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旧时宾客》东垚君

3、芫荽 桓家自

　　桓家自祖辈发迹后，便陆续将铜尺巷靠里的三处院落尽数买下。这一代家主桓宗堂更是对此地旺运之说深信不疑，即便在北城广置新宅，也始终未曾迁离老宅。
　　穿堂风掠过檐角铜铃，卷着桂花香气拂过青砖墁地。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的铜钱纹隙，在砖面洒下斑驳碎金，确是一派养气藏风的好格局。唯独正屋脊檩上那只乌木凤凰，昂首展翅，金喙直指前院月洞门——这布置落在宗堂眼中，总觉有些犯冲。
　　发妻方氏本非温顺性子，近来她娘家不知怎的与钟夫人汪氏一族搭上线，生意越发红火，她也越发骄横，如今连他都快辖制不住了。
　　暮色如墨，渐渐浸透了爬满墙垣的山乌藤，为这座老宅蒙上一层浑浊的暗影。枯藤在晚风中窸窣摇曳，仿佛无数细瘦的手臂在无声摆动。忽然间，屋瓦暗处"扑棱棱"惊起一群灰鸽，扬起的风中带着陈腐的气息，混杂着灰尘与樟脑丸的刺鼻味道。
　　佳音立在院门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对风水之说一窍不通，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连阳光都穿不透的阴郁地方，怎能称得上是什么好格局？每一次踏进这里，那浸入骨髓的阴冷、那无处不在如有实质的窥视感，都让她的憎恶与恐惧，比前一次更深一分。
　　一只小小的四脚蛇受了惊吓，从扁平的叶子后面掉了出来，挣扎着从佳音的脚背上一蹿而过。细细的鸡皮疙瘩顿时从脚底直冲全身，可她却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一声也没漏出来。尖叫，大叫，西斯底里地叫，那都是叫给会心疼的人听的。
　　从前，手臂上不过落下一只米粒大小的蜘蛛，也会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吓是真的，花容失色却半真掺着半假。可是廷宴就爱吃她这一套啊，一边作势去剿灭那只早就不见了踪影的蜘蛛，一边把她带进怀里哄着，连自己都觉着肉麻得紧，两个人便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此刻，脚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壁虎爬过的冰凉黏腻。可这里再也没有会为她虚张声势扑打"蜘蛛"的人，也没有阳光里叮咚流淌的笑声。
　　她现在是桓雪晴了，不是那个会为一点小事就撒娇惊呼的岑佳音了。若是廷宴知道她已"香消玉殒"，会像妈妈和小萤一般痛不欲生吗？
　　桓宗堂和大少爷禄云都不在家，方氏索性连灯都不教多点，嘴里还斥着，"怎滴，还能吃到鼻子里不成？"
　　佳音简直恨极！桓家人都是芫荽狂热爱好者，恨不得喝杯茶也要撒上一把。她却连闻都不愿意闻，只好就着近旁的一碟子酱菜皱着眉头把饭慢慢往下咽。
　　方氏见不得她这副鬼样子，嘴角一撇，"二姑娘，你还能吃几天娘家饭呐？"见佳音瞬间便泪盈于睫，冷笑道："怎么，还想去跳一次？再教方贵捞你一次？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次次都能把你捞上来？"
　　佳音见她把脸板得铁紧，眼角上都含有一种杀气，吓得根本不敢作声。
　　杨氏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太太，着实不是我们挑剔，二姑娘还不满十七，何大爷都能赶得上做她爹了……从前有万般不是那都是我的错，还求太太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计较。"
　　她都失宠了七八年，早就没了跟大太太针尖对着麦芒的心气。
　　"计较？"方氏"噗"的一声将嘴里叼着的牙签吐到杨姨娘的脸上，"你嫁给宗堂的时候才十六呀，那时候他也快到四十了，也是能做你爹的年纪。可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男人就爱你这样的青春年少。"
　　杨姨娘垂头不语，腹诽道："那你倒是照着老爷的样子找个有钱的堵我嘴啊！"
　　方氏又扫了一眼右手边战战兢兢的秦姨娘母女俩，"再说了，如今风气开了，姨太太们不比从前关在宅门里头，都是‘能跟着爷们出去抛头露面的’了……对吧，三妹妹？你放心，我也得给三姑娘寻个称心如意的，才不枉你这些年辛苦呀！"
　　秦姨娘跟雪心母女两个瞬间白了脸，看来，太太不光是在寻杨姨娘的不是，是憋了这么多年存了心要将大伙一网打尽了呀！
　　她本就比杨姨娘乖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反手把雪心也拉下来跪着，"太太，从前都是我不懂事，今后我给您做牛做马，求求您高抬贵手！"
　　佳音也被杨姨娘拉倒在地，她的头颅被杨姨娘紧紧压住，折曲着脊梁匍匐在地。这种屈辱的姿势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岑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就连拜寿或是拜年，她也只是象征性的作个揖便嘻皮笑脸地滚进妈妈怀里。
　　从前，这般扭曲的关系与不堪的场面，至多只在佳音听闻的故事里出现。她何曾亲眼见过女人间的争斗竟能如此没有底线？
　　此刻，三个女人的嚎哭交织在一起，吵得她心烦意乱。她木然趴跪在地，只觉得魂灵仿佛已荡悠悠地飘出了躯壳，冷眼望着这荒唐的一切。
　　"我为什么要给这样一个令人作呕的老巫婆下跪呢？"
　　"因为你活该啊！你连我都不如！我敢于用生命去反抗？虽然我失败了，可我质本洁来还洁去。那么，你呢？"
　　"是啊，我做了什么呢？我白白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月，除了两封石沉大海的信……"
　　"你为什么一定要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呢？为什么要等着天上掉馅饼，等着她发善心呢？我拼死一搏，纵是粉身碎骨也溅了他们一身血！你呢？你连溅起一点泥点子的勇气都没有！你不想着拼命往外爬，难道要等着被它活活闷死、烂死吗？！"
　　佳音浑身一颤，是啊，她占着这具躯壳，难道就是为了比桓雪晴更窝囊地烂死在这里吗？
　　方氏的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怪不得女人要生孩子，孩子是娘的盔甲也是娘的软肋，只不过禄云是她的盔甲，而这两个下贱种子是小贱人们的软肋！
　　好容易捱到晚饭结束，佳音独自回到房中。等门外动静平息，她迫不及待地又将桓雪晴的房间仔细搜查了一遍，期盼能找出什么被遗漏的"漏网之鱼"，结果却毫不意外地让她再次失望——显然，雪晴在投水前也曾尝试出逃，家中为"防患于未然"，早将稍值钱些的物品全都搜缴一空。
　　佳音心力交瘁，瘫坐在一把老旧檀木椅中，呆呆望向窗外。这把椅子还是杨姨娘当年得宠时赏下来的家具，如今稍一动弹，便从朽木深处挤出干涩的摩擦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墙角霉斑那腐败的气味也混着尘埃，沉沉挤进呼吸里，几乎令人窒息。
　　佳音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吹散了这能将人腌入味的霉气，也吹乱了她的一头长发。一偏头，她猛然瞥见玻璃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动着，显得格外不真切。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该怎么办呢？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桓雪晴给她指了一条路，却一分钱都没能留给她。
　　佳音生平第一次被迫承认自己是个全然无用之人。过往的生活里，她何曾需要"会"什么？因为生来就有一堆人围着她转，只要皱一下眉毛，大家就会把她照顾得妥妥贴贴，舍不得教她流下一滴眼泪。
　　是啊，她会跳舞，知道怎样扭腰看起来更加袅娜，能从各式衣料里，一眼挑出最衬她、最好看的那块，然后将自己打扮得精致又可爱。她也会做一些花哨的小甜点，选出最漂亮的瓷器去搭配它们。她还知道一年四季分别该莳弄些什么花草，好让窗前的景致更怡人。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她现在身无分文，这些生活的诗意和精致此刻统统都是些无用的本事，并不能为她挣来哪怕一分钱！她不知道盛城离流云镇到底有多远，需要往哪个方向跑，得花几天的路程，是走路还是坐船，而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花钱。
　　窗檐下还挂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应该是桓雪晴手工之作。微风吹过，早已褪去斑斓色彩的贝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佳音的目光越过贝壳，怔怔地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心中突然一跳——她怎么忘了呢，她会说俄语啊！
　　尽管塔莎娅曾经有一百次说过她学得不怎么样，但帮别人翻译一点文稿应该还是可以的吧。哪怕翻译不了鸿篇巨制，但报纸上的短文，洋行里那些简单的商务函件，还是没问题的呀！
　　佳音不禁更加自责，若是早些想到这一点，从醒过来那一刻就开始行动，说不定连第一笔润笔费都攒下了！
　　正懊恼着，门上忽然传来"笃笃"两记轻响。佳音定了定神，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雪心，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二姊，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佳音来到这里，苏醒之后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个叫作雪心的异母妹妹。当时她站在床尾斜着眼睛打量过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如今，棒子敲在她自己头上了，才知道疼了。
　　雪心不等她应声便侧身钻了进来。她利落地打开食盒，取出一碟咸菜豆腐炖排骨、一碟嫩黄的炒鸡蛋、一小碗清汤面并两样酱菜，仔细在桌上摆好，随后拉着佳音的手将她按到桌前，殷勤地笑道："一点芫荽都没敢放。"
　　雪心素来瞧不上这个木讷的二姊，觉得她既无趣又上不得台面。可此番嫡母分明是有备而来，眼下绝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她耐着性子候在一旁，看雪晴慢条斯理地进食，却始终等不到对方开口。
　　从前她最讨厌雪晴吃饭的模样——总是佝着肩、垂着眼，连咀嚼都带着股畏缩的黏腻。可此刻，灯影里那截脖颈挺得笔直，低垂的睫毛在颊上投下两弯沉静的影，竟透出几分……冷峭？
　　她也说不上来雪晴的脸究竟哪里变了。是眼尾深了，还是鼻梁更挺了？不，并非长相，而是那股神气。那双总是闪躲的眸子，此刻竟定定迎着灯光，清凌凌地映出两点寒星。
　　佳音终于放下筷子，轻声道："多谢你的饭菜。"
　　雪心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丝尴尬的笑，"二姊何必同我这样见外？"心里却恨不得这个碍眼的再死一次！她就不信，逼死了一个，家里还敢逼死第二个？
　　她亲热地拉起佳音的手，颇有些推心置腹地说道："下个礼拜爸爸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求求爸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