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他年》叶小尔

5、【四.2008.兄弟】

　　六月仓皇而过，随着尘埃落定的一切，热气轰轰作响的七月迫不及待地抵达。

　　细数六月的点滴，一张寄给未来的志愿书，一笔一划写到要吐的同学录，一趟被暴雨淋得湿漉漉的毕业旅行，一个个深夜跳动的□□对话框，一张张即将各奔天涯却依然温存如故的笑颜……好像有太多太多言不尽道不清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对于时隔一月的高考，这时的小尔仍不知应用怎样的情绪去描绘。
　　成绩比她预料的好很多，但志愿填报的偏差，让她踏空半步，与梦想的F大失之交臂。这份喟叹，一直到她走在F大的梧桐树下久久徘徊时，依然不能释怀。

　　大抵是在一年之后，小尔才懂那样一句话，高考之中的最美丽，不是它让你如愿以偿的，而恰是那一切的阴错阳差。
　　所以说，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七月初第一个没有下雨的夜，小尔做了一个梦。那是她第一次梦见秦茂景，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相隔两个多星期。

　　梦里依稀是年幼的时候，画面清晰的宛如真实。记不得当时他们是在玩夺宝大作战还是其他，映像很深的是阳光下当时还顶着一头利索短发的她拍着他的肩，义薄云天地说，“兄弟，我为你开路去也！”
　　而少年茂景也丝毫不含糊，凑出一脸郑重，“妹子先行就是，为兄决不让你久候！”

　　被久别的闹钟哄醒的刹那，秦茂景那张扭着眉的“郑重”嘴脸凸现在小尔眼前，让她畅快淋漓地大笑了起来，被路过的叶妈妈看见直呼“小丫头片子一大清早没爬起来就发毛病”。

　　说起秦茂景，上次说好的接机因为叶小尔的迟到，由大伙接茂景变成了一窝人在机场等小尔。等叶小尔捧着一把不是狗不理包子的大馒头冲进候机厅的时候，迎面直对一帮笑的无比灿烂的家伙们。
　　不愧是金牌损友，秦茂景勾着嘴角笑得最欢，张口就对小尔灿烂道，“叶子，飞机误点么？大家伙都以为你从北极飞不回来了啊！”
　　小尔虽是不好意思，也知道大家不是真的介意，只得气喘吁吁的赔笑道，“那那那…那我不是仗义嘛，主要是为了给大家买东西吃啊…”
　　于是乎，候机厅又爆发出了一阵肆意的狂笑，亮点是那一群被捏的“形态诡异”的馒头…

　　那天聚在一起的初中时混的最熟的一群同学。五四的学制，让这帮少年曾经陪伴彼此度过了最无邪最肆意最明媚的四年，谈起曾经，讲起从一个拐点发散开去的各自生活，每个人都犹如打开了话匣子般的滔滔不绝。

　　“我第一次看见叶子的时候就觉得这小男生也太瘦了吧！”——那时的小尔还是顶着杨梅头的假小子。
　　“哎呦喂，别看东子这会儿人模人样的还晓得勾引小姑娘了，那会儿整整一个吊着鼻涕的流氓范儿！”小尔自也不甘示弱，狠狠回好哥们霓东一口。
　　“您不说我人模狗样还真是客气了！倒是老秦这皮相出落得越来越好看啦！”霓东边说边调戏装要去勾秦茂景的肩却被后者一把打开。
　　“老子可没有龙阳之好啊！”秦茂景很爷们的一挑眉，大伙皆是狂笑。
　　“哎呦，那老班你倒是快给我们讲讲你不‘龙阳’的艳遇啊！”小尔的闺蜜俞华向来八卦，自然不肯放过这块肥肉。
　　可饶是一群人再怎么闹，茂景的答案也不过从“没有”转化到了咆哮体的“真没有啊——”，无实质进展。倒是霓东和他熟，主动爆料说，曾有碧眼黄发的俄罗斯美女在PARTY上对秦茂景大献殷勤。
　　“你小子不带这样金屋藏娇的！”熊猫一下子不满了，坏笑道，“东子闭嘴，老秦给咱自爆！”
　　“那个P事算什么艳遇啊，外国姑娘奔放啊，那次之前有个演出，我跟着他们一帮人去唱唱跳跳的时候估计叫她看上眼了，也没什么大的，之后就来问我电话说喜欢我什么的，你们难道不晓得，秦爷什么人，能搭理这种姑娘，当然不鸟她咯！”
　　“暴殄天物啊！”小尔第一个叫起来，“要是是我决不能这么糟蹋美女的一片芳心！”大家纷纷附和，又是一阵笑闹。
　　茂景也笑，抬手拍拍小尔的头。

　　那次大家闹得很尽兴，男生都喝了酒，分组送几个姑娘回去的时候，两颊都带着微醺的酡红。小尔和茂景家里隔得近，便一路走了。

　　月光皎皎，两人的身影被晕黄的灯光拉得老长，拖到地上，时左时右，时前时后，一长一短竟有一份说不出的和谐。
　　比去年回来时似乎又高了半个头的秦茂景笑意朗朗地讲着他在美国北部那个著名高中的生活点滴，讲他如何从篮球队里的板凳男到上场做后卫，讲他教那一群洋毛子中国书法时他们交上的鬼符一样的作业，讲他看见台湾的旗帜居然和我们的国旗一起升起时跑去和校方用那时还十分蹩脚的英文据理力争时的愤慨……

　　这样侃侃而谈的他，没有照片里西装革履的老成，仿佛还是当初那个意气奋发的少年，张扬肆意。

　　而她呢，牛仔裤，黑T-shirt，随意的马尾。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她，却又向前迈了很大一步。
　　时间洗涤了很多年少无知，也沉淀了更多珍贵。
　　三年过去了，他们的交际仅限于偶尔的网聊，一年一次的相聚。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秦茂景会觉得小尔比很多人都靠自己近，而且，越来越。如果说三年前的她，是陪他一起疯一起闹的好哥们，那么今天的她呢？似乎多了一份风轻云淡的洒脱，言行举止间。

　　“真好，很多人去了国外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毛巾你还是那副老样子，真好！”秦茂景停下的时候，小尔偏过头轻轻笑了。
　　“你不也是么！”
　　叶小尔伸个懒腰，“或许吧。”又或许，只是不想让大家喜欢的那个小尔走丢，所以才一直有所坚持，谁知道呢？
　　“不过……”秦茂景顿了下，也轻轻笑了，“所谓女大十八变，叶子还真是比以前那个小鬼漂亮多了。”
　　没有注意到秦茂景微微闪烁的目光，小尔反手打了他一下，挑眉道，“你就反语吧你，我妈都悲叹我没有小时候可爱啦！”
　　……

　　其实没有人会停在原地，永远是曾经的那个自己。只是有时候，我们更愿意把更像曾经那个孩子的自己留给曾陪我们一路走来的他们。
　　曾经，这两个字，可以很无奈，也可以，很温暖。

　　会梦到秦茂景真的很奇异，但小尔也没多想，事实上，她也没工夫多想什么，久违的闹钟已经又一次噼里啪啦的窜出来宣告她日夜颠覆的小日子到此结束。
　　此刻的小尔很后悔，她居然会一时头脑不清醒，以另学一种语言为条件对老妈要求的“暑期英语大突破”say no。

　　很坚决很果断的以人生不是第一次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的迟到形象抵达教室的叶小尔咋咋呼呼地推开门，毫无疑惑地迎上了整个教室透亮的五双眼睛，包括讲台上那个还带着笑容似乎自我介绍进行到一半的大男生。
　　也许因为多年报各种英语班的惨痛经历，也许是因为科学上已经得以论证的“吃饭中的人比较笨”，总之，啃着速冻包子的小尔在迅速咽下口中的包子的下一刻直觉性地蹦出了一句——“Excuse me, may I come in”
　　“Come in，please!”伴随着大家的笑声，讲台上的男生挑起唇角顺口道，“You are welcome！”

　　囧。
　　这是灰头土脸窜进教室的小尔心中唯一的悲叹。

　　第一节课比想象中的轻松太多，老师Ina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微微有点婴儿肥让她看起来就和底下的三男两女像是一个年龄层的，因而也不存在代沟之言。
　　Ina给大家讲了讲简单的发音，就开始介绍西班牙的风土人情和西语的地位。Ina在德里呆了长达七年，说起那里爱八卦的男男女女，说起那里晚八点就关门的店铺，说起那些和朋友约着周末骑车去玩的故事都是活灵活现，细节处塞满了香甜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小尔看着她笑起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三毛，那个爱的轰轰烈烈、奔走天涯穿越沙漠的女子，她想，Ina要是放下束起的长发，大抵也会有几丝那中风采吧。

　　间歇和几个同学有所交流，不说也罢，一说才觉得N城真是太小，三个男生里，一个叫周亮风的和她同个初中，而另外一个女生苏小雅不仅名字和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还是她未曾逢面的高中校友，几人相谈甚欢，都很能侃的小尔和小雅更有相逢恨晚之感。而最开始用“You are welcome”来寒碜小尔的男生比他们大两届，高朗，人如其名，高瘦开朗。看着三人谈笑甚欢，他和另外一个不爱说话的男生搭了几句便装出一副苦逼的歪脸，凄惨道：“哎，不带这么搞小团体忽略我这个不在本地读高中的老人家的！”
　　他这么一说，大家皆是笑开，小尔还嘲他道，“谁叫你刚才那么不给我面子，校友必须挺我啊！”

　　尔后聊开才知道，高朗在温哥华留学将近七年，略通和西语同属阿拉伯语系的法语，又因为想在毕业前去西班牙尽兴玩一趟，闲着无事就自己跑来学了。
　　知道了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刚考完高考，搞怪的高朗摇头不断，叹道，“现在的孩子都太好学啦，高考一结束不出去玩居然跑出来学二外，我这个外放老人家真是被大陆学子的‘好学精神’吓倒了！”
　　而不爱说话的吴旭则因那一副一本正经到可爱的模样被大家唤作“吴先生”。

　　为时一个多月的西语课就此，在七月的炙夏天风风火火的开始。

　　就像人生的每一个转角口一样，有潇洒或者不潇洒的转身，也有迫不及待或是不得不继续的前进。
　　那些我们曾经为之全力以赴的东西，迈过去了，才知道，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