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柏曈

21、礼物 我还要留着

　　长春宫内，药香浓郁，重重锦帐低垂，只留下殿内一片压抑的昏沉。

　　燕贵妃躺在床上，脸庞此刻涂了厚厚的脂粉，刻意营造出憔悴。她眉头紧锁，不时发出几声低咳，手中攥着一条沾了“药渍”的丝帕。

　　楚帝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眉头微蹙地看着“病弱”的爱妃，眼中带着几分帝王对美人的怜惜，也有审视。

　　“陛下……”燕贵妃气若游丝地开口，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爱妃病体未愈，不必多礼。”楚帝轻轻按住她。

　　“臣妾……臣妾这身子，怕是不中用了……”燕贵妃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紧紧抓住楚帝的龙袍袖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御医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

　　“陛下，臣妾在这深宫之中，无儿无女，孤苦伶仃……每每夜深人静，病痛缠身之时，连个在榻前递杯热水、说句暖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哭得哀哀切切，情真意切，将一个深宫失宠、晚景凄凉的无子妃嫔演绎得淋漓尽致。

　　“爱妃何出此言！朕岂会……”楚帝眉头皱得更紧，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

　　“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岂敢有怨？”燕贵妃打断他，泪眼婆娑，“只是这病中孤寂，锥心刺骨……臣妾每每念及故国，思念亲人，这心……便如同刀绞一般……”

　　她喘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前日见了母国来的侄女，那孩子活泼贴心，陪臣妾说了会儿话，臣妾竟觉得……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是……像是得了半个女儿……”

　　她抬起泪眼，哀求地看向楚帝：“陛下！臣妾斗胆……可否让我那侄女在宫中多留些时日？让她陪伴臣妾这病弱之躯？”

　　“哪怕只是每日过来坐坐，说说话……臣妾这心里，也能有个寄托……或许这病，也能好得快些……”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补充道：“臣妾会亲笔修书给皇兄，说明缘由，想必皇兄也能体谅臣妾这片思乡病弱之苦……”

　　楚帝沉默地看着燕贵妃梨花带雨的脸庞，听着她情真意切的哀求。无子妃嫔的孤苦，他是知道的。

　　燕国五公主那丫头，活泼明朗，确实能带来生气。让燕国公主暂住宫中陪伴贵妃，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更能彰显楚国对燕国公主的恩宠与对和亲贵妃的体恤。至于燕帝那边……有贵妃书信在先，料也无妨。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爱妃思乡情切，病中孤寂，朕岂能不顾？也罢，便让公主暂居长春宫偏殿，陪伴爱妃养病。朕会传旨礼宾院，一应供给，按公主份例加倍。”

　　他顿了顿，沉思道：“至于书信，爱妃写好后，朕着快马送去燕国。”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燕贵妃狂喜，挣扎着要下榻叩拜，被楚帝再次按住。

　　她紧紧抓住楚帝的手，泪水涟涟，声音哽咽：“陛下待臣妾……恩同再造！臣妾定当好好养病，不负圣恩！”低垂的眼帘下，却飞快地掠过计谋得逞的得意光芒。

　　圣旨很快传下。黛黛接到旨意时，正百无聊赖地在礼宾院里数着廊下的燕子。

　　得知要住进宫里陪伴“病重”的姑姑，她先是有些愕然和担忧，但随即，无法抑制的雀跃如同破土的春芽，悄悄探出了头——住进宫里，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他了？

　　当黛黛带着简单的行装住进长春宫偏殿时，燕贵妃正“虚弱”地靠在榻上。

　　燕贵妃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深宫寂寞”、“病痛缠身”、“多亏有你”之类的话，眼神却敏锐地观察着黛黛的神情，捕捉到她听到“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但有时也会来探望本宫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亮光。

　　燕贵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慈爱：“好孩子，在姑姑这安心住下。这宫里规矩虽多，但有姑姑在，没人敢委屈了你。”

　　“你年纪小，闷了便出去走走，御花园景致不错，或者去昭华宫寻含章公主说说话也好，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黛黛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胡乱应着，只盼着姑姑快点“休息”。

　　机会，很快就来了。靖渝邀请黛黛品茶，黛黛赴约，却不见靖渝踪影，但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眼前。

　　“佐宸！你的伤……都好了吗？”她心疼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终落在他曾经受伤的左肋位置，那里衣袍平整，看不出异样。

　　佐宸看着她纯粹的关切，心头暖流涌动。他淡然一笑，温润如玉：“劳公主挂心，已无大碍。”

　　他目光扫过她明媚的脸庞：“倒是你，那夜受惊，可还安好？”

　　“我好着呢！倒是你，吓死人了！以后可不准再做那么危险的事！”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撒娇的小猫。

　　佐宸笑意更深，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条精致的项链。

　　链身是柔韧的银丝绞成，坠子却是一块细腻的白玉，被巧匠雕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模样，姿态灵动，线条流畅。

　　燕子的羽翼之下，还巧妙地镶嵌了一颗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宝石，如同燕子守护着的一点星辰。

　　“这是？”黛黛好奇地看着，眼中满是惊艳。

　　“一点心意。那夜悬崖之下，幸得公主相救，此恩铭记于心。此玉燕，取‘平安归巢’之意。这颗蓝宝石，据说生于深海，能宁心定魄，化解戾气。”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带着真诚的承诺：“只愿此物能常伴公主左右，佑你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他将项链托在掌心，递到黛黛面前。阳光透过玉燕和蓝宝，折射出神秘的光泽。

　　黛黛的心尖发颤。她看着佐宸掌心的项链，又抬眼看看他专注的眼眸，甜蜜与悸动溢满心田。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燕项链，仿佛也触碰到了他虔诚的心意。

　　“替我戴上？”她抬起头，眼神羞涩，更多的却是期待，声音轻软像春风拂过心尖。

　　佐宸喉结微动，点了点头。他上前半步，动作轻柔地拿起项链。

　　黛黛配合地侧身，撩起颈后如瀑的青丝。

　　佐宸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后颈温热的肌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脖颈，将银扣扣好。

　　黛黛迫不及待地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燕项链，随即轻盈地转了个圈。

　　绯色的衣袂翻飞，发间的银铃清脆作响，颈间的玉燕和蓝宝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

　　“好看吗？”她笑靥如花，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期待地看着佐宸。

　　佐宸看得有些痴了。眼前的少女，带着勃勃生机和直击人心的美丽。他喉头滚动，赞赏道：“好看。此玉此宝，不及公主笑颜之万一。”

　　黛黛被他的赞美夸得脸颊飞红。她低头，指尖摩挲着颈间的项链。黛黛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带着后怕和心疼，直视着他：“佐宸。”

　　“嗯？”佐宸应道。

　　“你……”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真是个傻子！那晚在悬崖上，干嘛要替我挡那一刀？多危险啊！你知不知道，看到你流那么多血，我、我……”回想起那一刻的恐惧和绝望，她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佐宸心头一紧，看着她为自己流露出的真情，只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湿意，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深情地看着她：“因为你是燕芷黛。因为那一刻，我只想护你周全。”

　　“可是……”黛黛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我不要你再为我挡刀了！不要你再受伤了！”

　　她语气带着少女的执拗和命令：“你要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黛黛……”佐宸心潮澎湃，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珠。

　　他看着她泪光盈盈却无比认真的眼睛，郑重地承诺：“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会更小心地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落在她颈间的玉燕上：“因为，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着你平安喜乐，看着这玉燕，永远守护在你身边。”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绚烂夺目。她用力地点点头，仿佛记住了这赤诚的誓言。

　　“那说好了！”黛黛破涕为笑，手指紧紧握住胸前的玉燕项链，“你要好好的！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虽是威胁，语气却娇憨无比。

　　佐宸看着她孩子气的话语，失笑摇头，宠溺道：“好，公主殿下的话，林左晨铭记于心，不敢有违。”

　　远处，靖渝和林惟序背靠着一棵老树，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将这片小小的天地，留给这对历经生死、情愫渐浓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