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柏曈

19、纷乱 这次是真的

　　楚宫含元殿内，钟磬齐鸣，九重宫门次第洞开，赤金龙柱蟠绕，富丽堂皇，如日月同辉、山河供仰。

　　今日，非比寻常。燕国使团觐见，关乎两国边境新约，一纸新约牵动边境万里疆土，更牵动两国未来数十年的风云。

　　御座之上，楚帝冕旒垂面，唯余目光从十二旒玉藻后透出，扫视阶下屏息凝立的百官。

　　殿门次第洞开，使团鱼贯而入，为首者乃燕国正使，一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臣，手捧镶金国书，步履沉稳。

　　紧随其后的，便是燕国五公主。她褪去了市井间的跳脱，换上了燕国的公主朝服。

　　火红锦缎灼灼如焰，金线绣就的雄鹰振翅欲飞，盘踞于衣襟袖口，宝石革带勒出纤细腰身，赤金凤簪斜插乌髻，垂落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漾开细碎金光。

　　她竭力挺直背脊，下颌微抬，将属于皇女的尊贵与仪态展露无疑，与那个曾纵情街肆的少女判若两人。

　　当她目光扫过御座旁侍立的几位皇子公主时，在靖渝沉静的面容上略作停留，带着友善的好奇，最后，定格在了御座左下首，那位身着褚黄色蟠龙太子朝服的年轻储君身上。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黛黛脑海中炸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张脸！那张清俊儒雅、眉眼深邃、曾在月下花灯里含笑，曾在古刹血污中苍白，更在她辗转反侧的梦境里反复描摹的脸！

　　林左晨，那执扇救美的温润公子，此刻竟一身蟠龙太子朝服，端坐于离御座咫尺之尊位！龙纹狰狞，衬得他周身弥漫着储君的威仪，不怒自威，睥睨四方。他是楚国太子？！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红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那个在市集上替她解围、与她共救落水稚童于画舫、在古刹中为她挡箭“林左晨”，竟然是楚国的储君？！

　　这身份的天堑，将黛黛心中那些刚刚萌芽、隐秘炽热的情愫瞬间扼杀！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手足无措。

　　就在黛黛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之际，一道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御座右下首，燕贵妃端坐于妃嫔席中稍次之位。她今日盛装，绛紫蹙金宫装华贵逼人，高髻堆云，珠绕翠围，竭力要在母国使团前展现自己在大楚后宫的地位。

　　但她眼中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强撑的端庄，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在这深宫之中，无子无女，纵有贵妃之名，亦不过是依附帝王恩宠的华丽浮萍，根基浅薄，风雨飘摇。

　　当黛黛进殿，燕贵妃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这位来自母国、青春明媚的侄女。

　　她看着黛黛眼中对殿宇的新奇，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当黛黛目光触及太子佐宸时，那瞬间的剧震与失态！那不是初见储君应有的惶惑，那是惊涛骇浪！

　　紧接着，燕贵妃又看到了太子佐宸。当黛黛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时，他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竟清晰地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关切、温柔，以及一丝情愫，在燕贵妃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死死攥紧了丝帕，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闪现在她的脑海，太子对黛黛，黛黛对太子，他们之间……竟有情？！

　　这个认知让燕贵妃惊骇！随即，狂喜与希望席卷了她！若黛黛能成为太子妃！不，是未来的皇后！那她这位来自燕国的贵妃姑姑……岂非一跃成为后宫举足轻重、甚至可左右风云的人物？！

　　太子对黛黛有意，黛黛身份尊贵，两国联姻更是巩固邦交的上上之选！这简直是上天垂怜，赐予她绝地翻身的通天阶梯！一个让她彻底摆脱无子困境、重掌权势荣光的绝佳契机！

　　燕贵妃强压下心头的狂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雍容浅笑，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黛黛和佐宸之间那微妙的气场流动。每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成为她心中盘算的砝码。

　　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定要促成此事！这不仅是黛黛的姻缘，更是她燕贵妃后半生安身立命、煊赫尊荣的唯一指望！

　　冗长繁复的朝贡仪式在黛黛浑浑噩噩中终于结束。她如同提线木偶般跟随使团行礼、谢恩，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佐宸身着龙纹的身影和那石破天惊的身份认知在不断盘旋、放大。

　　直到丝竹管弦之声再起，盛大的宫宴开席，珍馐罗列，美酒盈樽，她才稍稍回神，却依旧食不知味。

　　目光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御座左下首光芒万丈的身影，心中五味翻腾，惊涛骇浪尚未平息，又涌上被欺瞒的委屈与失落——他为何瞒她？为何不早说？

　　宴席笙歌，暗流潜涌。鼓乐暂歇，楚帝举杯，说着两国永固邦谊的场面话。

　　黛黛盯着面前的雕花金碗，碗中的附子羊肉汤里浮着几粒朱砂似的红点。

　　“公主殿下可知何为‘附子’？”一个清越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混在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里，幽灵般飘入黛黛耳中。

　　她手猛地一抖，瓷勺磕碰碗沿发出脆响，热气腾腾的汤水泼溅而出，在衣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狼狈。

　　黛黛仓皇抬头，正撞进佐宸那双含笑的凤眸里，那人唇形无声翕动：附、子。

　　她的惊惶失措，尽数落入了另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中。

　　靖渝端坐于公主席上，仪态万方，高贵典雅。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兄长佐宸今日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他看似平静地应对着使臣的敬酒，与父皇低声奏对，但那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燕国使团的方向，最终落点，永远是在那位明艳如火的燕国公主身上。

　　而当黛黛失态泼洒羹汤、脸色煞白时，兄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担忧与无奈，更是被靖渝尽收眼底。

　　再联想到兄长左肋上那道犹未痊愈的伤口，还有前几日林惟序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靖渝心中已然明了。

　　靖渝看着黛黛那副魂不守舍、食不甘味的模样，再看看自家兄长那强自镇定、实则心绪已乱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她那看似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太子哥哥，这次是真的栽了！

　　宫宴渐近尾声，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靖渝优雅起身，端起一只白玉酒杯，步履从容地走到燕国使团席前。

　　她对燕国正使微微颔首致意，仪态无可挑剔，随即目光落在那位依旧有些恍惚的燕国公主身上，声音温柔悦耳，带着特有的亲和：“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本宫见公主席间似对宫中饮食略有不惯，恰好昭华宫中备了些新制的雨前花茶与江南精巧细点，清雅爽口，最解烦腻。不知公主是否愿意与本宫品茗小叙，也好稍解这宴席冗长之乏？”言辞体贴，姿态放得极低，却又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度。

　　黛黛正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近在咫尺又远隔云端的佐宸，靖渝的邀请如同及时雨。

　　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贵、眼神友善的楚国公主，心中顿生好感，连忙起身回礼，声音带着感激和解脱：“公主盛情相邀，本宫岂敢推却？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