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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权   礼堂侧 ...

  •   礼堂侧幕的绒幔微微晃动着,两个女孩借着帷幔褶皱的掩护,沿着最深的阴影处悄悄往里爬。
      厚厚的帷幔堆在她们脖颈上,随着她们的移动,绒布表面扬起的积尘带着年深日久的呛人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从她们藏身的缝隙望出去,能看见对面等着献花的女孩子们正排成两列,有人紧张地抚着裙摆,有人悄悄踮脚张望幕外,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羞涩和雀跃。而她们却像两只小兽,蜷缩在华丽舞台的阴影里。
      春晓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瞧她那得意样!"
      佳音将堆在脸上的帷布轻轻推了推,顺着春晓的视线看向斜对面——果然是在说林秀贞。她正仔细整理着鬓边的蝴蝶结,眼角眉梢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春晓一向与林秀贞不对付,此刻想必对她这般攀龙附凤的做派满心鄙夷。
      佳音望着林秀贞那喜形于色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若是教人知道她们俩此刻像两只小狗般蜷在这绒幔之后,为的也是能接近那位钟司令,恐怕心里会更加鄙夷——为了攀附权贵,简直连体面都不要了。
      这念头一起,她心头好容易鼓起的那点微薄的勇气也消散殆尽。她轻轻扯了扯春晓的衣袖,"要不……还是算了吧?"
      春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反握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雪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跟林秀贞可不一样啊。我们是为了自救。自救!懂不懂!"
      她把"自救"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只要举起这面正义的大旗,便可以忽略掉过程中的不体面。
      佳音却垂下了眼睫,声音越来越低,"可是,我们连认识都不认识他,他又凭什么会帮我们呢?"
      春晓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想啊,王怡芳女士到处说女人也要有主张、能自立,写的文章那样大胆,我听着都觉得心跳。好多守旧的人背地里都骂她呢。可咱们学校不但请了她,还这么大张旗鼓——要不是上头那位钟司令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谁敢这么办呀?"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飘向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嘻嘻笑道:"说不定他正等着这样一个现成的机会呢!"
      她凑近佳音耳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年,他苦心经营开明形象,又是资助新式学堂,又是接见进步青年。眼下这事若成了,岂不为他的亲民人设再添一笔?那些报社记者想必也乐意在明日头版写上‘司令体恤民情,解救落难女学生’之类的标题。"
      春晓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事情圆满解决后的景象——既全了钟司令的名声,又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这岂止是两全其美,简直是天作之合!
      她见佳音仍然一副踌躇不前的样子,不由恨声道:"你不去?那你就由着他们把你卖掉吧!"
      佳音心里一惊,却把脖子缩得更低了。
      她来到这个叫桓雪晴的身体里不过月余,却已对桓家这潭腐臭的泥沼感到腻味又恐惧——难怪原主会那样决绝地自戕。
      她厌恶雪晴那面目可憎的父兄,尤其憎恨她拿腔拿调的嫡母,对那位生母本有几分歉意,也很快被其令人倒胃口的作派消磨殆尽。唯独春晓——桓雪晴的这个热心小闺蜜,让她很是喜欢。
      而且,春晓她也姓岑,这姓氏本身就让佳音感到亲近。
      眼下,方氏要将她嫁给那个鸦片鬼的意图已越来越明显。她却求救无门,偷偷拨出去几个电话都没能接通。省下几个铜子,好不容易凑足平信的邮资,往流云镇寄去了两封信,也都石沉大海。她也想往安州军校求救,可安州路远,邮资更贵,那点钱到现在还没攒够。再坐以待毙,一切就都完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无论春晓的主意有多异想天开,此刻,她都必须放手一搏了。她弱弱地问,"可是……到底哪位才是钟司令呢?"
      春晓扭过头,一脸难以置信,"你、你竟连钟司令的样子都不知道?报上不是常登他的相片么?"她狐疑地瞥了好友一眼,"雪晴你到底怎么了?自打生了那场病,就总是怪怪的。"
      佳音撅了噘嘴,这类宣扬地方势力的报纸她确实看得少,因为她向来厌恶看诸位"土皇帝"们在版面上出洋相。她赶紧指了指舞台,小声辩解,"这里黑黢黢的,台上的灯又太亮了嘛,晃得人眼睛都花了,脸根本看不清啊。"
      春晓将信将疑地转过头。从她们藏身的角度望出去,舞台顶灯的白炽光线确实太强了点儿,将台上人的五官轮廓都蒸腾得模糊不清。她又眯眼细瞧了瞧,见台上两位戎装男子都坐得笔挺,相似的肩章在强光下同样耀眼,连那不苟言笑的姿态都如出一辙,确实难以分辨。
      "灯是太亮了点……"春晓嘀咕了一句,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收回视线,凑到佳音耳边,"总之,高个子那个就是。待会儿你看我眼色……"
      话音未落,台下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已渐渐平息。只见王怡芳女士款款起身,一袭靛青旗袍衬得她格外挺拔。她先向主席台深鞠一躬,又转向台下观众行礼,脑后挽着的圆髻纹丝不乱。
      "敝姓王,草字怡芳。"她声音清亮,在说到自己名字时特意放慢语速。台下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位女学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王女士将手帕轻轻按在胸口,眼角泛起晶莹,声音微微发颤,"诸君可知,就在十年前,多少女子终其一生都被唤作'张王氏'、'李赵氏'?"她忽然提高声调,"我们先是争得在婚书上署名的权利,继而能在地契上落款,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以本名立于世上,这小小几个字,是无数姊妹用血泪换来的啊!"
      台下几位年长的女士不住点头。王怡芳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声调陡然一转,"不过,署名只是第一步!若无财产权,女子终身为夫家附庸,若无人格权,便是读了书也难逃被买卖的命运!而这一切的根本——"她猛地一拍讲台,震得茶杯轻响,"在于教育权!"
      她环视全场,目光灼灼,"为何男子能读《天演论》,女子却只能背《女诫》?为何男儿可学声光化电,女儿却只能习绣花烹任?今日我辈要争的,就是让每个女子都能像男子一样,堂堂正正走进学堂,凭真才实学谋一份体面生计!"
      座中响起清脆的掌声,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王怡芳微微侧身面向主席台,"说来惭愧,《女子学堂章程》还是光绪三十三年由清学部所颁。数十载光阴荏苒,我华夏四万万同胞中,女子学堂竟不足百所。"她稍作停顿,朝台上拱了拱手,"若非钟司令在盛城首开风气,我等女子何来今日登台宣讲之幸?在此,我谨代表全国女界同胞,向钟司令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季鸣的眉峰微微一蹙,对这顶扣在他头上的的高帽子毫不领情。王氏夫妻俩都是所谓的高级技术官僚,天生就能愉快地胜任宁京政府所赐予的各种恍惚暧昧的职位。若不是因着跟她丈夫从前有段渊源,他岂会容这妇人在自己治下如此大放厥词?
      别看她一副慷慨陈词的激昂模样,实际上,这位新当选的"华夏女子参政会"知事,净把挑拨着女人们不安于室当成一种政治资本。也只有台下这些天真烂漫的年轻女孩儿才会信她这些鬼话。
      季鸣冷眼打量着台上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男女平权?你先问她自己信不信!
      王怡芳将双手撑在演讲台上,"天地生人,男女平等,其颅同圆,其趾同方。我们妇女与男子不过生理之区别,我们的国民身份豪无二致!然而,我们的人格常被藐视,我们的权利又被剥夺。为此,我,以及各位女界同仁,已经在国民会议促成会上,为所有女同胞发出雷霆之呼!"
      她将拳头举起来,对着台下振臂一呼,引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然而,就在这热烈的浪潮中,她臂弯不慎一颤,厚厚一叠讲稿从台面上滑落下去。纸页纷扬飘散,甚至有几张轻盈地落在了前排听众的膝头。
      王怡芳喉头一紧,额角瞬间沁出细汗。这演讲稿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拟定的,此刻弄丢,就得当着满堂宾客即兴发挥。她心里一阵冷汗,又不好当众露怯,只好拚命追忆,可一着急,注意力又集中不起来。
      她这里一愣,下面又是一阵掌声,以资鼓励。
      掌声渐歇,王怡芳借着整理衣襟的间隙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诸君!今日女子在议会无席位,在银行无户头,连遗产继承都要看父兄脸色,这等附庸地位,如何换得来男子真心尊重?他们压迫了我们几千年,是蹂躏我们女权的强盗,又妄图用种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剥削我们。他们无视我们的人格,三妻四妾,买卖婚姻,我们却连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衣裳也要受他们的管束。诸君恐怕不大清楚,在宁京、海源一带正兴起一种天乳运动……"
      台下女孩子们不禁面面相觑——男女平权怎么突然与"天乳"扯上了关系?阵阵窃窃私语中,几个面皮薄的早已羞得低下头去,用绢帕悄悄掩住了发烫的脸颊。
      绒幔后,春晓与佳音也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色。春晓凑到佳音耳边,"这个‘乳’字……总不至于是——那个意思吧?"
      佳音同样一头雾水,却还是跟着点了点头,小声咕哝,"听着是像……"
      后排座席上,教育署督学的咳嗽声已近乎警告。可是讲都讲了,台下又有不少记者,王怡芳索性把心一横,将演讲稿残页往旁边一推,"现代女性解放自己的身体就跟解放自己的思想一样重要嘛。我们说要天乳,父兄便斥为不知羞耻,我们要剪发,丈夫就以七出之条相胁,就连穿了些舒服轻快的衣裳,也要被污为‘淫妖之物'。我们想站起来,想有独立的人格,就应当与旧家庭决裂,进行我们自己的女子家庭革命。譬如一个男子,家里有一个老婆还不满意,觉得不能满足他的私欲,还要再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进来,犹不能止足……"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校长也开始挪动椅子上的屁股,老花镜滑到鼻尖,镜链随之哗啦作响。
      若不是事先通过气,季鸣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好个王怡芳,竟敢拿他的闺闱私事大做文章!他堂堂绥靖督办,执掌南江兵权,肯容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在盛城传播已是给足面子,这女人倒蹬鼻子上脸了!舞文弄墨的伎俩竟跑到他这里来找用武之地!
      他扫过台下那些亢奋的女学生。这些丫头片子,正经功课不见长进,成天瞎喊什么"自由平等"……看来真得学学魏常武的手段——去年师范学堂闹罢课,几鞭子抽下去,不就全都老实了!
      隔得虽远,春晓却还是将季鸣阴鸷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她略呆愣了片刻——这位钟司令,哪里有半分她想象中那些"开明"、"进步"的模样?
      眼见他从主席台上霍然起身,军装下摆带翻了茶杯也浑然不觉,她当即心知不妙。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把心一横,一把拽住佳音,低喝一声"快!",两人便猫着腰,从侧面的太平门飞快地溜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安全梯锈迹斑斑,春晓的鞋跟卡在铁栅缝隙里,险些绊倒。佳音跟在她身后,更是跑得气喘吁吁。
      两人刚拐过二楼转角,沉重的铸铁门突然"咣当"一声被从里推开。逆光里,军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头发慌,两个姑娘方才鼓起的勇气,此刻早已丢去了爪洼国。
      还不等她们躲闪,炸雷般的呵斥已劈头砸下,"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熊啸春走在最前头,定睛一看,不过是两个女学生,被他这一声暴喝吓得齐齐一颤,不由自主地搂到了一处。半晌,那个长发编成两根辫子的姑娘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佳音这一抬头,让季鸣心头蓦地一紧。
      他迅速将眼前这女学生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远亲近戚、故交新识,乃至仅有片面之缘的面孔都在脑中飞速掠过。他可以确信,自己绝不曾见过这个女孩。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这双深潭般的眸子已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陌生的涟漪。一种无端的熟悉感缠绕上来,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光里,这双眼睛曾千百次凝视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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