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嫡兄   直到走 ...

  •   直到走回铜尺巷,佳音心头那股轻快的劲儿才渐渐沉静下来。这所宅子里头是容不下欢声笑语的。
      今日,大少爷禄云回来了,连餐桌上头的灯都似亮堂了很多。
      佳音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如今,她对于芫荽,已从过去一丝气味都闻不得,渐渐磨得能稍微忍耐了,只要烧得足够透熟,那浓烈的气味被熬化,混在汤汁里,倒也能勉强咽得下。
      中午她只就着凉水啃了一个馒头,此刻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发慌。
      挑食曾经是妈妈最为她操心的烦恼,每日变着花样为她准备各种琳琅满目的美食,她也只是比一只猫吃得稍微多那么一点儿。佳音暗暗叹了口气,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回忆。慧安那些精致温软的时光,与眼前这粗粝现实的强烈对比,每每想起,都让她心口发紧,寸步难行。
      "熬过去……"她攥紧了手心,"等我回去了,这梦魇般的一切就会结束的!"
      方氏母子似乎在争论什么属相问题,佳音心不在焉地抬眼,却意外撞见禄云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见她看过来,他毫不避讳地咧嘴一笑,涎着脸道:"属鸡的女人和我犯冲,我就喜欢属羊的女孩子。"
      这个名义上的嫡兄,即便是在盛城最负盛名的花花大少之中也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一拨,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眼珠子天生白多黑少一副淫邪之相,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当个寻香科的班头。这次消失这么久,据说是因为招惹了不能招惹的女人,被方氏送出去避风头。
      他冲着佳音又是一笑,咧出的金牙上反射出一种寒光,齿缝间还沾着一些食物残渣。
      佳音觉得既恶心又害怕,本能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邪恶的气质,赶紧低下头去。
      稍晚一些,桓宗堂也回来了。如果想找他,现在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两个姨太太被叫到方氏房里陪她打麻将,桓禄云吃完饭又出门去了,雪心嘛,即便她知道也会当作不知道的。
      佳音提起裙摆溜过大厅,悄声来到桓宗堂的书房门口,却突然发现这声"爸爸"自己根本叫不出口。
      生父在她的情感世界里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一环,尽管他已逝去多年,留给女儿的印象只能靠几张发黄的相片来维系,但佳音坚信父亲绝不应该是眼前这种肥头大耳的糟老头子。然而情势逼人,她终究还是垂下眼帘,从齿缝间极轻极弱地挤出一声"爸爸……",微不可闻的音量好像能减轻一点对父亲的亵渎。
      女儿的这种怯弱激起了桓宗堂的一点怜惜之情。他还记得雪晴七八岁之前也是很活泼讨喜的,后来他娶了阿芳,再后来又跟另一个女人产生了爱情,这孩子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笑着对女儿招手,"进来说话,不要站在门口。"
      都说女大十八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一种错觉,现在的雪晴长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她的皮肤变得白皙通透,双眼皮的轮廓愈渐妩媚,甚至嘴角还长出了一对若有若无的酒窝,但是跟阿珍也不太像,是小女孩长开了的缘故吗?
      桓宗堂突然能够理解熊主任对他的提点,这样美好的女儿,若由着太太把她嫁给何家那个烟鬼,那真是暴殄天物!
      他站起身笑着拍拍女儿的脑袋,"爸爸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会好好劝劝太太的,她年纪大了,脾气难免左了点,你要嘴甜一些,多哄哄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数出几张交通银行券塞进她的手里,在她可爱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捏,"以后可不能再干傻事了哟!"
      佳音尽量忽略脸蛋上的不适感。不管怎样,她现在有了二十多块钱!虽然这笔钱曾经还不够她买一个精巧的发卡,但根据预算,省着点用,应该可以支撑她走到南岗。
      *
      季鸣在第四日就收到了维笙的复电,确切地说是给维祯的复电,嘱他务必宽待表妹醒云。
      维祯是大闹一场之后才被季鸣派去遂州的,他不顾母亲临终前的哀求,拖着跟罗家的婚约拒不履行。
      季鸣在去电中故意措辞模糊,没想到复电一样含糊其辞——娶不娶罗醒云,宽待表妹都是没错的。但季鸣不认为这是维笙的手笔,而且,张坚等人仍然音信全无。
      看来,腥风血雨是躲不掉了!
      季鸣与参谋部仔细研判,一致认为,若黄仁焕要动手,其首要攻击目标极可能是芜州。芜州在地缘上呈突出态势,形同嵌入冯系控制区的楔子,易受攻击。
      当前驻防芜州的将领王护,虽以凶悍著称,但治军不严,耽于逸乐,其部战力与防御稳固性均存疑。不过,问题不大,必要时,季鸣可以亲赴芜州前线,直接指挥督战。
      季鸣现在担心的是安照龙那边会不会趁此机会蠢蠢欲动,虽然他是个倨傲的脓包,但是身后站着魏常武,一旦形成两线作战的态势,以南江目前的兵力配置,将面临极其严峻的战略压力。
      果然,据探子们来报,魏部已经有了动静,兵锋所指,正是遂州方向。
      局势陡然紧张起来!要命的是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找不到维祯了!跟着他的柯宇说上个礼拜大少爷就不见了,而且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季鸣急怒攻心,眼前一黑——兄长留下的这颗独苗总不会是给安家人害了吧!
      他强自打起精神,吩咐郑伟国立刻动身去随州,必要时可以去找一个叫作简小楼的营长,他勉强算作半个自己人,然后自己匆忙赶往芜州。
      十六日凌晨,季鸣终于赶抵芜州。守将王护虽名声不佳,此刻倒也严阵以待,防御工事构筑得颇为齐整。十七日凌晨,双方象征性地互射了几发炮弹,便陷入了僵持,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威慑,双方主力都引而不发,芜州前线,一时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正是黄仁焕精心布下的迷雾,他其实早已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就在芜州前线"相安无事"的十七日深夜,他亲率其麾下最精锐的快速机动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途奔袭,直插魏军东南空虚之地!魏军留守部队猝不及防,两个至关重要的战略重镇,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他干净利落地夺了回去!
      季鸣被副官从睡榻上摇醒时,地图上代表黄仁焕的箭头已如利刃般深深刺入魏军腹地,整盘棋局顷刻颠覆。
      这场牵动各方神经的博弈中,江、魏、冯三大势力轮番登场,明里暗里试探周旋,局势一度剑拔弩张。任谁也没料到,最终在这场大戏中崭露锋芒、一举奠定声威的,竟是那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少帅黄仁焕。
      他凭借这场声东击西、避实击虚的漂亮仗,不仅一雪前耻,更向所有曾轻视他的对手,宣告了自己的手腕与力量。
      仅仅两日后,张坚一行便被黄仁焕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大小姐维笙也把自己的贴身婢女派回盛城亲自向季鸣解释,力劝三叔不要跟黄家为难。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蓦然涌上季鸣心头。好一个长江后浪!
      他当初也是这般年纪接过南江的担子,彼时初生牛犊的万丈豪情与暗夜独处时如履薄冰的惶恐,至今仍记忆犹新。然而眼前这位黄家后生,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时机之精准,已远胜他当年。
      一场瞒天过海的奇袭,不仅重创魏常武,夺回失地,更将他和魏常武这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帅一并戏耍于股掌之间。
      季鸣不得不喟然长叹,这后起之秀,确比他当年做得更漂亮,也更狠。这声叹息里,有对后辈锋芒的忌惮,有被算计的些许不甘,却也夹杂着一丝对那份年轻锐气的、复杂的激赏。
      黄家有此等后继者,不愁不能安然度过这权力交接的关口。反观他钟家,自己此生恐难有子嗣,唯一的指望便落在维祯身上。可他任性妄为,如此紧要的关头罔顾情势,带着两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满世界寻医问药!如果不是黄仁焕动作快,魏常武和安照龙里应外合是可以预见的必然。看来,遂州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不过,黄家也不是全无后顾之忧,其一,黄仁焕手段过于狠厉刚猛,行事不留余地,易结死仇,其二,其根基之地,毗邻宁京中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有此二虑牵制,黄仁焕断不会——至少短期内绝不敢与自己撕破脸面。
      果不其然,黄家派过来的人行动迅速,跟他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盛城。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黄仁焕委派的是自己的母舅梁先生。梁先生身上并无官家职衔,此行纯粹以黄家至亲尊长的身份,代外甥登门求亲,足见郑重。梁先生亦言明,为全礼数,也为了表示对哥哥的尊重,仁焕会等到孝期结束再和嫂子完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