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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玲珑雪(下) 长公主的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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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寿辰见血,乃大不祥之兆。
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舞女和一众仆役瞬间跪倒在地,在场出了皇亲贵胄,世家大族,只有宋安澜立于当场。
她看着单薄的银色舞鞋上血水还在不断渗出,但她的整个脚掌都已经麻木。
贴的膏药也是含有麻沸散的止痛药,所以尽管伤口裂开,她也只能感受到钝痛。
萧景深坐在上首,手指攥着衣角,眸中深色像是要把人吞了。
“小人宋安澜,见过长公主殿下。”宋安澜走到众人面前,跪地一拜,“祝长公主殿下福寿安康。”
“事出有因,还请长公主容小人陈情。”
长公主自小宫廷长大,见得血水多了去了,如何不知道淳安县主的小算盘。
但这好好的寿辰被破坏,总要有人承担。比起淳安,那些身份低微的舞女更能堵住悠悠众口。然而看着眼前人,她身上还留着祈神时的神性,让人无法随意摆弄,“讲。”
“半个时辰前,小人在后台梳妆时,有人在小人鞋子里放了瓷片,割伤了脚掌。”
“但楚风一舞对舞技要求极高,其他舞娘没有经过足够的练习,一旦领舞恐有失误。小人也是为了保证宴会能顺利结束,这才用了麻沸散,忍痛上场。”
“说得你多厉害,还不是怕别人抢了风头。”淳安县主怒斥道。
“长公主皇天贵胄,威严赫赫,身具大慈悲,可协助陛下和皇后,守护万民。怎么会被这区区几滴血冲撞贵体?”
“倒是县主,小人鞋底的几道颜色,与脂粉无异。众位贵客大人夫人,看在长公主的寿辰上,不愿意揭破,您又为何非要惹长公主不快?”
短短两句话,便把苗头指向了县主,一舞女当庭质问县主,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放肆!”淳安县主没想到,区区贱民竟敢当庭指摘她的不是,一时拍桌怒吼。
“淳安!”长公主看她一眼,“都这么大人了,还这般不端庄。”
淳安县主立即收敛脾气,低头称是。
长公主的目光缓缓转向宋安澜,语气越发肃穆,“一个舞姬,竟也能指摘县主……”
“来人,掌嘴。”
“姑母。”萧景深站起来,长公主的目光看过来,“天家威严,不容忤逆。”
“长公主如此说,小人是否可以理解为,陛下执政,百姓为何无需多为忧虑,只需守着自己的威严,凡恭敬者皆是忠臣,求真论事但不中听,即为佞臣。”
“小人见识短浅,不知理解的可对?”
“你说什么?”长公主脸色腾得变了。
此话一出,周围宾客纷纷想要捂住耳朵,这姑娘不要命了?!
旁边的怀王也放下杯盏,永宁郡王顿时咋舌,突然觉得前些日子被奚落不算什么了。
“宋安澜,你好大的胆子!”萧景深一拍桌子,“来人,还不将人带下去!”
宋安澜看向阶上,目光掠过长公主,以及一众皇亲,“小人是说,皇权贵胄,已然占尽天下万民的敬重,和享受不尽的荣华,就该当,把公道和百姓的尊严也踩在脚下。”
“如此而已?”
她的声音轻佻带着嘲讽。
长公主姣好的面容气得发抖,“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杖毙!”
话音刚落,天空发出一声巨响,“劈啪“一道紫霄云雷砸在众人头顶。
长公主吓得一个趔趄,其他宾客纷纷躲进桌子里,青天白日劈紫雷啊,这女人什么来路?
萧景深转头,金蝉道人双手拢在袖子里,偏着头看天边云彩,“天气真好啊……”
“……”
皇帝再大,也是天授皇权,紫雷一出,连长公主也不得不忌惮,可如今已然下不来台。
空气中死一样的寂静。众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是受害者,为什么不去找害她的人,反倒要打她呢?”
一个无辜的声音响起,众人看过去,是自斟自饮的苏沐笙。
她喝的面色潮红,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殿下,今日舞女见血是有小人从中作梗,还请殿下还她一个公道。”
萧景深拱手道,这般回护瞎子也看得出来。
“既如此,本宫寿辰不允许有小人作祟,来人,给本宫查。”
很快舞女都被叫到面前,她们脸色变得煞白,惊恐不安。
刘管事拿着瓷片匆匆呈上,他擦着额头的汗,嘴上哆哆嗦嗦,“回长公主,此瓷瓶为杂物间的废弃瓷瓶,目前还需探查进入杂物间的下人。”
“此事并不难查……”宋安澜视线扫过众舞女,“大部分舞女外出都会结伴,只需要找到单独外出的那个人,就是凶手。”
“不如我数三声,一直有人作伴的站在左边,独自外出的站在右边。”
宋安澜伸出手指,“三,二,一……”
舞女们纷纷往左边跑,很快右边只剩下三个人。分别是孟婉君,乔羽欢,白玲。
右边三人相视一瞬,纷纷跪地求饶,“请长公主明察,真的不是我们干的。”
“三人之中必有一人。”长公主换了个姿势,微微俯身,“可有人见她们鬼鬼祟祟,若有举证者,本宫有赏。”
“我……”白玲突然举起手,“我今日腹痛,所以在便衣房待了许久,出门的时候刚好撞见孟婉君往屋内走,她手里拿着一块锦帕包着的东西,如今想来……”
“大小和这个瓷片差不多!”
“殿下!找到了!”刘管事身边小厮耳语几句,刘管事立即喊道。
他手里拖着碎瓷片,“这是从孟家舞女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话音落下,孟婉君血色唰得落下去,双手止不住打摆,“不是我……不是我……我是冤枉的!”
她看向众人,这出戏原本就是捏着软柿子,宋安澜有天护着,她却没有……不,或许……
视线扫过人群,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默默偏过头去。
孟婉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无尽的绝望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她整个人摔在地上,
“来人……”
“且慢……”宋安澜站出来,“孟舞女不是凶手。”
她转身走到三人面前,反复观察,突然指着乔羽欢道,“她才是。”
孟婉君茫然地看着挡在身前的宋安澜,又看向素日关系很好的舞伴。
乔羽欢眼睛大睁,面色陡然狰狞起来,“你胡说!”
今日一波三折,长公主已经乏了,她淡淡问道,“可有证据?”
宋清澜凑过去,轻轻闻了闻,“你今日身上的兰花香,真好闻。”
乔羽欢一愣,猛地看向淳安郡主方向,虽然只是一个举动,但在座哪个不是火眼金睛,很快明白过来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种宝羡楼新研制的苍兰香粉,一盒价值三两金,你平日简朴不可能用得了,只能是沾了某位贵人身上的气味。”
“今日冲撞长公主一事,你个小小舞女担不起,但有人担得起。“
“说出主谋,或许长公主还会网开一面。”
此时周遭都是权贵,她整个人被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之中,若是认罪,便是死路一条。
乔羽欢惨白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大怒道,“这兰花香粉是我自己亲手调配的……只是平时舍不得用而已,宋安澜你莫要诬陷我……”
“我为什么要诬陷你?”宋安澜有些好笑,“难不成我会放走差点害死我的人么?”
乔羽欢被她一噎,然而此刻为了活命,她的大脑快速运转,
“是她……就是孟婉君,你明明知道谁做的,只是忌惮她日后的身份,想要借此拿捏她的把柄。所以你要把这盆脏水扑到我头上!”
“长公主,王爷,各位大人明鉴,小人是冤枉的!”
乔羽欢话说得越来越溜,说完大义凛然地跪地磕头,端的一手清白模样。
孟婉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她竟然为了脱罪,如此信口雌黄!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权贵,什么情谊,在自身利益面前,根本连屁都不是!
宋安澜忍不住撇撇嘴,看一眼周围,众人已然猜出凶手是谁,可惜没有证据。
“宋安澜……”永宁郡王突然开口,“若只是这点子香粉证据,可拿不住犯人……”
“这王府,可不是你家开的。”
长公主瞥他一眼,“什么场合,没大没小。”
宋安澜叹一口气,绕到乔羽欢身后,蹲下来,视线落在她的鞋子上,舞鞋上干干净净。
“杂物间附近因为显少打理,土质与别处不同。常有人走的地方,土壤往往接实板结,土质偏干。但若是寻常没有人走来走去,土壤就会孔隙变大,那些蚯蚓啊虫子啊在里面钻来钻去,土质就会变得松软。”
“最近连续数十日晴天朗月,寻常泥土都变得十分干燥,唯有杂物间附近的土壤湿润粘腻……只要分辨一下鞋子周边的泥土土质,就能找到凶手。”
乔羽欢眼睛一睁,她看向宋安澜,若是旁人换了此时,早就被一众权贵吓得语无伦次。
她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端倪。
很快,管事拿来众人放在厢房的鞋子,对比之下,乔羽欢的鞋子上泥土明显湿润,颜色呈棕褐色,其中还掺杂细碎的枯叶碎片。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此时哪还有什么话辩解,乔羽欢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助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县主的方向。
蠢货!淳安县主心中骂道,面上清冷地抬手,抚上脖子。
只见她锋利的指尖摩挲着脖子,似乎无声地告诉她,敢说漏嘴,只有死路一条。
乔羽欢知道走投无路,没有孟婉君的心如死灰,她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其中闪烁癫狂的光芒,
“是我!是我!“
她猛地发疯拽住宋安澜的裙摆,
“是我看你不顺眼,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我哈哈哈哈……是我想让你当庭出丑……哈哈哈哈……”
“凭什么你一来就能得到王爷的青睐,凭什么第一次献舞就能做领舞……”
乔羽欢疯狂扑向人群,被侍卫当庭拿住,仍大笑不止,头上的珠钗尽数散落在地,青丝沾在脸上,顺着晕化的妆容,活像爬出地狱的女鬼。
“王爷,人怕是疯了。”刘管事拱手道。
长公主皱了皱眉头,缓缓起身,身后侍从跟了上来,“我乏了,王爷的家事就自己处置吧。”
“今日扫了姑母兴致,来日必登门向姑母赔罪。”
“罢了……”她瞥一眼金蝉道人,“我可受不起。”
长公主一走,其他宾客纷纷解脱,脚不沾地就往外走,下人们一边引路一边小心护着,转眼间整个宴会走得云散天清。
开宴时有多热闹,此时就有多狼藉。
怀王拽着还想喝酒的苏沐笙离开,永宁郡王愣了好一会儿,“今天这出大戏,宋安澜你可真的要出名了!”
在萧景深的眼刀下,他立即脚底抹油,蹿了。
“昆仑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苍兰笑。道长的谶言,果然名不虚传。”
整个台下空空荡荡,只剩下站在原地的宋安澜。
萧景深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神色里混杂了太多,已然看不清楚。
“殿下要治我的罪么?”宋安澜的眸子里映着一轮圆月,清澈如一汪寒潭。
“我是皇子王亲,尚且不敢说那些话,你却敢,当真是不怕死么?”
“这样啊……”宋安澜低头想了想,“天下承平,你们朝堂上也没有死谏的忠臣了么?”
她的话让萧景深一愣,就听她道,“若如此,怕就要盛极而衰了。”
萧景深的手猛地握了起来,就听宋安澜兀自说道,
“冼华苑一场宴会,耗费银钱万两,世家宴会,耗资五千两到七千两,小官之家的往来游园会,大概在三千两。”
“殿下一个月推拒的宴会数量有二十场之多,加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游园会,粗略一月的费用是二十万两左右。”
“京城一户人家,一家五口一年的资费是20两。”
“权贵一个月的玩乐,就抵的上京城万户人家一年的花销。京城有10万户人家,也就是说,整个京畿一年的百姓资费,抵不上你们一年的享乐。”
“你们总觉得小人物就该胆怯,可惜我生来飘零,九族只我一个……”
萧景深看着她的眼睛,他见过太多或精明或愚钝的目光,但那之中藏着的,无一不是对皇权的畏惧和忐忑。
然而,宋安澜的眼睛里从来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她对着他笑,也会对着路过的小厮笑,会对后花园新开的海棠花笑,也会对路边不起眼的狗尾巴草笑。
她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世间生灵一般无二。
没有尊荣,没有加之其上的期许和天下的重担,他只是他。
时间太久,药效过去,脚底发出钻心的疼痛,宋安澜转过身,“若殿下不治罪,那小人先回去休息了。”
“嘿嘿……”金蝉道人从身后冒出来,“乖徒弟,回去想想,什么时候跟师父上山……”
突然,宋安澜身体被凌空抱起,她吓得手指攥住来人的领口,萧景深视线扫过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软鞋,“她不会跟你走。”
萧景深大步离开,金蝉道人站在原地,他抱着拂尘抬头望天,天边不知道何时飘来一朵乌云,恍惚间将月轮遮了大半,连风声都带着几分阴森。
他忍不住掐指一算,胡子翘了起来,“真是稀奇……竟有祸乱将出之相?”