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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怜惜 季鸣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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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鸣过来榆林道的时候,张莫愁并她嫂嫂和侄儿已经吃完饭了。
距他上一次来这里已近月余,这都快八点了,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跑过来。
张万昌正歪在沙发里,脑袋抵着扶手,一条腿却大剌剌地跷在茶几上,正对着母亲高声抱怨。猛得看见季鸣出现在门口,惊得魂飞魄散,一个骨碌从沙发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站直了。
他惧怕季鸣甚过怕鬼,原以为少不了要吃一顿挂落,没想到,尊贵的姑丈大人挥挥手便放他下去了。
张莫愁心里明白,季鸣厌恶万昌不求上进,来盛城后大半年就换了三家学堂,丢尽了他的脸面,赶紧讪讪寻出些话头与他搭腔。
这其实是桩非常为难的差事,因为与他说话,处处都是忌讳,须得小心又小心。这都是她不知碰了几鼻子灰后才渐渐摸清的。
一是不能谈公事。其实她哪里懂什么公事?有时候一不小心说溜了嘴,轻则一顿呵斥,重则拂袖而去。二不能谈过去。张莫愁自己也明白,有天大的恩情也会被这种半胁迫式的道德绑架消磨殆尽,何况也不光彩,所以从来不愿去提。三嘛,当然是不能谈他的夫人。她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着了下人的道,给这里供粮米的铺子竟是他夫人娘家的,不知怎么传到他耳朵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又不许她出去抛头露面,那还剩下什么可以讲呢?他来这里统共不过两件事——吃饭,歇息。至于是否留宿,全凭他心情。
可怜她也是正值韶华的女人,像枝头熟透了的果子,偏偏他却总是这样有一下无一下地打两杆子,让她不上不下地吊在这里,满腹都是苦楚。
她有时也难免自问是否后悔,可路都是自己选的,后悔又有什么用!
张莫愁叹了口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季鸣正招呼她坐下。
"莫愁……"季鸣略作沉吟,唤道。
张莫愁简直受宠若惊,几时在他身上见过这般温柔模样?出于女人的本能,她立马高度戒备起来。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两个人都做过那种事情了,他还没有这样子拉过自己的手呢。张莫愁晕晕乎乎地低下头去,一眼就看到那么大数字,再抬眼,却见他眼中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竟寻不出半分愧色。她终于明白过来,伏下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季鸣轻咳一声,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纸,"这宅子的房契也给你,是留是卖,全凭你心意。"
她嫂子已从门内奔出,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在地上拍得啪啪作响,一边数落一边嚎啕,"有哪个看在死鬼一分面子?现如今丢下这一屋子的孤儿寡母……"又把万昌拉出来,在他身上打了好几个巴掌,"你但凡能争口气,你姑爹也能高看你一眼——"
季鸣恍若未闻,只将庄票折好,塞进张莫愁的斜襟衣袋,低声道:"钱,要好生收着给自己傍身。"
直到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张莫愁才如梦初醒。她踉跄着扑到窗前目送着那辆车渐行渐远,将薄薄的庄票搂贴在胸前。那句叮嘱是这个男人最后的一丝温存了,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直到开出好大一截,赵副官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在所有需要他服侍的司令的女人当中,张氏姑嫂俩愚蠢的级数即便不是数一也是前三。
终于不用再跟蠢货打交道,让他悄悄舒出一口气。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司令发问道:"夫人有几个侄女或者甥女?"想了想,又强调道,"甥女!"
赵副官赶紧排算了一下,"汪家二舅爷没有女儿,大舅爷有个行三的女公子。"
那孩子季鸣知道,是个莽莽撞撞的女张飞,况且她应该称自己为姑丈,于是又问,"她没有堂姊妹或者表姊妹吗?你明天去查一下!看看她们养了哪些子女。"
这没头没脑的吩咐,让赵副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梁先生不日即将辞归,季鸣要设宴替他送行。恰逢宁京方面又派来一位文教司副司长——说是来视察地方文教事务,实则多半是来打秋风的。
不过,这位副司长姓谭,从前曾跟他一起在柏林逛过洋窑子,少不得要亲自替他接风,索性将两场宴请都安排在了欧亚饭店。
楼上雅间款待梁老舅爷,楼下包厢则让董主任几个先陪着谭副司长摸几圈麻将。酒过三巡,总算把老梁喝得痛快,又招来几个唱小曲的助兴,这才脱身。
方才酒喝急了,此时有些上头,想谭副司长那边也是一场恶战,季鸣便索性拐进隔壁空置的包间,让副官沏了壶酽茶醒神。忽隐隐听得一阵压抑的哭泣声,若断若续地往耳鼓中送来,像是出自楼下,待他蹙眉凝神,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倒教他疑心方才是醉意作祟。
季鸣循声推开窗户,寒风已有些许料峭,扑到脸上吹得肌肤冰凉。楼下小巷子尽头处站着一个苗条纤巧的女孩,她靠在墙上低头捧着自己的脸,越哭越伤心,又不欲过于高声,压抑着一对纤瘦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佳人悲泣,哭得又如此隐忍哀伤,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佳音再也撑不住了,她实在是太难受太伤心了!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定下最强硬的规矩——不要去想!不要想妈妈,不要想小萤,更不要去想廷宴。如果做不到把她们都暂时抛在脑后的话,那她就只能永远烂在桓家那汪泥潭里!
生平第一次,她的困难要靠自个儿去解决,她甚至去偷杨氏的钱,去骗桓宗堂的钱,不管她给自己找了什么样的藉口,实际上那就是偷就是骗!
她原以为总归还有一件事是她在用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干净钱,能挺直腰杆做人,可如今连这唯一的指望也落了空。
桓家的早餐桌上也不是日日都有馒头,如果早上用的是面条或者粥之类,那就意味着她得一直忍受饥饿直到晚上归家,偶尔有特别好的运气才能偷偷抠下一枚鸡蛋。她就是在这样身体和情续都保持高度忍耐的状态下完成那篇译稿的。
桓家又没有俄语字典,用图书馆里的就得跟别人抢,想查阅一些资料还得厚着脸皮去书店蹭。
图书馆的围墙外面就是一个卖牛肉汤的小摊,一碗牛肉汤面要价十二个铜板,一碗牛肉清汤——就是什么内容也没有的清汤,只需要五个铜板,可就连这样五个铜板她也舍不得。妈妈曾经为了她不好好吃饭百般伤脑筋,她一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女儿会对着五个铜板的汤垂涎三尺。
天知道她是怎样空着肚子、头昏眼花地抵抗着牛肉汤的阵阵香气,才将那篇稿子一字一句啃下来的。
这位俄国边缘作家的文字,远非她初看时以为的直白粗粝,伏尔加河纤夫的苦难也绝非仅靠几个煽情的意象便能传达。
原文充斥着大量伏尔加河流域特有的方言俚语、纤夫群体的行话切口以及纪实文学特有的、冷静白描下暗流汹涌的笔调。可她手头没有专业辞典,仅靠有限的记忆和一本公共俄汉词典,根本应付不了作家那些看似平实、却蕴含复杂社会批判的长句结构。想要将这种看似平静的叙述转换成同样有力量的中文,而非流于表面的控诉,就让她绞尽脑汁。有时为了一个语气助词,她就得反复推敲字里行间那细微的批判意味,如何在中文里找到归宿。
当她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反复诵读一遍又一遍,觉得那些河上的沉重喘息、烈日下的灼痛、沉默中的坚韧,仿佛都在自己誊抄的方块字里活了过来。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见证着她与每个俄语单词的殊死搏斗,她确信自己已竭尽全力。
取代疲惫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满足。这份稿子,终究没有辱没了她曾经的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