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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巧 两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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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吓得浑身哆嗦,几乎要夺门而逃,可六支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廊灯下泛着冷光,将她们死死钉在原地。
季鸣突然抬手,吓得她们本能地抱头往下一蹲,以为定是要挨枪子儿了。可出乎意料,他只是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卫弁们也立刻齐刷刷收了枪。
季鸣向前半步,阴影笼罩住两个瑟缩的身影,声音却意外地和缓,"女学生不在礼堂听讲,躲在这暗处……"他顿了顿,目光却仍死死锁住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要做什么?"
春晓先反应过来,慌忙从地上站起身,又顺手把佳音也拉了起来。
她细声开口,"我们躲在这里,是有事情要禀告司令……"话说出口又觉着不妥,赶紧改口,"是、是有事要求司令。"可说完了,仍觉得措辞别扭,哪哪都不对劲。
见身旁的佳音仍呆若木鸡,她悄悄用手肘顶了顶。佳音被这一碰,更是慌乱,"我们,我……"她喉咙发紧,只能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春晓急得捏了捏她冰凉的手,压低声音提醒,"你不是都写好了嘛!"
佳音一想到怀里那封信,更是慌了神。天知道她是怎么东拼西凑、杂七杂八地抄了一通,连检查文句是否通顺都来不及,就匆匆塞进了信封。此刻那些生硬的字句在脑中搅作一团,既说不出口,又拿不出手,急得一颗心像小鹿乱撞钟。
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鼓起勇气向上迈了两级台阶,"司令大人,我……"可对着眼前这几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她"我"了半天,却怎么都接不下去,反倒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像根细针刺破了佳音混沌的思绪。
她的家人、朋友,甚至曾与她亲密拥吻的恋人,都习惯了把她当作不谙世事的孩子来看。可这声轻笑,却让她骤然认清了一个事实,在眼前这些人眼中,她其实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向这个男人祈求。
她强迫自己再次仰起脸。尽管光线半明半暗,还是足够她将军帽阴影下高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看得清楚。她心里也是一种疑惑——为什么这张陌生的脸,会透着诡异的熟悉?
佳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人一身笔挺戎装,眉宇间却敛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下颌线条利落而克制,与那身凛冽的军服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她下意识按住心口,试图平息那失控的心跳,心底竟浮起一丝隐秘的庆幸——他并非传闻中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官僚,也不是面目可憎的粗鲁武夫。
这隐秘的庆幸无疑使她感到更加羞耻,可身处如此境地,她又能凭借什么去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呢?她终于下了决心似地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那封被体温焐热的信,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司令大人,"她深深鞠躬,腰弯得几乎对折,"求您,求您看看这封信!"她双手递上那封信,又蚊子哼般补了句,"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情…………"话音未落,泪水已情不自禁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熊啸春险些没憋住笑,急忙握拳抵住嘴唇,假意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今日这出"落难千金拦轿伸冤"的戏码,可比戏园子里唱得还要精彩呢!
他斜眼打量着这个羞涩的女学生。嗯,身段不错,皮肤也白皙,脸就乏味了一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倒是生得极好,还算不上是个绝色,不过姑娘二八一枝花嘛,青涩自有青涩的妙处。
这举止大胆却满面羞红的女学生,也让季鸣心里起了一种微妙的得意。他刻意将嗓音放得低缓,"既然专程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不妨说说看。"
佳音轻轻摇了摇头,实在觉得难以说出口。她咬牙将眼泪逼了回去,又飞快地抬起眼眸看了季鸣一眼,"还求您……务必过目……"随即退回两步,又深深鞠了一躬,便拉着春晓转身飞奔而去。
熊啸春笑着把枪套在食指上转了个漂亮的枪花,撇着戏腔拖长了调子,"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他故意顿了顿,才撇着说白的调儿打了个长长的花腔,"少——哥——哥——呐———"
"少哥哥"也大笑起来,抬起右腿作势往他腰间虚踢了一脚。
一气跑出好远,春晓仍然能感觉到佳音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她们回过头去,见几辆车远远停在刚刚那个楼道前,很快便一辆辆开走,只留下一阵虚无缥缈的青烟。
初秋热烘烘的日头撒在她们的头顶,暖风夹着馥郁的丹桂花香一阵阵冲进鼻腔,让佳音的鼻头一酸,脑子也仿佛陡然清醒一大截。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想起方才那些人玩味的眼神,心中越发懊丧,可信已经递出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是祸是福谁也预料不到。
春晓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
"我也不知道。"佳音懊恼地摇摇头,觉得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花巧被春晓诚挚的眼神衬托得格外龌龊,不由叹气道:"我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
看着佳音这副沮丧的模样,春晓很快便心软了。她伸手揽住佳音的肩头,轻轻拍着安慰道:"说就说了罢,未必就是坏事呀。他若肯出面,你爸爸难道还敢不答应吗?"
佳音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春晓,生平第一次发觉,这世上竟还有比自己更天真的人。方才在礼堂里,钟司令对王先生那番关于男女平权的言论是何等不以为然。那样一个男人,她们怎能指望得上呢?也许这根本就是个傻主意!
春晓却仍沉浸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声音异常笃定,"他方才也点了头的,我看得真真切切!这样的大人物,既然点了头,就绝没有反悔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春晓这番话,倒让佳音心中稍宽,她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定了定神,极力回想自己究竟在信纸上写了些什么,这才发觉,不过小半日工夫,那些亲笔写下的字句早忘得支离破碎。她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用了诸如"火坑"、"垂怜"、"水深火热"之类的字眼。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得可笑。
佳音甩甩头,算了,反正已经走投无路,正如春晓说得那样,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速渐快。后视镜里,那两道纤细的身影已模糊成两个小点。
季鸣面上虽一片平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信封——不薄。心里也有些好笑,抄几句似是而非的诗,赞美一下昨夜的月色与窗前的花影,也能写出这许多张纸么?
他忽然觉得心情愉悦起来,这生涩的女孩到底不是熊啸春招惹的那些艳女□□。他能想见她是如何红着脸、咬着唇,一遍遍誊写信笺的模样。这般纯粹的仰慕,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带着些许快意将信纸从封中抽出。然而那信笺却并非他预想中熏着脂粉香的花笺,一点微潮的触感也是因为墨迹尚未干透。
这女孩一手字倒还算秀致匀停,看得出幼功。只是,前两页尚能称得上工整,越往后却越见潦草,行气渐散,笔画也失了约束,甚至夹杂着几个不成体统的别字。那字迹更是愈写愈大,愈写愈野,难怪能写满这许多页。
"尊大人台鉴,谢您百忙之中拨冗一读,冒昧致函,实属情非得已,还望先生垂怜……"
这老气横秋的起笔也与季鸣想象中的少女情怀相去甚远,他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头,索性将信纸展平在膝头,一目十行地将其看完。
原来这个女学生正"深受父权之压迫,遭受人格之残忍伤害"……据信中所言,她的亲爹是个甩手掌柜,嫡母正"欲将其推入万劫不复之火坑"——一个"品行不端,终日沉溺烟馆,家业败尽的纨绔子弟"。
这些文绉绉的用词让季鸣不由嗤笑一声。他眯起眼睛,继续往下读,"素闻先生德高望重,素以扶弱济困、主持公道闻名,故斗胆上书,恳请大人救我于水火之中,助我脱此厄运。若蒙先生援手,愿为奴为婢,以报大恩大德。情急之下,言辞或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见熊啸春还在一旁摸着下巴笑得十分暧昧,季鸣低声咒骂了一句,随手将几张轻飘飘的信纸弹了过去,嗤笑道:"好好的小姑娘,非学王怡芳一样酸文假醋的调调。我一天到晚军务都处置不完,还要被这些黄毛丫头当成庙里的许愿碑。"
熊啸春接过来细细读完,却意外没有发笑,"不过些许小事,司令若是没有意见,我倒是愿意伸手帮她一把。"见季鸣惊讶,嘿然一笑,"不瞒您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好过这么一个女孩儿呢。"
季鸣闻言微怔。熊啸春跟太太都是寿台乡下人,在外头嬖幸虽多,夫妻感情却一直甚为笃睦。季鸣以为那是他们青梅竹马的缘故。
熊啸春叹了口气,忽然换成了乡音,"那时候家里穷,她爹娘也不过要三担稻谷,两匹洋布,外加十个袁大头……我凑不出来,只好眼睁睁看着她嫁到邻村张举人家。"
"后来呢?"季鸣顺着问了一句。
"后来?"熊啸春苦笑摇头,"后来就死了,难产。自己还是个细妹子,哪里养得下细伢子哟……"
他掏出烟来,先替季鸣点上,自己也深吸一口,"要过冬了,被褥棉袄还有纱布绷带哪样不得用棉用纱啊,跟谁买不是买。姓桓的我认得,下次饭局上见了,点他一下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