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2008.执迷不悟】 她不是其中 ...
-
“想起来,就像一张草稿纸一样,先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列出方程式,算啊算算啊算,没有结果了,心烦意乱地乱涂一气,然后又舍不得了。现在好不容易在那一片凌乱里找到了答案,尽管这草稿纸都已经揉的胡七八糟……”
长裙及踝的女生在一堆杂乱的书刊里整出一沓凌乱的草稿,鼓着嘴默默将它们全然放进了大箱子,那样轻缓,好像那是上古的玉器。
也的确,那真的是她,她们,他们的珍宝,在过去兵荒马乱的三年里。
靠着门站着的小尔安静地望着她的身影,那个微微拱起的背脊划出很柔和的弧线,就像她的每一个吐字,有点说不清的寂寞。
江灿,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这个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三年前在学生证上瞥见她的名字,小尔瞠目结舌地对莫遥说,“大遥,我以为我的名字已经够扯了,天知道这世界上居然有个女生会叫火山?”之后的几天看见江灿,小尔都笑的出奇灿烂。结果很显然,她在几天后全班的自我介绍中被该死的莫遥彻底嘲笑的恨不得钻进地洞去。
那时候,小尔狠狠地望着讲台上带着浅浅笑意的女生,默默道,火山小姐,我记住你了。
在她们还不曾这么熟悉时,对小尔而言,江灿是一个总会在各种场合冒出来突然笑着亲昵喊她“小尔”的姑娘,那时她会觉得这个女孩的微笑总像是被生生拖动的线条,有些她说不出的寂寞和生硬,但明明身为女班的她总能和各种人轻易混熟。
江灿第一次让小尔好奇是那个下午,小尔放学落下东西回教室,看见她低着头出神地看着什么,小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本想吓她一跳,却不料听见了她湿湿的呼吸声,像是刚哭过。
如果是现在的小尔,她会拍着那个女孩的肩告诉她没事。而那时的她尚且不会安慰一个人。
高一下的文理分班,把原来四平八稳的座位安排打乱,就像冥冥中的安排一样,那些在她之后的生命里扮演重要角色的人在她身侧一一落定席位,这之中,包括曾让她望而却步的黎恩,与她亲如双生的叶菡,还没遭遇变故的莫遥,还有和她也熟也不熟的江灿。
尽管之后一连好多年,叶小尔都始终抱怨在无数浪漫爱情开花结果的那个三年,就是因为周围严严实实裹了一层女生,才导致她就那么不咸不淡路过了所谓的花季。
可在她心底,最美好的岁月里,陪在她身边的是她最最亲爱的她们,而非那些小白剧本里蹩脚的男主人公,却是她以为的,最大的幸运。
地下室潮潮的,好像将那绵延了一个月的梅雨给关进了一般,尽管外面的烈阳正恨不得吸干每一寸水分。
“哪个女人每天批斗我我小资我文青的,”小尔换个姿势,笑道,“江火山你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批斗你拉,再说我不就是难得感春伤秋下嘛。”江灿回过头看她,微微笑着,眼袋深深。
“我说你是不是又在熬夜啦?”小尔不乐意了,“考完了都还在拼什么啊!”
“习惯了,太早睡不着。”这句倒是不假,江灿是谁,是那个在初中就以“一周只睡了十个小时”而让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的女人。在这个基准上,连资深夜猫子叶小尔也不得不在这位“神迹夜神”面前甘拜下风。
叶菡就曾不下数次质询过叶小尔,“像你这样从不睡午觉的的人,还算是个人么。”而当小尔搬出江灿。叶菡唯有摇头摊手道:“我从就没敢拿看人的眼光来看那位姐姐。”
此刻,江灿已从角落拖出装满了废纸的纸箱,笑问,“说吧,我家小尔怎么就这么乖来看我啦。”
“怕你天天捂在家里发霉烂掉了。”
“乖。”她顿了顿,只是柔柔笑着抬手拍怕小尔的头。
“整好了一起出去晒太阳吧,别给我不人不鬼屯家里了。”小尔没好气地说,眼里却是实打实的关切。
“老婆最好了,”江灿轻轻地笑着,“老公请你吃甜品吧。”
就像那个年纪的男生永远弄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周围充满了“老公”来“老婆”去的少女一样,小尔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嫁给”这个全天下最女人的女人。
是的,就算叶菡再小女人,性格里却有一份着自给自足的铿锵。
是的,就算黎恩再霸气,骨子里也仍有女子的细致和敏感。
只有江灿,在她们几个里,是完完全全的女子。
“尼姑庵”是一家很有爱的甜品店,尽管去的人多数成双成对。
叶小尔第一次被霓东带去那儿时,就彻底被折服了。她拿着手机在店门口徘徊了足足十几分钟,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惊艳颜色,饥不择食地拍着这个店在她视野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那次,甚至是几个月后的再次造访,他们都不曾得以品到一口美食,因为一点半抵达店门口的他们似乎仍然没有达到“尼姑庵”的开门标准之一,“睡醒了就OPEN”。
这家店的最大特色不在于门口水缸上那一串螃蟹一样乱爬的字体,“禁止钓鱼,免费发呆”。
不在于那个斜斜挂着的小黑牌上千年如一日的公告,“长期招聘光头若干,男女不限,老少皆宜”。
甚至不在那个长发及腰,煮咖啡和调鸡尾酒都一流的老板娘身上。
而是大众点评中被广为推崇的江南地的绝色甜品。
一个甜品,可以被“绝色”这样的词来形容么?现实主义的江灿,是绝对怀疑的。而当她看见身边的小尔一脸激动地点了一份“悬崖上的金鱼姬”之后,她才发现,一个甜品,真的可以绝色倾城,如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般,从名字到色相,摄人神魂。
光头三号?看着单点的服务生小胸牌上的字样,小尔欢腾了起来,不禁搭话道:“那一号和二号呢?”
光头三号不仅不是光头,而且没有一点“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爱理不理地说:“没有,只是我比较喜欢三而已。”
小尔轻轻笑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此刻,一侧的江灿也正笑着,目光落在墙壁上的涂鸦上。流畅的手写体及其随性,“本店最低消费单点:做梦,价格:FOR FREE!”在这个连一杯白开水都明码标价的世界,有一个地方肯让你免费发呆,无偿做梦,你还能又还会要求更多么?
而更多时候,我们寻寻觅觅,跌跌撞撞,年少时眷恋的家,长大后想要的家,能给的,不也就是这样的温暖么?
江灿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禁把目光投向了小尔,她之所那样喜欢这个小丫头,这样想要靠近她,可能因为小尔就是这样一个人,活得很认真也很潇洒,像是一个发光发亮的小宇宙,而她,就那样贪恋那些光那些暖。
当“悬崖上的金鱼姬”最终呈现在她们面前时,两人还是有些动容的。
本质上,那只是一盆任何甜品店里都有的芒果雪花冰,但尼姑庵里的这一盘,每一片芒果片都是鱼状,鱼头点一滴鲜润的桑果汁,浮在皎洁的牛奶冰上,栩栩如生,端的可爱。
做甜品的人,很多。但用心做的人,却凤毛麟角。
所以来过尼姑庵的人都喜欢这儿,因为在这儿,你能吃到真心。
况且,这颗真心,甜而不腻,入口的感觉让你飘飘然。
兴致勃勃地开动时,小尔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跑去安慰江灿的。
好吧,她就是一个吃货,差一点本末倒置的吃货。但这个吃货很快拾起了正事,清清嗓子:“怎么着,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嗯哼?”
“别给我装傻充愣的,为什么出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是别人和我说的。”小尔抬眸斜睨她。的确,要不是上次逛街撞上尹真真,大家一起八卦几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居然和方浩在一起过。
当然,她关心的重点是,为什么会是“过”。
后来有一次叶小尔陪表妹看芒果台的雷人剧,再听见表妹扬起漂亮的眉不屑的说“什么小白剧本,恶俗透了”时,突然想起一个个和她近在咫尺的故事。
她不是其中的主角,却看着她们在命运的劣质剧本下歪歪曲曲地走。
那一刻小尔很想告诉她公主般的小表妹,丫头,其实生活才是最狗血的小白剧,而最恶俗的是,就当我们为他人所津津乐道时,剧中的我们却还浑然不知地嘲笑起电视中所投影的翻版的恶劣度。
我们都有那个年纪,像事精一样,上演翻来覆去那么几个桥段。并且多年后哑然发现,与其说当年的那个小屁孩身不由己,不如说她乐在其中。
所以江灿会摊手自嘲:“我知道,我是犯贱。”
所以在听完江灿断断续续的叙述,小尔会捏捏她的脸,“没事,不丢人。”她笑的时候新月眼眯起,暖洋洋的。
的确没什么,不过是一场辗转来辗转去,修成正果的暗恋,中途不轻不重伤了几个人。
只是小尔从来就想不通那样优秀的乖乖女,那个像猫一样蹭在小姐妹身边唧唧歪歪的江灿,那个把相夫教子作为梦想的江灿,怎么会喜欢上贺翔那样的男生。
贺翔一直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你说不上他是低调还是冷漠。
贺翔尽管听来让人想到引得无数少女尖叫连连的贺军翔,但他却缺乏贺军翔的硬朗帅气。
贺翔是个游戏发烧友,无论是假期竞赛课还是高三的拖课补习,但凡超过五点半,你都不会看见他的声音,因为他五点半准时回家打游戏,雷打不动。
贺翔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学生,因为除了蹩脚的英语,他可以被算作高材生。
贺翔很不乐意和老师交流,所以大多时间,江灿好比他和部分外界沟通的话筒。
贺翔的课桌乱的几乎连一群上个世纪留下的细菌都不忍驻足。
贺翔是个好人,他总会在放学后大家都离开后,一个人默默打扫卫生。
贺翔会给你耐心讲解一道题,哪怕到了第三次他的语速依然不解“风情”得快得让人听不下去。
据说,那个丢掉后又“找回”的篮球,是贺翔私下买的。
是的,这就是小尔在江灿不厌其烦的描述中依稀了解的那个怪咖,极品怪咖。而尽管有这一切,小尔依然不觉得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特殊魅力。
但是江灿很喜欢他,却是真正和她熟的人有目共睹的。
你只要看过六点多从老师办公室走回来的江灿,一个人在安静的教室默默打开那个人的课桌,然后一本一本的拿出课本,一张一张地整理试卷,然后清空垃圾,叠好男生不知何时丢下衬衣,你会知道她喜欢这个人。
在断断续续的三年里,这几乎成了江灿的强迫症。
她说,我可能就是对他没办法。
有一种认真,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它叫暗恋。
所以在方浩一步步靠近江灿,对江灿好时,连小尔都说,傻瓜,想那么多干嘛,有个人对你好还不好。
也许是那样,那是的江灿才会一点一点对那个笑起来很明亮的方浩敞开心扉,尽管,他和贺翔截然相反,也完全不是她的菜。
毕竟,最开始,他们都有喜欢的人,靠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倾诉难以开口的艰涩。
谁都不知道哪一天,一切会变味。
他会拒绝叫她二姐,像过往一样。
她会开始依恋他。
他会和她说,多吃点,喂胖了我养你。
她会在他骨折的时候躲在角落哭。
也有人说,阿灿,你那不是爱情,你对他只是歉疚,只是想要补偿他的好。小尔不知道,现在的一切,算不算印证了这样的想法。
但事实是,当贺翔看见她的好的时候,她就像这三年来的每一次一样,甚至带点“在尘埃里开出花”的喜悦。
“那你和方浩现在是?”
“我们说好就像以前一样……就像他叫我二姐的时候一样。”
小尔叹一口气,所以说人都是自欺欺人的动物,你明知道回不去,还告诉自己,什么都能像原来那样。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耗子的确是好人。”
“火山,说真的,”小尔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习惯了对贺翔好啊,我是说你可能只是把喜欢他变成了一种惯性?”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可是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感觉……感觉之前耗子和我的一切努力都没了……”
“其实,私底下说说,我更喜欢方浩,这家伙……我觉得,他比贺翔会疼你。”
“也许吧……阿翔对我挺好的,他就是比较闷,其他都好。”
是不是习惯了,其实早不重要了,或者说习惯的力量其实远比“喜欢”更具杀伤力。小尔笑笑:“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挺好的,真的。我只担心和这么个人一起,你会很累的。”
“可惜,我就是执迷不悟。”她笑的有些无奈,“虽然都要已经没力气了。”
“三年都等下来了,不怕,都开始向曾经期望的方向过去了,不是吗?”小尔勾起嘴角笑了,雪花冰子啊唇角划开,漾开一片乳色。
都好起来了。
曾经在沙滩上她们用脚划字,两个人花了一个上午才堆出心中那个的涩涩的名字,却在完成的那一刻左顾右盼做贼一般胡乱扫掉了。
现在,属于江灿的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走在她身边了。
而属于小尔的那一个呢?那一个她曾以为无可取代的人,那一个第一次让她颤颤巍巍去接近去靠拢的人,小尔忽然觉得,他的样子都已经开始模糊了……
暗恋,可能是我们细嫩皮肤上结第一个的伤口。
有的疤上了药,愈合了,其他的呢,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就那么结痂愈合。但总有一天,它会模糊,也许会化作隐约的黑痣,留在心口。
只是当时,谁都没有向我们预知未来。
而逐渐长大了,我们就懂了,没有谁,地球一样转,世界一样兼有美好与丑恶,而自己一样,活得好好的。
一个月后江灿在老家收到了一份很特别的明星片。
正面一副再简单不过的画。左侧,一只蹲在角落的黑猫微微仰起头,露出一团小小的背影。而正中央是一扇打开的窗户,窗外一片空寥寥的,却好像浸润了阳光的色泽一般,泛着柔黄的光晕。
翻过来,是小尔并不漂亮却很干净的字迹。
第一行。
“一个月没看见,发现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第二行。
“于是就跑去看毕业照,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记得的要丑好多,很失望。”
第三行。
“小尔很失望,后果很严重,所以必须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回来见我,乖。”
她笑了,眼里浮起潮湿的水雾。
“火山小姐,生日快乐。”
千里之外,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女孩笑着对她说。尽管此刻,她与她的故事都已经“横生枝节”,走向了彼此都不曾料及的方向。
“喵。”隔壁刘奶奶的猫像往常一样翻墙跳过她窗前。
她想,那只黑猫一定笑了,而她,望着外头38度如同烤箱般的世界,居然迫不及待想要出门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