？”
　　炭治郎忽然笑了：“那里有我的家。”
　　“你的家是一座小房子。”
　　“那是我先辈的先辈留下的，据说传了很多年。”
　　“可你的家只是一座供人居住的房子。”
　　炭治郎纠正道：“不对，我的家还有我和大红枫树，还有门前的土地。”
　　铃木向前迈步，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顾不上炭治郎挤过人群时不时要高声喊住他，他的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好像他一进了城接触到城市的文明就狂热得要发疯，好像他就是不能留在云取山脚底镇子里徘徊，生来就该跑得远远的，所以炭治郎哪里喊得住他？如同铃木追着列车奔跑，炭治郎不得不追着铃木穿梭在人群之中，各种人味交织混杂的气味直冲他的鼻根，快掀翻了他的天灵盖——女人的香水气，男人的香烟气，还有些熏人迷幻的烟味，愤怒之气，郁闷之气，欺骗之气，哀愁之气，畏惧之气，十里八乡各种各样一锅乱炖聚集在这座不大的邻镇里，再煮沸，再烧开，嘭地全部涌进炭治郎的鼻腔，一种一种接替而来。他想，这就是铃木先生喜爱并心向往之的地方？大地方，小地方，喜怒哀乐悲惧时时刻刻充斥了镇子，可怒哀明显胜过了喜乐，喜乐滑向了狂热，狂热之后……
　　狂热之后是什么？
　　“嗡！嗡嗡嗡——”炭治郎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鬼杀队解散后他的去处不过云取山山上山下和荏原郡炼狱家几处地方，再没去过别处，现在突然把他扔进潮流的人堆里感受人群的潮流，心力上真吃不消。
　　“嗡！”来了！那嗡嗡声又来了，它乘着风钻进他的鼻子里；“嗡！”奇异七彩、光怪陆离的浮世绘挤进他的眼睛里，电报卷大波浪鸢尾大衣和洋折衷，高跟鞋踢踏踢踏，皮鞋哒哒哒哒，嗡地飞进他的耳朵里。狂欢吧狂欢吧，永远不下坠。许多人群，许多人群仿佛都在旋转与舞蹈，他们的气息在半空中打着转，很容易变成气息的合奏曲、鸣叫的变奏曲、蒸腾焦灼的交响乐。有辆车嗡嗡地驶过来，车上的大喇叭尽说些高深莫测的新鲜词汇，车头显然经过风吹雨打变得斑驳不堪，不过原先的漆色倒还能看清，是辆亮银色的小卡车。车后厢正中央就站着一个手舞足蹈仿佛在跳舞的人，两旁排开一排严肃端庄凝视虚空的人，都是一副围在跳舞的人身旁的严肃模样。那个手舞足蹈的人看向炭治郎，眼里迸射出一束癫狂已然失去理智的光，可是他的眼睛稍微有点儿斜视，所以看不清楚路，把着车厢边缘挥舞手臂时差点一骨碌摔下去，加之雪天道路并不平坦，小卡车颠簸颠簸几头，晃得车上的人七零八落走不直路。许多人在叫，像是听见了卡车车厢内的召唤随风起舞，口中嘀嘀咕咕念念有词，与嘈杂喧闹的车头喇叭一块发出尖叫，累哑了喉咙，此时人群又趋向寂静。这景象惊奇古怪致使炭治郎晕头转向彻底找不见铃木的人，气味纷至沓来搅得他不知东西南北上下中。他听到“经济”像“过山车”，“一会儿高一会儿跌”；他听到“萧条”像“家常便饭”，“地震”之后就“没再经济繁荣起来”。气味依旧在争执，在混战，在纠缠不清，他久不出云取山，出来了居然是这副光景。
　　远处的铃木总算发现身后了无踪影的炭治郎，张嘴高声叫他的名字：炭治郎！炭治郎！灶门炭治郎！但他的声音很快被喇叭里的高音湮没了。人群急转而来，跟随小卡车的挪动持续向前进，喊起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口号，与在东京念书时碰见的日常景象并无区别，铃木便想到返回云取山前一个晚上同朋友讲过的事，“冥冥的社会中”有车轱辘似的东西“在压着人”，不过铃木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找到走散的炭治郎。他拨开人群，人群反倒推搡他，走一步退三步，游走的人都血红一张脸，鼓满了青筋，连眼睛也涨得红红的，拥拥挤挤，忘我地大叫着，比一群饿疯了的狗还可怕。“这是最好的时代！”他寻人的时候听见小卡车里边传来这样一声，错愕了，愤恨地啐了一口：“这是最坏的时代！”
　　他终于捕捉到市松纹棉服的颜色，炭治郎被人群越推越远，差点推到最外围去。铃木加紧赶几步拽住炭治郎，高声喊：“炭治郎，我在这儿！”
　　炭治郎的目光停在铃木身上，眼神却是确认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他看看路过的人群，又看看铃木，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最终说：“这和祢豆子、善逸还有炼狱先生描述的城镇完全不一样。”
　　“现在就是这个光景，我在学校每天都见着这些。”
　　“电车里也有这些？也谈这些？”
　　“每个角落都有这些，都谈这些。”
　　“我有点不明白——”他重重做点头状，可很快又说：“我明白了。”看向铃木的眼神没有从前那么不解。
　　铃木当然是见惯了这些东西，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同炭治郎避开人群走到年味稍重的路边。尽管这年头经济不景气，但自打东京进行城市复苏后，连同周边的小镇也进行了翻新。以前小巷不过两脚的道路逐渐扩宽，如今大致能走下两三个人，镇子木制的供水管道改换成了钢筋水泥的颜色，整个镇子的上空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最先进的地方甚至架起了钢筋混凝土房屋。铃木带炭治郎前往常去的咖啡厅，将花花绿绿标满英文和假名的菜单推给炭治郎，炭治郎的指头在菜单上慢慢移动，咖啡厅外仍旧连天的喧嚣，他指了半天，要了一份松饼和黑咖啡。
　　“我没喝过咖啡。”咖啡端上来时，炭治郎羞涩地垂下脑袋瞧一瞧黑咖啡倒映出来的人影，“炼狱先生喝过，我看他老是往里面加糖。他头回带我去咖啡厅，我只点了巧克力……芭、芭菲？是叫这个名字吧？”
　　“小孩才喜欢吃巧克力芭菲。”铃木捂嘴说。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在棉服纽扣间掰来掰去，像在数衣服上到底有多少纽扣。提起炼狱，他总是会有些不知所措，害怕心事被所有人发现似的。半晌他才抬起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我想试试咖啡。”
　　炭治郎在铃木惊异的眼神中咕咚喝了一大口，苦得他放下瓷杯抿紧了嘴闭紧了眼，五官扭曲，那口咖啡不上不下在喉管里滚了一圈才咽进肚子。炭治郎心想：难怪炼狱先生老是往里头加糖，这么苦的东西谁受得了！他咂咂嘴，对面的铃木捧腹大笑，脸笑得跟关公一样红，他这才乖乖地往里放糖。他真是第一回喝咖啡。他学着记忆里的模样拿勺子搅匀了方糖，想调整过后再尝一次，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他回头去看，门口站着的正是炼狱千寿郎。
　　千寿郎长到快追上杏寿郎了，或许还差一点儿，炼狱家貌似没有身高刻度记录表，也不兴在门板上刻字记录，炭治郎隐约记得，当年与炼狱杏寿郎并肩而走自己刚好到炼狱的双肩处，现在站起来同千寿郎打招呼，也不过到千寿郎的肩膀处。千寿郎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了，相较于头回在炼狱家门口撞见他，他已经放下了终年攥在手中宛如身份象征的扫帚，渐渐走出炼狱家的门，穿上了流行的学生装，如今在东京念书。千寿郎起先不确认坐在那儿的是灶门炭治郎，使劲儿眯起右眼反复确认，看见了那对摇晃的花札耳饰，决心喊了一声。他颇为惊喜地拄着拐杖挪到炭治郎跟前，与对面的铃木颔首点头。铃木不介意多个人，为方便两人寒暄让千寿郎坐过来，自个儿坐到别处去了。他在两人斜后方的位置打量这位叫“千寿郎”的人，打量他瞎掉的左眼，打量他微微佝偻的腰，打量走不稳走不平的双脚，心里莫名涌动起诸多揣度，揣度千寿郎浑身上下的伤是怎么来的。
　　窗外咆哮的喇叭声吸引了千寿郎的注意力，他只瞥了一瞬，很有经验似的又移回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炭治郎身上。他越大，眉宇间越有他哥哥的几分神气，很英气，很镇定，下垂的眉形却表示炼狱千寿郎仍然是炼狱千寿郎，走在路上不会认错人。炭治郎问他怎么会到这镇上来，千寿郎称说学校休冬假，推车过来给父亲买些爱吃的点心，往窗外一排自行车随手一指，自信道那就是他的自行车。光洁锃亮，一看就是有人长时间擦拭照顾过的，车轮胎扎实充气足，车把手跟抹了油似的反光，座椅皮实却不失美观，比早先那辆自行车美丽多了。炭治郎在一排排一模一样的自行车中一眼相中哪辆是千寿郎的，思绪如游魂飘远，同样落到千寿郎的拐杖上，千寿郎见了这情形率先问：“炭治郎今年还愿意来炼狱家吗？”想必炭治郎没考虑过千寿郎会主动提出拜访之事，略显吃惊，“我当然愿意，只是不知道你们家方不方便。”“你每年都来，我每年年关就指望你来和我做个伴，今年怎么会有不欢迎的道理。”炭治郎思索后还是推辞：“炼狱家还需要安顿几年，我还是不打扰比较好。”千寿郎摊开手安慰他说：“灾后重建工作已经结束了，请你一定放心。更何况炼狱家还欠你一句道谢，当时我在东京都自身难保……谢谢你帮我们渡过难关。”炭治郎隐忍地握住千寿郎的双手，摸到他手头触目惊心的一道疤，“你才……”千寿郎朝他晃晃脑袋，挽起衣袖向他展示自己健全的双手，小声而有些俏皮地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看，已经痊愈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时值炼狱千寿郎再度告别炼狱家前往学校念书之际，整个暑休他都与父亲处在一种极度微妙的状态当中。幸好他在少年时代常常包揽了家里的大小家务活儿，所以只要得空休息便在屋中忙个不停，好使自己不要闲下来，十几岁时他还肩负起替酗酒的父亲整理房间、端茶送水的活，但某一天父亲喝完了此生最后一坛酒，他就此省去了照顾父亲的繁琐工作。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从此与酒断绝了关系，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与酒常常同时出现，不是去买酒的路上，就是喝完了酒昏厥在走廊里。那时兄长杏寿郎做完鬼杀队的训练，常同他一道将酒气熏天的父亲挪回房间，给父亲盖被给父亲煮醒酒茶。父亲戒酒的隐秘无人知晓，直到在收拾父亲的床头时，千寿郎翻出柜子里的点心盒，终于明白了。
　　父亲常常背着他在炼狱家的庭院里行走，美其名曰散步，实际是彳亍。这种情况在步入20年代后愈加明显，夜里千寿郎睡在房间能听见外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以为是外边的野猫野狗跑了进来。有一回，在某个夜里他被月光喊醒，趿拉着鞋迈出台阶，梦游似的出了门。傍晚下过雨，雨后初霁月光朗照的夜空十分漂亮，星光灿灿，满天的小眼睛眨呀眨的，照得大地可怜又可爱，空气里弥漫雨后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蝉鸣吱吱，庭院安静祥和地杵在夜色中。千寿郎走进月光里，再次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整片寂静的庭院因为声音的突然造访而晃动了，风吹了过来，晚星被扰醒了，在黑夜的床铺上闪烁。他傍在廊柱后向庭院观察，看见幽深的枫树那端仿佛站着一个幽灵般的影子，月光照在影子的头顶，一片金红璀璨让他以为是兄长，然而见影子缓缓移动他又沉住气仔细观察究竟是何许人也，悄悄地，他父亲从幽暗处晃出来，走进月光里，踏着月光的行影，环绕炼狱家的本宅转圈子。他亲眼看见父亲的侧身如何变成背身，背身又如何变成一道细草上的影子，最后慢慢晃出他的视线。千寿郎醒悟过来，发现父亲的脚印已经遍布了炼狱家的庭院，院子里还是充斥着一股静谧祥和的气息，一院子的月光树影。风吹过来，刮得满枫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悠扬，父亲走过的地方似乎都掉满了草尖的露水，都是一颗一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千寿郎无意之间撞破了父亲行走的秘密，隔天早上醒来却不敢过问父亲这样做意欲何为，照常做自己的事。父亲不知道从哪天起吃饭的胃口变得很小，堂屋里吃饭的父子二人都埋头苦干，他没注意到父亲已经放下了碗筷，注视他。
　　“昨夜我梦见你的母亲了。”父亲突然说，“还梦见杏寿郎。”
　　千寿郎放下碗筷面对父亲，郑重地点头，期待父亲能与他说说梦中的情形，父亲却不再说了。
　　八月末，他与往常一样提前冲洗好自行车收拾行李整装待发，与往常一样特地去到父亲面前与之告别，与往常一样准备推着车走出炼狱家的宅子，父亲却忽然叫住他。那一整个夏休都压抑在两人之间的古怪的情绪看似即将到达顶点，千寿郎下意识退了两步，害怕父亲会做出什么事。父亲看了一会儿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叹气说：“走吧，路上太远，注意安全。”这让千寿郎十分惊奇，他骑车出门溜出一段距离，父亲在门口守望的影子逐渐变为一个黑点，他想曾经父亲送兄长离开家时从来不说这句话。
　　到了学校他原本预备给父亲报平安，将行李安顿好后，抽出纸笔将要写信，邻居家正在烧饭的气味透过窗户渗了进来，香得他好奇地走了出去，想回家收集食谱回家做给父亲尝尝。谁知刚推门出去，感到大地房屋一阵摇晃，面前的道路忽然轰隆开出一道豁口，邻居的房屋轰然倒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自家屋子里的桌椅颤动，房屋嘎嘎作响，跟推纸片似的散成了一摊，接着他看见远方的房屋犹如婴儿学步，颠之倒之，一个连着一个轰隆隆倒了下去。屋头的砖瓦甩进了沟里，地下水道池水喷涌，四处的人声终于反应过来，但随之而来又是一阵余震猛扑过来。地震了，千寿郎站不稳脚跟，希图朝宽阔的地方奔逃，他住的地方道路太窄走不动人，前头醒悟过来的人乌泱泱地仓皇奔走，这一来更是人挤人没有下脚的地方。四处的屋舍开始起火，风呜呜刮得厉害，连同邻居家也开始点着了火，烧得青天红光满面，他瞅一瞅人流，又瞅一瞅多有帮助的邻居家，决断之间依据记忆跑进火里找人。耳边风声火声呻吟声呐喊声呼号声哭号声此起彼伏连天叫响，他捂住耳朵，双腿发软，埋头找人，烟熏火燎想流泪，弯腰低头掀起一块块木头，他只找，一个劲儿地找，翻找中一根长铁钉刺穿了他的掌心……
　　炼狱本宅也没能幸免于难，那都是交通恢复后炭治郎赶来才得知的事情，本家的房子垮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炭治郎找到炼狱槙寿郎时他正揣着炼狱家的几块牌位送物资，见到炭治郎宛如见到了救星，抓着他的胳膊问，你有没有千寿郎的消息！炭治郎被他一晃也慌忙了，忙说没有，他听了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脸上虽然还维持着体面，气息却动摇不稳，晃晃悠悠走远。
　　千寿郎回家是许久之后的事情。再次见到千寿郎，他已经成了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听医院的人说，千寿郎被送来的时候左眼瞎了，掌心被铁钉戳穿，后腰被房梁砸中，差点儿没命。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定数，上天不愿意收走他，活是活了下来，就是长久不见醒。他父亲望见孤零零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儿子，就像看见一片叶子在海浪漂泊，再没说当初侮辱杏寿郎的话，“咚”地撞到医院的墙，知道炭治郎是跟着来的又强打精神站了起来，就那么坐在千寿郎床畔，一坐就是四五天，谁都喊不动。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看，已经痊愈了。”千寿郎展示他的结疤的掌心，他醒来后始终没有提及在地震中遭遇了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炭治郎曾经靠灵敏的嗅觉察觉到千寿郎在向他父亲谎称没有救人，“我能醒过来全凭兄长，全凭他的嘱托——遵从本心，坚持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你见到他了？”
　　“我差点儿就见到他了。”千寿郎释怀说，攥紧炭治郎的手，“请你今年一定来炼狱家，我想兄长也一定很想你。”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不容炭治郎拒绝，肯定他一定会去似的，背影是那样的决绝。炭治郎怔愣地望着千寿郎推起车向人流融汇而去，很快融化成流动的人海中的一滴水，不禁打了个寒战。
　　回云取山的电车人流明显减少，车内空旷人声寥寥，早晨镇上的宣传卡车如今来无影去无踪，逛完街市乘坐回程电车，炭治郎一直呆坐在电车一侧，眼神注视虚空精神游离天外，没什么精神。铃木坐在他身侧，以为是咖啡厅里遇见的人打乱了炭治郎的心情正欲打抱不平，可思来想去“千寿郎”的名字实在耳熟，担心是炭治郎的亲朋好友，也就半晌吐不出一句话来，提心吊胆地注视炭治郎的目光射向的方向。漆黑的天空星罗棋布，城镇的灯火给夜幕盖上了红绸缎，半边的黑天姹紫嫣红光彩夺目，炭治郎忽然说：“下雪了，下了好大的雪。”铃木望向车窗外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疑惑道：“哪儿下雪了？”
　　“下雪了，铃木先生，风雪刮了过来。”
　　“你真是说胡话了，分明没下雪嘛！你说，是不是今天碰见的那个人让你不高兴了，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精打采。”
　　炭治郎置若罔闻，只是出神地盯着窗外，“你听，那是风声，电车的车头灯照着风雪，到处都是雪雾。我和炼狱先生一块出门，他牵着我，我们一起上了电车。电车里的人都在说巴黎奥运会、阪神甲子园竣工、上野公园、东京天文台……”
　　“又来了，‘炼狱先生’又来了，这都是近期的新闻，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车里也有今天在街上碰见的那些事吗？也谈这些？”
　　铃木耐下性子回答：“每个角落都有这些，都谈这些。”
　　于是炭治郎再次说：“这和祢豆子、善逸还有炼狱先生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是一样的？现在这世界就是这样，为了个人私利不顾一切，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敛财剥削，花天酒地，灯红酒绿，什么样的都有。”
　　这回炭治郎扭过脸来注视他了，目光灼灼，他的脸好像都要燃烧起来。炭治郎的眼神从迷茫复转为清明，晓畅了然地看向他，再次重复早晨的回答：“我明白了。”
　　究竟明白了什么？铃木不甚清楚，似乎一旦与那位“炼狱先生”挂钩，炭治郎就变得神神叨叨，真不像他。
　　“你说炼狱先生在很远的地方，我看你又这么想他，怎么不找他去？”
　　炭治郎垂下脑袋，车外暖黄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晃呀晃的。
　　“我……我找不到他。”他的声音极其小了，成了嘀咕。
　　“怎么会？要是想找，总能找到。”
　　“找不到，找不到……”他转而摇头，捂住脸，“我时时见他。”
　　铃木彻底听不懂了，怀疑炭治郎也有精神错乱症状。他听见炭治郎的喉咙里堵了棉花一样叽哩咕噜。
　　“我每天晚上都见着他……我给他梳头，他的头发毛茸茸滑溜溜的；我给他做红薯饭，他大声地说好吃；我给他写信，他就枕着我的腿听；他从外面回来隔着窗户捉弄我，我们穿衣打扮坐电车去约会，太多太多了，多到我记不清。他家的红枫树开得那么热烈，我的世界却一直在下雪……”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每年还会去炼狱家见他，他变得好小一个，成了一块木牌，立在炼狱家的神龛里……”
　　“他——”
　　“他死了，早去世了，走了快十年了。”炭治郎仰起头，他的唇上挂着哆嗦，哀怨在嘴角青枝绿叶，像被人摘挂上去的一串葡萄，眼里的泪汪蒙蒙得仿佛要决塘的池水。从那池水里望过去，能看见他的两眼哀怨被他青石板样的眼睑压下了，“我明白，我一直都很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经走了十年了。”
　　叮——
　　电车抵达云取山了，灶门炭治郎下车时正好是镇南列车轰隆作响启程的时候，呼啸的火车压过他的脊梁骨，压弯了他的人身。他的每一根脊骨就是列车的车轨，列车在他的脊背上呼啸而去。远处的云取山在纵深的夜色里宽大宏伟，犹如母亲敞开怀抱，向这片大地袒露胸膛，黑夜拥抱了云取山，云取山拥抱了大地。而他踩着列车的行影，走入黑夜之中。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