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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冬山待风起 ……故意的 ...

  •   炽白的日光毫无阻隔地淌进屋内,刺得池嘉寒眉心蹙起,他抬起手隔在眼前。咕嘟咕嘟的声响隐隐悠悠,钻入耳膜。

      烧水壶?没关?
      不对,他昨天根本没用烧水壶。

      说起昨天……
      零碎的画面顺着意识漫上来,宿醉带来的昏沉钝痛,混着酒吧、晚风、耳畔的低语,全部重重砸回脑海。

      池嘉寒浑身一凛,彻底清醒。

      他腾的一下坐起来,却觉腰腹一沉。
      视线自那道带疤的手缓缓上移,熟悉的袖口、熟悉的衣领,颈侧隐现两点淡红——迟钝的大脑瞬间宕机,池嘉寒当即伸手去扒箍着自己的胳膊。

      贺蔚陡然发力,将慌乱的人稳揽入怀中,指腹轻蹭腰侧软肉,嗓音压得极低,裹着几分缱绻的慵懒:“孤A寡O共处一室,小池就不好奇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池嘉寒不肯松劲,执拗地掰着他的手腕,语气冷硬:“放开。”

      “恩将图报可不行啊宝宝,昨天晚上好歹也是我带你的回来的。”贺蔚低头埋进他颈窝,气息拂过肌肤,语调意味深长,“那时候你可比现在乖多了,还叫着我的名字,不记得了么。”
      “滚,私闯名宅。”

      贺蔚缓缓支起身子,眸光带笑凝着他,漫不经心开口:“你可以报警。”
      他轻扯领口,露出颈侧浅浅的牙印,语气带着几分正色的无赖:“这是小池咬的,四舍五入算袭警吧?那我得做好警察的本分,不能让人跑了。”

      池嘉寒当即坐直,一把将他推开:“袭你个头!”
      早知会有这么一出,池嘉寒真希望自己是吸血鬼,把面前这个无赖的血都吸干。

      望着Omega愤然离去的背影,贺蔚低笑出声。

      昨夜池嘉寒熟睡后,贺蔚便一直在客厅待着,具体休息地怎么样说不清楚。清晨醒来看见时间,距池嘉寒起床仅剩半小时,便侧身躺在卧室,支颐静静望着身侧人的睡颜,看着看着,竟沉沉睡了过去。

      贺蔚抬手关掉闹钟,指尖轻挑起衣领,嗅了嗅,衣间还萦绕着一缕余温清淡的山茶香气,经久未散。

      纷乱浮躁的心绪缓缓沉淀平息。池嘉寒洗漱完毕,望着镜中人,眼尾与脸颊的绯红已然褪去。
      视线无意间扫过包装上闪亮的牙齿图案,贺蔚颈侧那道浅浅牙印倏然闯入脑海——

      咚地一声,那颗闪闪发光的牙齿被关进了抽屉。

      烧水的咕嘟声早已归于沉寂,整间屋子静谧得过分。
      池嘉寒狐疑地走进卧室,顿时急火攻心,立马把床上的人刨出来,一个飞枕上去:“贺蔚!”

      滴滴滴,滴滴滴——
      埋在被窝的脑袋微微动了动,短暂挣扎过后,姜观棋坐起身,一手揉着惺忪的眼,一手关掉闹钟。

      空气漫开柔和的小苍兰香气,浓度较之他家中要浅上几分。
      抬眼扫视周遭,确认了自己身处卧室。

      ……卧室?
      姜观棋头脑风暴一阵。昨夜他明明睡在客厅,自己并无梦游的习惯,此刻却躺在卧室,准确来说是别人的卧室。
      再准确一点是闻世尧的卧室。

      所以,是闻世尧带自己上来的?
      那对方睡在哪了?身旁的床位,看不出有人躺卧过的痕迹。

      姜观棋拍了拍自己的脸,迅速整理好床铺。瞥一眼腕表,时间充裕,去警局完全来得及。他快步往外走,记挂着电脑不知有没有关机,默默祈祷设备不要出故障。

      走下台阶,客厅空无一人。
      电脑已经闭合,电量也没跑。

      姜观棋套上外套,脚踝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手伸向手机,指尖却碰到一小块方物。
      掏出来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字迹:
      药在1点17的时候换过了,剩下的在外套的另一侧口袋里。
      任务的事说没关系太轻描淡写。下次会更有经验,也会更好。

      咔嗒一声,玄关门锁被解开,温热的叉烧包香气缓缓漫入屋内。闻世尧的声音隔着浅浅的烟火气传过来:“醒了?”

      别人醒没醒不知道。
      贺蔚算是被这一飞枕砸醒了。

      心底藏着几分雀跃,贺蔚走到厨房,取出提前备好的食材。池嘉寒斜倚在玻璃门边:“你要干什么,我家经不起你折腾。”
      “做早餐。”贺蔚将吐司推入烤面包机,“再说,都睡过一张床,一口一个‘你家’,太生疏了吧。”

      “神经病。”池嘉寒翻了记白眼。
      他抬脚准备离开,贺蔚却俯身凑近,气息轻漫:“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样的,宝宝。”
      反驳的力气仿佛被抽走,池嘉寒视线落向滋滋热油翻滚的平底锅,语调平平:“我不想吃黑皮蛋。”

      厨房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池嘉寒走回卧室,在床沿坐下。
      窗外流云缱绻,几片白云在空中缓缓缠绕舒展。他慢慢抽出枕下的故事书,指腹一遍遍顺着绘本画面的轮廓轻轻描摹,昨日陵园那株荼蘼,花茎上断续刻下的摩斯密码,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重现。

      -明天棠山东侧的湖边。
      -关于二十年前的真相,我告诉你。

      这人知道他的名字,知晓二十年前的真相,而且那株荼蘼花还沾着露水,难道是知道自己昨天会去墓地吗?而且为什么会选择让自己知道,仅仅是因为竹韫是自己的母亲吗,可他既不在法院工作,也不在警局上班……

      “小池,早饭好了。”

      收拾完厨房,贺蔚将摆盘精致的早餐摆上餐桌,眼底藏不住期待:“怎么样,卖相不错吧?”
      “比你说话漂亮。”池嘉寒尝了一口,淡淡评价,“还可以。”
      贺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托着脸颊,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你看我,是不是更加秀色可餐?”
      池嘉寒无言以对。

      他下意识寻找吐司,往日习惯撕成细条,可盘中的已经和鸡蛋裹在一起,没法拆开。但也并非非如此不可,正要继续进餐,一块白净的吐司忽然出现在视线里。
      贺蔚轻轻晃了晃手中餐盘,噙着笑意:“在找这个?”

      ……故意的吧。

      *
      天光刺目,落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贺蔚伸手取下衣帽架垂挂的围巾,苦口婆心:“戴上这个吧,外面冷。”
      池嘉寒弯腰换鞋,摆手回绝:“一进院区就要摘,没必要。”

      “可到医院还有段路程啊。”
      池嘉寒抬眼,带着几分疑惑:“你不是送我吗?车里的暖气坏了?”

      闻贺蔚笑着凑近:“既然小池认下我这个司机,那打算什么时候领我进门?”
      池嘉寒稍稍认真思索片刻:“把门拆了再说。”

      “门拆了,不就没门了吗?”
      “对啊。”池嘉寒压下门把手,浅淡一笑,“就是没门。”
      不等贺蔚接话,池嘉寒已经走出门外。贺蔚慌忙抓起那条围巾,快步跟上:“小池等等我。”

      一路车行,贺蔚依旧像往日一般,絮絮地同身侧的人闲谈。池嘉寒的回应依旧不咸不淡,可眉眼之间,又藏着一丝异于往常的微妙变化。

      舒缓轻快的音乐在车厢内缓缓流淌。等候红灯的间隙,贺蔚不动声色侧眸扫过池嘉寒。

      Omega外在神情看不出太多波澜,眼底却翻搅着重重情绪,疑虑混杂着释然,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
      池嘉寒昨夜为何借酒消愁,贺蔚不得而知。他不愿主动撬开对方的心事,有些事情只属于当事人自己,唯有对方愿意,旁人才有共享的机会,贸然探问,只是越界与冒犯。

      十余分钟的车程悄然掠过,短暂得仿若须臾瞬息。

      “走了,你注意安全。”
      卡扣弹开,安全带咻然归位,池嘉寒正要推门下车,手腕却被骤然按住。贺蔚眸光带笑:“小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什么?”

      贺蔚抬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池嘉寒言简意赅:“滚。”

      贺蔚全然不在意,指尖缓缓嵌入他的指缝,最终十指相扣、牢牢相握:“听说同床共醒该有早安吻,我已经错过了。那同出一扇门的离别吻,也要让我落空吗,宝宝?”
      池嘉寒眉心微蹙。
      这人哪来的一堆歪理,难不成和位禹安关注的是同一个奇葩公众号。

      “就贴一下,小池——”
      “很快就好——”

      委屈卖乖的语调戛然而止。池嘉寒稍稍凑近,浅浅一触便打算抽身,可就在两相分开的一瞬,一只手掌忽地扣住他的后颈。
      和从前那些急促、炽烈或是缱绻的吻都不一样,这一回,似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恳切的祈求,以及患得患失的不安。

      片刻之后贺蔚松开他,飞快地碰了下他的脸颊:“注意安全,宝宝。”
      池嘉寒抬眸望了他几秒。
      “……嗯。”

      望着池嘉寒的身影彻底没入195院,一阵风恰好吹过。
      许是这风太过猛烈,贺蔚唇角扬起的弧度一点点平复,眼底流转的笑意如同荒漠里遭遇沙尘暴的植被,被滚滚风尘层层吞没,最终消弭于无边的风土里。

      不多时,车行入联盟警局院内。
      贺蔚未及触到车门把手,视野尽头便落进两道熟悉的身影。

      “你上去吧,我拿个东西。”
      闻世尧应声转头,正好看见一名面露狡黠的Alpha倚在车身旁。

      贺蔚轻啧几声,故作老成地摇头:“我算是明白罗森锐之前那句话了。”
      “哪句?”

      贺蔚清了清嗓子,语气拿捏得入木三分:“闻队,如此温柔的话语,您从未对我说过。”
      闻世尧低笑,拉开车门,从手套箱摸出一盒烟,这才开口:“真说了你不觉得膈应?”
      光是脑补那幅画面,贺蔚便头皮发麻。不过他还是像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压着声音说:“现在我的眼力和之前不一样。”

      毕竟前阵子刚撞破两位好兄弟的地下恋情,还意外知晓二人高中便有纠葛。

      吃一堑长一智,贺蔚自觉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他伸手搭上闻世尧的肩膀,半挟着人往大厅走:“好歹那也是我们刑侦队的,年纪小能力强,我不得ba、关心关心。”

      “你这眼睛确实不一样。”
      “是吧。”
      闻世尧似有若无点头,淡淡开口:“不愧是八卦炉里炼出来的。”

      确实八卦。

      望见姜观棋走来,罗森锐抱着老干部水杯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的枸杞茶终于来了——”
      姜观棋眉眼弯起:“早啊三木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快泡茶?”
      “压惊啊。”

      提起昨夜的经历,罗森锐语气瞬间切换,绘声绘色:“你都想不到,昨晚我鼓足胆量独自看鬼片,剧情刚好推进到丧尸即将撞破屋门,手机猛地一阵嗡鸣,那一下,我直接把电脑“啪”地合上。”
      他抬手抵着额头,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一看原来是闻队给我发消息,深更半夜,给我吓一跳。”

      姜观棋脑中掠过昨夜那张字条,旋即出声安慰:“那下次咱俩一块儿看。”
      “仗义。”
      “去电影院,那儿的屏幕大。”
      “……这就太仗义了。”

      几句话的功夫,昨晚的午夜惊魂和工作惊魂一块儿上来了。
      此时闻世尧步上六楼,贺蔚径直走向办公区,开口直入正题:“那个狙击手招了吗?”
      “还没有。”
      “安排审讯吧。”

      *
      临近正午,池嘉寒视线还停留在电脑屏幕的资料,心神却早已游离,根本没有落在那些专业名词上。

      片刻之后。飞鸟振翅,倏然擦过窗沿。
      衣架上,那条围巾早已不见踪迹。

      一路行来,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反复盘旋心底。那一份他信奉二十年的法律判决,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被一句简短话语轰然击碎。
      如果残酷的真相彻底铺展,自己应当怀揣怎样的情绪?是愤懑,还是悲恸?仅仅是奔赴此地的路途,便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比起直面真相本身,更令池嘉寒惶然无措的,是真相大白之后,他又能拥有多少力量,又可以做些什么。

      车辆缓缓停靠在棠山近郊。
      他缓步前行,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但心底存着明确的去处,脚步便在一处位置自然顿住。

      层叠高耸的山脉横亘在眼前,池嘉寒缓缓闭上双目,轻柔的风漫过来,摩挲过他的眉眼与脸颊。

      妈妈,你会盼望这一天到来吗。
      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期待真相昭然于世。

      清风吹来,屋檐的风铃悠悠飘荡。
      竹韫弯着腰,含笑问道:“小池有什么梦想吗?”
      小孩子闻言抬头,眨着大大的眼睛问:“什么是梦想?”

      竹韫抬手指向那串摇曳的风铃,语调柔软:“梦想就像风铃。你会为了够着它,心底生出无限力量和勇气。”
      小池嘉寒似懂非懂,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的梦想就是风铃,我想要伸手够到它。”
      他伸手扯住竹韫的衣袖,仰着小脸追问:“妈妈,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啊。”竹韫伸手将他稳稳抱起,眼底盛满暖意,“已经如愿实现了。只是还有一桩心愿,或许要拜托小池帮我完成。”
      “是什么,我一定可以做到!”小池嘉寒挺起胸膛,用力拍着小小的胸脯。

      竹韫被他天真的模样逗得莞尔,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蛋儿。风铃声声轻鸣,她的声音和铃音缠在一起,萦绕耳畔:“我的心愿是,希望小池永远平安、健康、自由、勇敢。”

      平安、健康、自由、勇敢。

      自由,勇敢。
      长久以来,池嘉寒都固执地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这两个词的先后。

      在他的认知里,总要先生出勇敢,才能抵达自由。
      于是少年时期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成年之后一次次果决的回绝,一件件付出努力却落空的往事,他通通向内归因,觉得是自己勇气不足,才始终触碰不到那份真正的自由。
      或许从来不是缺少勇敢,只是这份勇敢,远远不够。

      池嘉寒垂落目光,落在手机留存的相片上。那一束荼蘼色泽明艳,较之往日所见,美得格外灼眼。

      如果做到了这次,是否能认为自己勇敢呢?
      可母亲的心愿里,为何自由居于勇敢之前。
      池嘉寒无从参透,这份答案,或许唯有长眠的那个人才知晓。

      他胸口微微起伏,深深呼吸两次,循着来路朝东侧前行。

      已是冬末,山林间不少枝桠悄悄拱出嫩芽,深浅不一的新绿错落铺展,山野被衬得生机盎然。
      距离湖畔越来越近,他每一步跨出去的幅度不断收窄,心底的迫切却令脚步愈发急促。

      “既然你急着判刑入狱,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审讯室冷白灯光倾泻而下,狙击手神色依旧没有波澜。

      贺蔚扫过手中卷宗,语气不疾不徐:“如果以为独自扛下罪责,便能保全旁人,那你根本不了解这个组织。有些事,要站在他们的立场去权衡。”
      “他们未必会加害你的亲友,但灭口并非没有可能。倘若勾结罪犯真的可以富贵安稳,你不会坐在这里,我们也不必穿上这身警服。”

      指节悄然收紧,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提速,扑通、扑通,震得耳膜微颤。
      碎石被脚步碾过,传出细微的摩擦轻响。周遭草木微动,池嘉寒眼底却褪去所有犹疑,只剩沉静与笃定。

      他俯身拨开疯长的杂草,当视野尽头落入一道陌生身影,前行的脚步瞬间僵住。

      晃荡的白光漫开,浅浅覆在那人肩头,凝成一层似有若无的寒霜。
      “……我说。”

      窸窸窣窣的草叶响动传入耳中,那人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窝陷出一片阴影,内里情绪晦暗难辨。
      视线落到来人身上,方才绷起的面部线条,悄然松懈几分。

      “池医生您好,我是时宴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冬山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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