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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荐 这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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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的英文课,先生家中临时有急事,匆匆布置了作文的篇目后,便开恩放了她们半节课的假。
教室里顿时一片轻盈的欢腾,女孩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去哪里吃小吃。
春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哎,雪晴,今天中午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妈妈包了荠菜饺子哎。"
佳音咬着唇想了想,她是真的很想去,倒不是因为那口荠菜馅饺子,而是着实喜欢春晓她们家那种一团和气的氛围。
春晓她爸爸年轻时家道就贫寒,读书进学也无甚起色,不过天生通晓算数,凭着一股聪明劲儿自学了财会,从小审计员做起,一路升入中央审计院。可他这人不大通晓人情世故,得罪了上司尚不自知,竟被委办到南江搞"地方财税督察",跟将一只绵羊送入虎口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伯培还算是有胸襟,爱惜他是个人才便把他扣在南江,后来在盛城市政府里谋了个小差事,又娶妻生子便一直留了下来。
他疼爱妻子,娇惯儿女。佳音常常想,若是自己爸爸还活着差不多就该是春晓爸爸这副样子。
不过,她还是拒绝了春晓的邀请,因为只有中午这么一会儿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她得抓紧一切时间!跟春晓道别后,她便揣着从早上的餐桌上抠下来的一个馒头径直去了学校图书馆。
这段时间,佳音已经小有收获,知道了流云镇是在盛城西北方向,出盛城后要先一路向北过桃城、南岗、凌渚才能到逸湖,逸湖往西能直通云川,在这里若是选陆路就得从云州绕到流云镇,也可以选择坐船从云川直达流云镇。
她将沿途城镇的地理方位细细标注在白纸上,又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走势。为求稳妥,还特意去图书馆借了这些地方的方志,记下各地的风物民俗、驿站码头,不至于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看准了一家出售俄文书籍的书店,打算下午逃课去找老板毛遂自荐。下午时人会少一点,这还是佳音第一次向别人推销自己,心里完全没有成算,选人少的时候去无疑是明智的。
关于细节佳音是这么打算的:虽然她拿不出文凭证书,但她可以现场背诵一段文章——这个她已经选好了,不要背普式庚,因为太常见,契诃夫又太平实,就背都介涅夫《帕拉莎》好了,既显功底又不至于曲高和寡。而且,她已提前预习数遍,连每个气口停顿都烂熟于心,自信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老板也许会提出一些比较刁钻的考问,这就不是机械背诵可以解决得了,但这一点她也做了充分准备。
塔莎娅从前曾就读于圣彼得堡的斯莫尔尼贵族少女学院,她在这所专为名门女孩开设的学校里度过相当美好的少女时光。自己早已将那些曾从她嘴里听过无数次的趣事烂熟于心,甚至能完美模仿塔莎娅说故事时那种旧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把"r"音发得像是含着一块冰糖。用这样地道而不带一丝口音的俄语娓娓道来,她相信老板没有理由不被她打动。
下午的客人确实比较少,可店里也是趁着顾客少正忙着补货,两个伙计跑前跑后把新到的书往里卸,柜台前的一块空地堆满了各式花花绿绿的书籍。有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把书分门别类,他就是书店的老板,姓崔。
看崔老板忙得连头都没有时间抬,佳音不觉打起了退堂鼓,可她不知道下一次自己还能不能鼓起这么大的勇气。
这段日子,她趁着杨氏不注意,偷偷从其手包里捻过一些零钱,角票和银毫子都有,小心翼翼攒在一起,统共也不过七八块钱。
人在高压之下是很难继续保持原有道德水准的,何况佳音也不认为偷杨氏的钱是盗窃。那是赌博赢来的,属于不义之财——她是这么开解自己的。可问题在于,这可怜的八块钱是绝对支撑不了她一路从盛城走回流云镇的。
佳音想了想,蹲下来主动帮着老板把书顺齐。
崔老板抬头瞥了她一眼,这女孩最近是见过几回,却从没掏过钱。他也没在意,手上不停,随口道:"哦,是你啊,想买什么自己看,我这会儿正忙。"
"呃,是这样的。"佳音飞快地瞅了一眼四周,这个空档刚好没有旁人,但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我急需要些钱,我能……能为您翻译俄文的资料。您、您要不要试试看?"
崔老板觉得甚是好笑,不过他是个厚道人,看见年轻女孩子涨得面红耳赤憋出来这样几句话,到底还是把笑忍了回去,"Правда? Кактвойрусский?(是吗,你的俄语怎么样?)"
佳音激动得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觉得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简直可爱极了。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热流,她不得不轻咳一声,才用近乎完美的俄语清晰答道:"вВашепревосходительствоможетзадатьлюбыевопросы(阁下可以随便提几个问题)。"
崔老板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用俚俗的俄语问道:"Ну,Какперевести '当票' нарусский?(那么,'当票'俄语怎么说?)"
佳音睫毛颤了颤,很快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当铺"术语在正统俄语教材里根本不会出现,不过这难不倒她,她微微一笑,"Залоговыйбилет!" 又立即补充,"不过圣彼得堡贵族都说'ломбарднаяквитанция'……"
崔老板的眉毛微妙地抬高了半寸,指着墙角一堆发霉的旧书问道:"Почемуврусскихкнигахпахнетгрибами?(为什么俄文书有蘑菇味?)"这已经不是语言题,而是考验这女孩对俄国书籍的了解。
"一定是因为дёготь(焦油)吧?"佳音腼腆一笑,心里却忍不住得意起来,暗自庆幸她曾听塔莎娅说过,俄国装订工是用桦树焦油防蛀的,只要遇潮就会渗出一种带着苦味的黏液,会把书页都黏成块,所以她们学校的姑娘们最恨这个,总要戴着蕾丝手套翻书,生怕弄脏了手指。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真没想到那些零碎的回忆此刻竟成了最宝贵的财富,一字一句都派上了用场。
崔老板擦拭镜片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姑娘竟连俄国装订工艺的细枝末节都知晓,倒不像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他突然切换成带着东北口音的中文,"那你晓得杜瑾讷夫——"他故意用了很多年前的译法,"他最爱在哪儿写稿?"
佳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在Спасское-Лутовиново(斯帕斯科耶庄园)的榉树下啊,墨水壶还要裹着羊毛套…………"她的声音也轻快起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还总是抱怨仆人把墨水壶擦得太亮,反光会惊飞树上的鸟儿。"
崔老板微微一笑,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算你过关了。"
他翻开册子,小心取下几页俄文剪报,"这是《俄国纪事》上关于伏尔加河纤夫的纪实文章,你先译来看看,最近不少学生都对俄国风土人情感兴趣。"
佳音接过纸页,粗粗扫了一眼,发现是篇描写伏尔加河畔纤夫生活的游记,什么"黝黑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曲成弓"、"粗粝的纤绳深深勒进肩膀"啊。虽未明言,想来都是什么压迫呀,反抗呀!她立刻心领神会,觉得成竹在胸,至少比枯燥的社论好应付多了,顿时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发起抖来。
她正准备道谢,崔老板已经转身去招呼新到的客人,只丢下一句,"喏,这两块钱你先拿着,算是定钱。译好了直接交给我。工钱嘛……暂按千字一块五算,具体还要看你译得如何再说。"
佳音从"致知"里轻快地蹦出来,迎面却撞见一队队军车呼啸驶过大街。
她对时局向来漠不关心,对打仗更是深恶痛绝,此刻只是奇怪地发觉,今日的天蓝得晃眼,云白得晃眼,连空气都格外清冽。怀里紧紧捂着崔老板交予她的那叠资料,纸张的触感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竟轻轻哼起了小调,头一遭觉得,这盛城的街景,也透着几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