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被偷走的姓名 “池医生, ...

  •   二十年前,W市,夜。
      身下传来冰凉的触感,耳边隐约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各项指标怎么样?”
      “目前一切正常。”
      “继续监测。”那个男人似乎是看了过来,然后说,“在最后药物研究出来前,不能有任何差错。”
      “……”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抬眼望向天花板,极简的布局透着冰冷的科技质感。角落桌面陈列各色瓶罐,斑斓液体静静盛在里面,看上去如同各色水果饮料。

      他试着动弹身体,四肢沉重僵硬,脚踝更是滞涩难忍。零碎记忆猝然翻涌,画面里是个稚嫩孩童,肉肉的脚踝系着红绳,缀着一枚小铃铛,风过处,叮铃脆响不绝。

      那小孩儿很爱动,蹦蹦跳跳的。稍不注意,铃铛坏了,也不响了。
      没了趣味的小孩子蜷进被窝,轻轻一颤,沉沉坠入睡梦。

      深陷沉沉困意之中,他意识恍惚,仿佛亲历一场过山车,却少了那份惊心动魄。四下喧嚣四起,夹杂叮叮当当的响动。
      朦胧幻象铺展开一条浩瀚漫延的长路,无边无际。半空悬着一盏硕大夺目的灯,恍若烈日高悬,可那片光落在身上,寒凉如故。

      一声悠长的鸣笛过后,身体倏然腾空。
      他缓缓苏醒,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牵着他的手走进房间。

      屋内浮动一缕淡味,吸入肺腑神,智渐渐朦胧,生出几分不自知的沉沦。
      脑海又闪过一片记忆碎片:小小的身影浸在水里,周身皮肤滑腻,弥漫着清淡柔和的肥皂香气。

      牵住他的男人吐出一串陌生的外语,和沙发上的男人低声交涉。
      桌面静静摆着两块长方形奶糖,外层裹着黑巧克力,体积远远大于孩童见过的糖果。两块奶糖在台面辗转一圈,伴随着握手的声响,攥着他的手掌缓缓松开。
      他被轻轻向前一送,领他至此的男人就此离去。

      金发碧眼的男人屈膝蹲下,眉眼带着笑意,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响起:“你好,我是凯恩,我是领养你的人。”
      “什么是领养?”
      “领养代表赐予你第二次新生,往后你便同我一同生活。”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的小手,男人轻声询问:“你原来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他脑海空空如也,可那些朦胧零碎的画面,却真实得挥之不去。

      “没有关系。”掌心揉过他的发顶,“Henry,亨利,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名字。”
      男人问:“那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He……Henry?”
      “正是Henry。你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名叫凯恩的男人待他很好,会带他逛游乐场、科技馆、艺术展……
      只是二人相伴的时光十分有限,凯恩总是格外忙碌。白天便将他送去一处有许多孩童的地方,待到夜幕降临才会前来接他,有些时候,他早已回家,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可有一回,他被人牵到大门口,竟看见凯恩早早等在那里。凯恩抱起他坐进车里,一路驱车来到郊外山野。

      遍地野花盛放,清风缓缓拂过面颊。
      男人自背后拿出一只色彩绚烂的鸟形风筝。

      “这是什么?”
      “风筝。”

      凯恩理顺绵长的线绳,手握风筝线迎着长风奔跑。那只艳丽的鸟形物件几番摇晃颠簸,终于挣脱地面,高高飞向天际。
      “Henry!快看!”

      一圈奔跑结束,男人折返回来,将线轮递到他的眼前:“试一试。”

      自那以后,凯恩常常带他来放风筝,偶尔还会攥住他的双腿,把他架到自己肩头。
      一趟归途,凯恩的友人瞥见车辆,上前寒暄。

      那人俯身挨近车窗,笑着向孩童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高高仰起稚气的小脸,声音清晰:“我叫Henry。”

      他叫亨利。
      他真的记下来了。

      深宵入夜,凯恩带他走进清冷的天文台。

      男人屈膝半蹲,手持长长的观测镜筒,轻声指引:“把眼睛贴在这里,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真的吗?”
      “真的。若是足够幸运,你会遇见一团纯粹的黑暗,那是世间罕有的黑洞。”

      他乖乖凑近,视线落定,镜中浮现出一颗澄澈透亮的水蓝色星球。
      “我不够幸运,没有看到。”
      凯恩温声鼓励:“再转换角度试试。”

      再度抬眼的瞬间,漫天缱绻星云缓缓铺展,如云絮棉花糖缀满细碎钻光,绚烂夺目,却短暂易碎。
      下一瞬,沉沉黑雾骤然吞噬整片光亮。

      黑洞如期而至。
      他是幸运的。
      这是凯恩亲口告诉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苏醒,已经被困在这里。
      脸上扣着一层透明外壳,手上贴着贴片,触感熟悉,好似放风筝摔倒时凯恩给他贴上的创可贴。
      他费力侧过头,数根长管线连接着他与方正的仪器,屏幕跳动着彩色线条与斑驳图像,像他儿时随手涂画的草稿。

      “K……Kane……”
      “……凯恩。”

      密闭空间隔音沉沉,呼唤消散于无形。纵然旁人捕捉到细碎声响,也只是背对他伫立,目光全然投注在不断变化的数据影像。

      又不知熬过多久,他再一次睁开眼睛。
      身上套着蓝白条纹的衣物,色调干净清丽,恰似风筝扶摇而上时的晴空,蔚蓝长空,皑皑白云,尽数覆在他的身上。

      他垂眼向下望去,胸前别着一枚金属铭牌,刻印着一行字:试验品119号。

      凯恩又一次替他改了名字。
      这一次,他记得很快。

      他在此处滞留了漫长时日,没有别的孩童,也无人同他交谈。每日只有几道白色身影在视野里来回穿梭,像一台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心底还残存着天文台那夜的悸动——他想告诉凯恩,他很幸运,他亲眼望见了黑洞。

      混乱转瞬平息。
      他怯怯扒住门缝向外张望,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被众人围住,连人带床抬走,消失在侧边走廊。

      “看到了么?”
      身后传来没有情绪的人声。白衣人垂眸望向他,语气冰冷地告诫:“小孩子要听话,听话,就不用吃药。”

      自那以后,凄厉的叫喊声愈发频繁。
      就连他,也开始本能抗拒这一切。

      他拼尽全力挣扎,一次次出逃,又一次次被强行抓回。无数个日夜的桎梏里,他甚至开始怀疑,所有过往皆是虚妄大梦。

      凯恩是假的,山野放风筝是假的,深夜天文台是假的,反复打针、监测躯体也都是假的。
      他不是Henry,也不是试验品119号。

      那他究竟是谁?他本该拥有自己的名字吗?
      一同待过的孩童都有父母可依,唯独他一无所有。
      他的父母到底是谁?
      他为何会被困在这里?
      这片终年冰冷的囚笼,到底是什么地方?

      时日流转,又一个沉寂深夜,他借着无边夜色再度出逃,却猝不及防撞见一抹冷白身影。

      深埋骨血的恐惧骤然复苏,躯体本能战栗后退,脚步踉跄失衡。
      万丈虚空扑面而来,即将从高处坠落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他。

      “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时宴平的眸光拂过镜面般平静的湖水,落向身侧的池嘉寒。

      竹韫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目光触到少年胸前冰冷的铭牌编号时,眼底掠过一瞬清晰的怔忡,短暂的沉默后,她出声询问:“你今年几岁?”
      “十岁。”
      这是往日白衣人对他的定论。

      竹韫的视线慢慢挪动,扫过他贴着创可贴的手臂,看过颈侧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借着清冷月光,他能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可那双眼睛空空落落,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男孩清楚夜里会有人在周边巡逻游荡,他扯了扯竹韫的袖口,低声开口:“这里很危险,你不能在这儿。我要回去了,不然会被他们抓走。”
      抓到之后,便是禁闭的惩罚。

      临别之际,竹韫最后向他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亮出胸前的铭牌:“试验品119号。”

      自那夜过后,他又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人。

      竹韫轻轻抱了抱他,抬眼望着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你想拥有一个新名字吗?”
      “……我不知道。”

      竹韫抬手抚过他的头发:“那我先告诉你,若是你喜欢,便可以把它当作你的新名字。”
      她握住少年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描摹:“时、宴、平。”

      “这是我想的一个名字,期待下次见面。”
      说完,竹韫转身离去。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时,宴,平。
      是什么意思呢。

      “但在之后,她几乎没再来过。”

      漫长的沉寂过后,池嘉寒的声音轻而沉,漫在风里:“妈妈当时,应该在忙开发区的事情,W市和首都的联合工程。”

      地下组织盘根错节,甚至牵连枕边之人,竹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位书逢清楚其中凶险,数次劝她私下探访太过冒险,一旦出事,后果无人承担。

      竹韫却说:“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今年10岁。”
      十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瘦小,满身针眼与层层创可贴。本该听着儿歌、肆意嬉闹的年岁,陪伴他的只有仪器不休的滴滴声。

      而那一年,池嘉寒四岁。

      “我看着那个孩子,我无法想象。”

      她不敢想,若是有一日归家,再也看不见举着玩具卡车的小小身影,只剩自己的孩子躺在冰冷的研究台上。

      “我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能做什么。”
      她眼底盛满悲凉与无力:“而那个地方,不止有一个孩子。也不只有孩子。”

      她将数年搜集的所有罪证,尽数录入一枚特制加密芯片,命名为“Aeon”,最终隐秘封存于那只八音盒内。

      新药即将研制成功的当夜,她在位书逢的协助下,计划救出被困的孩子。
      可局势骤紧,时间彻底来不及,竹韫亦未曾察觉,幕后组织早已将她列为目标。

      子弹穿身的瞬间,她拼尽最后力气,将承载所有真相的物件,交到了眼前少年手中。

      时宴平取出一张旧照片,还有一张泛黄字条。
      岁月浸旧了纸面,笔墨却依旧端正,寥寥数语:

      故人已去,唯放心不下我儿池嘉寒。若有天他想离开,请务必相助,不胜感激。
      至此,勿念。
      ——竹韫留

      这是写给竹家的。
      那张旧照片定格在一片青青草原。竹韫戴着遮阳帽,盘腿静坐于草地中央,环抱着年幼的池嘉寒,Omega小小的手紧紧握着一枝蒲公英,笑意明朗。

      再度睁眼时,他身处一间暖阳和煦的房间。房门推开,一位簪发素净的女人缓步走入。

      “……苧姨。”池嘉寒声息微弱,几近无声。
      “嗯。”

      宋苧将他带回庭院时,看见了他死死攥在掌心的照片。刹那间失声恸哭,恍然忆起竹韫归来的那一夜,她凝望风铃摇曳的眼底,盛满无人读懂的沉重与隐忍。

      少年急切出声,执意要揭露所有真相。
      可满身斑驳的针孔、层层结痂的创可贴,不过是细碎的伤痕,如何填补弥天的黑幕?他只身而立,直面的是盘根错节、运转多年的成熟黑暗组织,前路漫漫,险阻万千。

      经年恨意与无尽不甘沉埋骨血,岁岁沉淀。
      他褪去幼时孱弱,奔赴边疆沙场,成为利刃般的战区狙击手,也曾以身涉险卧底潜行,斩断地下非法贸易的黑色链条。
      多年蛰伏,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寻到池嘉寒,将尘封的真相悉数告知。

      重逢那日的首都,阴云锁天,满目沉郁。少年孑然伫立,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寒凉,似驮着一整个连绵不歇的雨季,清冷又孤寂。

      时宴平犹豫了。
      战场上向来坚决果断的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岁月倏忽,整整七年。

      时宴平年年赴墓,只留一株荼蘼。花瓣暗藏摩斯密码,等候破土的契机。
      他静立湖畔,渡过长日长夜,亲历朝晖铺天、骄阳灼灼、暮霞倾落、皓月悬空,看遍人间朝夕万般光景。

      天光澄澈,风暖云轻。
      他淡淡开口:“不过好在,今天是个晴天。”

      池嘉寒长久沉默,如同沉入一汪寒湖。刺骨凉意浸透皮肉,渗进骨缝,顺着血流走遍四肢百骸。
      湖上薄冰簌簌开裂,千言万语尽数滞涩,如鲠在喉。

      时宴平抬手,自口袋中取出封存多年的U盘,稳稳递到他面前:“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资料,可以作为思路。”
      澄澈天光倾泻而下,落在U盘表层,晕开一圈温润细碎的荧光。

      风息静谧,时宴平的嗓音破开长久沉郁:“池医生,不为自己活一次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被偷走的姓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