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柏曈

20、表白 我心悦你！

　　昭华宫内，芝兰之室，幽静温暖。与含元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这里布置清雅，透着女儿家的精致与温馨。

　　靖渝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两个心腹侍女伺候。她亲自执壶，为黛黛斟上一杯花茶，声音温和：“公主远道而来，不必拘束，此间只有你我姐妹，大可随意些，说些体己话。”

　　黛黛捧着温热的茶杯，远离了佐宸，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她看着靖渝秀美的脸庞，那眉宇间的聪慧与从容让她心生亲近。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和困惑：“含章公主殿下，声名远扬，今日得幸一见，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你看起来那么……那么……”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贴切的形容。

　　“那么像个木头人？刻板无趣，循规蹈矩？”靖渝接过话头，唇角弯起狡黠的笑，眼中闪烁着灵动光芒，打破了那份沉静带来的距离感。

　　“深宫里的公主，在世人眼中，可不就该是那般模样么？”

　　黛黛被她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有点。不过，含章公主你不一样，你很特别。”

　　她顿了顿，犹豫再三，那些翻腾了一整日的话，终于忍不住要冲口而出：“那位……太子殿下……他……”话到嘴边，却又被巨大的身份鸿沟堵住，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黛黛的心猛地一窒！手中茶杯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她却浑然未觉，她下意识地站起身，紧张地望向殿门。

　　只见佐宸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太子朝服，穿着一身与初见时极为相似的月白色锦袍，步履从容而入。

　　那属于储君的迫人威仪收敛了大半，眉眼间温润依旧，倒真真切切地找回了“林左晨”那令人心折的翩翩风姿。

　　他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坦荡而专注地落在黛黛身上，仿佛穿透了她强装的镇定，直抵那纷乱的心湖。

　　靖渝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非常识趣地起身，对黛黛眨了眨眼：“本宫想起尚有一幅画未完成，先去书房片刻。公主与太子哥哥……慢慢聊。”

　　她特意加重了“太子哥哥”四个字，说完，便带着侍女翩然离去，还细心地为两人合上了殿门。

　　殿内安静下来，黛黛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佐宸，看着他那份熟悉又陌生的温和笑意，方才在含元殿上被强行压下的震惊、委屈、茫然，冲垮了她强撑的理智，化作一股尖锐的气恼直冲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哽咽：“你早知道我是谁！”不是疑问，是控诉。

　　“比你知道我要早些。”佐宸看着她疏远的背影，坦然得近乎残忍。

　　“你……你骗我！你是太子！你是楚国的储君！不是什么‘林左晨’！”

　　她越想越气，转回身，眼圈微红，恨恨地瞪着佐宸：“在市集上，在画舫，在寺庙里……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用假身份骗我？！”

　　“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被你蒙在鼓里，为你担惊受怕，为你……为你……很有意思吗？！”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得厉害。

　　佐宸看着眼前少女激动的模样，看着她那份被“欺骗”的委屈，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没有立刻解释，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安抚道：“黛黛……”

　　这个独属于市井烟火、生死相依之间的亲昵称呼，击溃了黛黛强筑的心防。

　　她浑身一颤，后面质问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那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茫然又委屈地望着他。

　　佐宸看着她瞬间呆怔、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和深藏的怜惜：“我若早告诉你，我是太子楚佐宸，而非那个无牵无挂的‘林左晨’……”

　　“你还会那般毫无顾忌地唤我林左晨？还会在我面前展露你所有的真性情，像个寻常姑娘般与我斗嘴争胜？”

　　“还会在我重伤濒死之际，毫无避忌地抱着我，一遍遍唱歌谣，生怕我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吗？”

　　黛黛彻底愣住了。是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楚国太子，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将是无法逾越的君臣礼法、邦交藩篱。

　　她还会那般自然地叫他“林左晨”，还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野性”，还会在他负伤的时候不断唱歌谣给他听让他保持清醒吗？

　　答案显而易见。身份的鸿沟，会在她面前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隔绝那份纯粹的心动。

　　佐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从愤怒委屈到茫然思索，再到黯然神伤，佐宸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再次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握住黛黛发凉的小手，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熨帖着她冰冷的手指和纷乱的心。

　　“燕芷黛，”他第一次正式地唤出她的名字，“无论是市井相遇的‘林左晨’，还是这金銮殿上的太子楚佐宸，看着你的眼神，与你说话的心绪，从未改变。”

　　佐宸凝视着她此刻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在佛前立下最重的誓言。

　　“我心悦的，是那个在斗鸡摊前拍案叫板的青衣少女，是那个在古刹石缝间惊叹野花坚韧的率真公主，是在我受伤时悉心照顾、不离不弃的黛黛！是你这个人！是你燕芷黛！而非你头顶的公主冠冕，亦非我身上这身蟠龙纹章！”

　　这番话语，冲垮了黛黛心中所有因身份落差而仓皇筑起的冰墙，只剩下无法言喻的感动。

　　她看着佐宸真挚又深情的俊朗脸庞，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情感，猛地扑进他怀中，双手环抱住他，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

　　“林左晨……太子殿下……我……我也……”她哽咽着，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却充满了坚定与喜悦，“我也……心悦你！不管你是林左晨还是太子……是市井浪子还是九五储君……我都心悦你！只心悦你！”

　　少女最炽热、最坦荡的心意，终于在这一刻，穿越了所有身份与猜疑的迷雾，袒露在她认定的爱人面前。

　　佐宸心头巨震，随即被浓浓的柔情淹没。他紧紧回抱住怀中人，手臂收得更紧，听着她的告白，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

　　殿外廊下，靖渝并未走远。她倚着雕花廊柱，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甜蜜的告白声，欣慰地笑了。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同样露出“姨母笑”的心腹侍女流萤的手，低声道：“去，把本宫那对暖玉如意准备好，明日一早，给燕贵妃娘娘送去。”

　　她顿了顿，眼中慧光流转：“就说本宫新得的稀罕玩意儿，瞧着温润养人，特请贵妃娘娘品鉴赏玩。”

　　流萤心领神会，抿嘴一笑，小声应道：“奴婢明白，定将公主的心意，妥妥帖帖送到贵妃娘娘面前。”说完，便悄然退下，身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靖渝的目光投向长春宫的方向，思量片刻，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关键一子。

　　燕贵妃……您既想借黛黛这股东风扶摇直上，那本宫便如您所愿，助您将这东风，吹得更猛烈些！只是这棋局走向，最终执子落定乾坤者，未必是您了。

　　而长春宫内，燕贵妃正对镜自照，镜中映出她精心描绘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容颜。她手中摩挲着暖玉如意，眼神闪烁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

　　“黛黛啊黛黛……姑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都系在你身上了……”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很好，很好！明日，本宫便去‘探望’我那好侄女！这东风，该往哪里吹，可得好好筹谋一番……”

　　镜中的她，仿佛已看到自己身着凤冠霞帔，立于后宫之巅，接受万人叩拜的煊赫景象。玉如意的光泽幽幽，映着她眼中燃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